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见川一愣。
他做的时候只是隨手缝了个形状,根本没想过起名字。
“......还没起。”
他老实说。
“那叫『川川』吧。”
言斐把泰迪熊抱回怀里,用手指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
顾见川的脸“腾”地红了。
川川......这名字的指向性也太明显了。
“为、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是你做的啊。”
言斐说得理所当然。
“而且,很可爱我很喜欢。”
他顿了顿,脸颊在柔软的布料上蹭了蹭。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衝进顾见川胸口,让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伸出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言斐怀里的“川川”,又碰了碰言斐的脸颊。
指尖的触感,一个是微凉的绒布,一个是温软的皮肤。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只麻雀落在窗沿,好奇地歪著头,看著窗內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言斐。”
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离开”
顾见川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不会。”
言斐回答得很乾脆。
“既然我穿到你的游戏里,说明命运就是要安排我在你身边。”
“放心,我会一直陪著你的。”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响得更大声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阳光很好的周末早晨。
但顾见川知道,这是他人生里最明亮的一页。
午后,言斐照例为顾见川的腿进行针灸治疗。
按照原本的剧情,十二年后,顾见川將研发出脑机接口技术,凭此重新站立起来。
但十二年,太久了。
言斐不想让他再等那么多年。
若能早些恢復行走,顾见川便能更方便地投入他所热爱的研究中去。
提前干预,不会导致剧情產生太大偏移。
顾见川本身的梦想也是这个方向的。
不会因为腿好了突然转变梦想。
更何况,现在有言斐在这里。
言斐了解顾见川,他知道对方並不满足仅仅將自己的意识投射到载体中。
顾见川真正希望的,是言斐能够真实地来到这个世界。
拥有属於自己的身体,可以与他面对面一同吃饭、生活,而不是通过游戏完成。
两者並不衝突。
顾见川平躺在沙发上,將裤腿挽至膝盖。
布料之下,是两条苍白瘦削的小腿。
因为多年缺乏系统的康復与运动,肌肉萎缩得厉害。
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骨节的轮廓,带著一种病態的纤细。
他自己很少仔细看,偶尔瞥见,也觉得那形状丑陋而不堪。
第一次要在言斐面前完全暴露这双残腿时,他僵持了许久。
指尖掐得泛白,几乎想放弃治疗。
他早已习惯了旁人或怜悯或不適的扫视,可以强迫自己不去在乎。
但言斐不一样。
他无法承受在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异样或退却。
就在他几乎要被那无声的恐慌吞没时,小小身影靠了过来。
言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很坚定地环抱住他的小腿,將脸颊贴在了冰凉萎缩的肌肤上。
那个拥抱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带著满腔的暖意和接纳。
顾见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这里,”
言斐用指尖很轻地点了点顾见川的小腿。
“以后会重新暖和起来的。”
没有怜悯,没有惊讶,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只有一种平和的、近乎篤定的信念。
顾见川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他只能伸出手,颤抖著,覆上言斐依旧贴在他腿侧的小手。
然后很慢、很慢地,收拢手指。
那一刻,一直紧绷著、瑟缩在角落的某一部分自己,像是终於被允许,在温暖的日光下,悄悄舒展开来。
“我们要开始了。”
言斐拿起针,將顾见川的思绪拿回。
他神情专注,將一根根细如髮丝的银针,以稳定的手法依次刺入足三里、阳陵泉、悬钟等穴位。
顾见川安静地看著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或酸麻。
那里仍是一片沉寂的疆土,如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
他並不失望,毕竟早已习惯。
能这样看著言斐为他专注忙碌的样子,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今天怎么样”
过了一会他开口问。
言斐正捻动著刺入三阴交穴的银针,闻言头也不抬:
“气感比昨天弱一点。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资料了”
顾见川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只看了一会儿。”
“气血不足,经络的响应就会变差。”
言斐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让顾见川听出了一丝不赞同。
他放轻了捻针的力道,换到下一个穴位。
“欲速则不达,休息和治疗一样重要,以后少熬夜。”
“知道了。”
顾见川乖乖应下。
全部施针完毕,言斐开始按摩。
他搓了搓手,將掌心轻轻贴在顾见川冰凉的小腿肚上,慢慢按揉起来。
等他按摩完,顾见川小心地把人抱起来。
看到言斐小小的掌心因为用力推按泛著红,顾见川心疼地捧在手里,用指腹轻轻地为他揉捏。
“下次別用这么大力气,手都红了。”
“那你给我换个身体不就好了”
言斐横了他一眼。
顾见川立刻不吭声了。
他私心里很喜欢言斐现在这个样子。
可以隨时隨地揣在口袋里、放在肩膀上,去哪里都能带著。
他甚至专门为言斐缝製了一个舒適的小背包,內衬都是柔软的羊绒。
唯一让他有点烦恼的是,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忍不住凑过来问:
“这娃娃是哪里买的太精致了!”
