安庆城破的消息传到江南省兰关镇时,已是九月下旬。兰关镇的街坊们敲锣打鼓,在伏波岭上放了一掛长长的鞭炮。子车英没有去凑热闹,他只是站在自家院子里,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屋里,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这封信,辗转了近两个月,才送到子车武手中。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子车武隨部队驻扎在庐江休整。安庆之战后,湘军各部伤亡惨重,曾国荃下令整军,裁撤部分伤亡过大的哨队。“选锋”哨在安庆之战中损失过半,顾把总也受了重伤,被送回湖南养伤。曾国荃权衡之后,决定裁撤“选锋”哨,余部分编入其他部队。
那天傍晚,郄老黑召集全哨仅剩的三十余人,站在寒风中,脸上的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子车武站在那里,看著身边这些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们一起打过瑞州,打过袁州,打过临江,打过九江,打过安庆。七年的血火岁月,如今,终於到了解散的时候。
“武哥你分到哪了”兰湘益走过来,声音有些发涩。
“曾国荃大人的亲兵营。”子车武说,“你呢”
“胡老九那边,说是要组建新的哨队。”兰湘益低著头,用脚尖踢著地上的石子,“以后就不能天天见面了。”
子车武没有说话。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和兰湘益可能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並肩作战了。他拍了拍兰湘益的肩膀,只说了一句:“保重。”
“嗯,你也保重。”兰湘益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传令兵翻身下马,手里举著一封信:“子车武,你的家书。”
子车武心头一跳,接过信,看著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跡——是父亲子车英的。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他却看了很久。
“武儿见字如面。吾儿离家七载,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今有龙记布行故东家龙行甲之长女龙素兰,嫁於云潭王家,其夫家有一族女,年十九,端庄贤淑。经媒妁之言,已为汝定下亲事。望吾儿择日告假回乡,完此大婚。父字。”
兰湘益凑过来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武哥你要成亲了!”
子车武將信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嘴角微微上扬:“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不从。”
“什么时候”
“不知道,得回去才知道。”
“那你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告假啊。”
子车武摇摇头:“不急,等整编完了再说。”
当天晚上,子车武去找张水立。张水立正蹲在营帐里,就著一盏油灯,缝补一件破旧的號衣。见他进来,放下针线,咧嘴一笑:“小武,听说你要回乡探亲了”
子车武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封家书,递给张水立。张水立看完,眼睛一亮:“好事啊,你爹给你定的亲,肯定差不了。”
“是龙正生姐夫家的族妹。”子车武说。
张水立哈哈一笑:“龙素兰我知道,她嫁到云潭王家,王家也是当地大户。既是她夫家族妹,这门亲事,不赖。”他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到子车武手里,“这是我攒的餉银,你帮我带回去,交给我娘。还有,”他又从枕头下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的家书,你也帮我带回去。”
子车武接过布包和信,掂了掂分量,问:“你不回去看看”
张水立摇摇头,嘆了口气:“走不开。鲍大人那边有新任务,过了年就要开拔,不给批假,以后再说吧,”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我儿子去年出生,我还没见过呢,你帮我去看看。”
子车武点头:“好,我一定带到。”
“告诉他,他爹在安徽打仗,打完了就回家。”张水立的声音有些沙哑,“让他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子车武將那封信和布包仔细收好,用力握了握张水立的手:“水立哥,保重。”
“保重。”张水立也用力回握。
子车武走出营帐时,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映在张水立脸上,那张被硝烟风霜磨礪得粗糙的面容,此刻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他想起张水立说过的话——他娘今年五十多了,他走那年,他娘给他纳了双鞋,他一直捨不得穿。
那双鞋,他大概还留著吧。
子车武告假的事,曾国荃批得很快。他在安庆之战中表现突出,曾国荃亲笔写了批文,准假三个月,並赏了二十两银子作为路费。
临行那天,兰湘益一直把他送到营门外。两人站在寒风中,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兰湘益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子车武手里。
“啥东西”子车武问。
“肉乾。”兰湘益咧嘴笑了,“秦远上次给的,我藏了几块,没捨得吃。你路上带著,饿了啃两口。”
子车武看著手里那包肉乾,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將油纸包小心地塞进包袱里,拍了拍兰湘益的肩膀:“小益,我走了。”
“嗯,武哥好走。”兰湘益说道。
子车武点头,转身,大步走向南方的官道。身后,兰湘益还站在那里,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冬日的薄雾中。
从庐江到湖南,子车武走了整整二十天。
一路上,他经过了许多熟悉的地方——桐城、潜山、太湖、宿松,那些年他们打过的城池,如今都已恢復了平静。偶尔能看到田间地头有百姓在劳作,炊烟裊裊升起,鸡犬之声相闻。战火远去,生活正在慢慢回到正轨。
腊月初八,子车武终於踏上了兰关镇的官码头。
七年了。七年前,他和兰湘益从这里出发,乘著小船,去云潭投军。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怀揣著剿灭长毛建功立业的梦想,一心想在战场上搏个功名。如今,他二十四岁了,左肩有旧伤,右手有老茧,身上有好几处伤疤。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也见过太多的別离。
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少年。
兰关镇的变化不大。伏波岭还是那座伏波岭,兰水河还是那条兰水河,得胜洲的棚屋区早已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新盖的民房。镇上的街巷还是那么窄,麻石板路还是那么滑,只是行人比从前多了些,店铺比从前也多了些。
子车武站在沙窝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河水的味道,还有家乡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穿过沿江那排吊脚楼,他快步走向自家的小院。
院门虚掩著,他推开门,院子里晒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灶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娘亲段木兰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隱约能听出那是娘亲在嘮叨小弟子车文。
他站在后院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喊出一声——
“娘。”
灶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段木兰端著一盘菜走出来,看到院中那个高大魁梧、满身风尘的年轻人,手中的水瓢“啪”地掉在地上。
“武儿……”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泪夺眶而出。
子车武快步上前,跪在母亲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娘,儿子回来了。”
段木兰抱著他,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七年的思念,有无数个日夜的牵掛,也有儿子活著回来的庆幸。
子车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著抱头痛哭的母子,没有上前。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回来了就好。进屋吧,外面冷。”
“哥,哥你回来了。”
十岁的子车文从厨房出来,轻声喊道。
子车武点头一笑,“文弟长这么高了,好。”
当天晚上,段木兰做了一大桌子菜。牛肉燉马铃薯、红烧河鱼、干萝卜皮炒腊肉,家乡小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子车武坐在桌前,看著满桌的菜,忽然想起在军营里啃硬饼子的日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吃啊,愣著干什么”段木兰不停地给他夹菜,“瘦了,瘦了好多。你看看这脸,都黑成什么样了。”
子车武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著。鸡汤很鲜,腊肉很香,米饭很软。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七年的味道,一口一口都补回来。
吃完饭,子车英把他叫到堂屋里,父子俩相对而坐。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映在两人脸上。
“信收到了”子车英问。
“收到了。”子车武从怀里掏出那封已折得起了毛边的家书。
“亲事已经定下了。姑娘姓王,是云潭王家的人。你母亲托龙素兰说的媒,女方是她男人的族妹。”子车英顿了顿,“我见过那姑娘,模样周正,性格也好,和你正相配。”
子车武点头:“全凭父亲做主。”
子车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在外面,有没有受伤”
子车武犹豫了一下,捲起左袖,露出肩胛处那道狰狞的枪伤疤痕。子车英看著那道疤痕,沉默了很久,才说:“疼不疼”
“早不疼了。”
子车英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红布包裹,放在子车武面前。
“这是聘礼的单子,你看看。日子定在腊月十八,还有十天,你好好准备准备。”
子车武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张红纸,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几眼,便合上了,说:“让父亲操心了。”
子车英摆摆手:“给崽对堂客,这是爹应该做的。”(对堂客、討堂客,兰关方言,就是娶媳妇的意思)
次日清晨,子车武去了张水立家。
张水立家在接龙桥头,是一座临河不大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子车武推开门,院子里一个女人(富佩兰)正在晾衣服,旁边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蹲在地上玩石子。
富佩兰抬起头,看到子车武,愣住了。子车武连忙抱拳:“嫂子,我是张水立的同袍,子车武,水立哥托我给他带家书和餉银回来。”
富佩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颤抖:“辛苦小武兄弟了,我家水立他,他还好吗”
“水立哥很好,打仗勇猛,听说要升哨官了。”子车武说著,从包袱里取出那包餉银和书信,递给她。
富佩兰伸手接过,把那男孩拉过来:“振之,快叫叔叔。”
男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著子车武,喊了一声:“叔叔。”
“嗯,”子车武蹲下身,仔细端详著那张小脸。眉眼之间,確实有几分张水立的影子。
“你爹让我告诉你,”子车武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在安徽打仗,打完了就回来。让你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蹲下去玩石子了。
子车武站起身,对富佩兰说:“嫂子你忙吧,我回去了。”
女人点点头,忍了好久的眼泪掉了下来。
子车武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富佩兰还站在院中,手里紧紧攥著那封信和那包餉银,小男孩依旧蹲在地上玩石子,浑然不知父亲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想著他。
子车武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伏波岭的方向。腊月的寒风颳在脸上,生疼。他摸了摸怀中的桃木符,那枚裂痕斑斑的木符,此刻似乎格外温热。
十天之后,他就要成亲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安徽,兰湘益和张水立他们,却在等待著下一场战爭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