班上的女生们更是“鍥而不捨”。
以前她们慑於顾见川的冷淡疏离,很少主动同他交谈。
可自从言斐出现后,她们硬著头皮,顶著顾见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也要凑到旁边来搭话。
话题的中心,自然永远是言斐。
她们后来也找了不少类似的娃娃,甚至专门找人定製过,可怎么看都觉得不如顾见川身边这个灵动鲜活。
为此只能趁著上课的间隙,远远望上几眼,过过眼癮。
这天课间,顾见川正低头给言斐调整背包带子的小扣子,方静又带著两个女生“路过”了他桌旁。
“顾同学,”
方静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你的娃娃......今天穿的衣服也好可爱,是自己做的吗”
顾见川“嗯”了一声,手下动作没停,將最后一颗小扣子扣好。
言斐今天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小水手服,领口和袖口滚著细细的白边,头上还戴著一顶同色系的小小贝雷帽。
正趴在顾见川摊开的课本边,看得很认真。
“那个......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另一个女生鼓起勇气,
“能不能......让我们稍微近一点看看就一下下!我们保证不碰!”
她们实在是被那身精致到极点的小衣服和洋娃娃安静看书的模样萌得心肝颤。
顾见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写满渴望的脸,隨即低头看向言斐。
言斐此时背对著他,看不出表情。
但顾见川就是莫名地、从那份安静里,读出了一丝“他並不反对”的默许。
心里虽然有点不情愿,但顾见川不愿拂逆言斐的意思。
点头同意了。
几个女生没想到他今天如此好说话,顿时惊喜得眼睛都亮了。
小心翼翼地凑近,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近距离观察,她们这才发现,洋娃娃的精致程度远超之前的惊鸿一瞥。
露出来的肌肤並非呆板的瓷白。
而是泛著极其细腻温润的光泽,近乎半透明,能隱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仿若真实的血管脉络。
睫毛根根分明,纤长卷翘,在眼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嘴唇是极淡的樱花色,唇形姣好,嘴角天然带著一点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令人惊嘆的是那双眼睛。
远看只觉得乌黑明亮。
凑近了才看清,那瞳仁並非单纯的黑色,而是深邃的墨蓝色,如同静謐的夜空。
隨著光线的流转而微微闪烁,仿佛真的有灵魂棲息其中。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水手服,布料纹理清晰,白边滚得一丝不苟,连纽扣都闪烁著珍珠般的光泽。
小小的贝雷帽斜戴在头上,几缕柔软的黑髮从帽檐下露出来,更添了几分生动。
他安静地坐在书旁,气质沉静,不似玩偶,倒像个不小心坠入凡间的精灵。
女生们看得几乎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扰了这份不可思议的美丽。
她们交换著激动的眼神,用气音无声地表达著內心的喜欢。
言斐感受到了从她们身上传来的纯粹喜爱与善意。
他嘴角弯起,抬起眼,朝著离得最近的方静,轻轻地、俏皮地眨了一下左眼。
“啊!”
方静猛地捂住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压了回去,眼睛瞪得圆圆的,激动得脸颊泛红。
“他、他刚刚对我眨眼睛了!”
其他几个女生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又凑近了些,兴奋地交换著眼神。
她们並不觉得这有什么诡异。
如今市面上会眨眼、会做简单动作的智能娃娃並不少见,植入预设程序就能实现。
但眼前娃娃的灵动感,却远远超出了那些流水线上的產品。
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动气韵。
要不是还有理智存在,她们都想把洋娃娃直接抱走了。
见差不多,顾见川开始赶人。
女生们依依不捨地离开,还时不时回头看一下。
顾见川被她们那过分专注、几乎要黏在言斐身上的视线弄得有些不耐,占有欲冒头。
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將言斐从书页旁拢起,轻轻塞进自己怀里。
用外套的前襟半掩著,彻底隔绝了所有外来的目光。
女生们:“......”
有必要吗
这架势,怎么防她们跟防贼似的
被藏起来的言斐忍不住闷笑出声,身体在顾见川怀里微微发颤。
顾见川低头,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露出来的脸颊。
“你干嘛对她们那么好”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淡淡的彆扭。
“她们很可爱啊,不是吗”
言斐仰起脸,眼里还带著未散的笑意。
“没有你可爱。”
顾见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言斐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
“顾同学,对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说『可爱』,这评价可不太合適呦”
“我只是实话实说。”
顾见川別开视线,耳根诚实地泛起薄红,手臂將怀里的小人护得更紧了些。
不过他对“二十多岁”的言斐,產生了巨大的好奇。
二十多岁的言斐......会是什么样子
顾见川忍不住在脑海里悄悄地勾勒。
应该不会再是这样小小的、可以捧在手心的模样。
个子也许会很高,肩膀会更宽,手臂和腿会修长有力。
那是属於成年男性的、带著力量感的线条。
圆润的轮廓变得清晰俊朗。
眉眼或许会更深邃一些,鼻樑高挺,嘴唇......应该还是那样。
粉粉软软地......
眼睛,大概会从现在的圆润明亮,变得狭长些,眼尾微挑。
看人时,会显得沉静而锐利。
偶尔闪过狡黠的光时,又会让人心跳漏拍。
他不再需要自己抱著或捧著,可以並肩走在他身边,转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伸手就能触碰到他温热的指尖。
那个言斐,不再是他可以独占在口袋里、藏在怀里的珍宝。
而是会独立行走、拥有更广阔世界的人。
这个念头让顾见川心里划过一丝极细微的失落,但隨即又被更汹涌的好奇和期待淹没。
他想看那样的言斐。
言斐察觉到他的走神,拽了拽他的衣襟。
顾见川低下头,对上言斐圆溜溜、清澈见底的眼睛。
现实与想像交织,让他的心跳有些失序。
他將言斐贴近心口。
同时,一个决心,在心底悄然生根——
他要更快地研究出更完善的载体。
让言斐真正出现在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