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单接得特殊，与平时接的单子完全不同。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单算是临终关怀。
临终关怀师与音乐治疗师这个职业类似，却又有些细微的不同。
老太太病危的突然，想要在闭眼前听一听自己和老伴定情时对方亲手写的曲子。
奈何老伴早亡，留下的曲谱存放不当受了浸泡，音符难辨，家属这些年几近辗转都未能复原。
家属或许对临终关怀这行并不了解，慌乱下才找到了孟芙这。
对方价格开得不算太高，且这单特殊，不少音乐治疗师都忌讳这方面，且这单完成难度高。
但孟芙还是接了。
那张曲谱，她花了整整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尝试了无数遍，才勉强让病危的老太太眼底绽放出光彩。
骨瘦如柴的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嘴里不停哼着音调的场景让孟芙想起了往事。
那时的秦书婉奄奄一息躺在狼藉的地板上，脸色苍白到像是死了一样，嘴里却在不停哼唱着幼时哄孟芙的儿歌。
她那样狼狈，看见孟芙的第一眼，却是抬手为女儿擦泪，轻哄女儿不要看，不要难过，更不要伤心。
苦难击垮不了坚韧的秦总，可接连噩耗与梦魇，还是拖垮了秦书婉的精神。
后来的后来，秦书婉彻底疯了，却依旧记得她哄孟芙的那首歌。
停车场的风带着股腐朽的味道，孟芙收下红包，压下眼底泪意。
她想自己大概是老了。
否则怎么会时常想起从前的事？
明明她早就下定决心，要彻底忘掉五年前的人和事，她也的确做到了。
直到贺之年的出现。
有些人，有些事，原来只会暂时埋藏。
它会深深地刻在骨子里，厚积薄发，直到重逢。
“节哀。”孟芙冲男人点头，“就送到这吧，赶紧回去处理老太太的后事吧。”
男人挂着泪连连点头，目送那辆破旧的二手车远去。
养老院离市区不算太远，抵达医院时，堪堪刚过一点。
车子滑进熟悉的停车位，她没有急着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摸出兜里的手机。
看着空空荡荡的消息界面，她忍不住自嘲。
又不会有人联系自己，这个静音模式开得纯属脱了裤子放屁。
十二个小时了，闻邵还是没有联系她。
她下午发出去的那两条消息也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复。
深吸口气，在车内闭眼缓了十分钟，她这才拎起帆布包朝电梯走去。
站在轿厢内，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她心头暗自下了决定。
如果闻邵明天中午之前还不回复她，她就主动登门。
结局已定，但残局还是要收拾的。
毕竟在一起过，好聚好散，给彼此都留些体面，是成人世界不成文的规定。
这个时间点，大家早就休息了，走廊一片死寂。
孟芙不由得放缓脚步，刚踏出电梯，就被迎面冲过来的人抱了个满怀。
呛鼻的烟味夹着浓浓的酒精味争先恐后闯入鼻腔，对方力气很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前段时间刚听说过，有病人家属深夜在走廊上总能碰见一个奇奇怪怪精神不太正常的男人。
不会这么倒霉吧？
心里咯噔一下，孟芙大脑飞速运转，最好的办法竟是大声呼救。
电梯离护士站很近，大声呼救肯定能引来值班护士的注意。
可就在她即将扯开嗓子呼救时，耳边传来熟悉嗓音。
“是我。”
“闻邵？”她瞬间愣住，有些难以置信。
闻邵是从不抽烟喝酒的。
他常说究竟会麻痹人的头脑，身为医生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醉醺醺的酒鬼与往日清冷理智的闻邵联系在一起。
男人弯着腰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温热气息带着滚烫的液体尽数烫在孟芙的皮肤上。
孟芙浑身僵硬，有些不知所措。
她没想到闻邵会突然出现在这，更没想到……
他哭了。
是为了自己吗？
“闻……”
“对不起小芙。”
比她的声音更先响起的，是男人的道歉。
“早上我不该把你丢在咖啡厅，让你独自承受这一切。我当时实在……实在是……”
男声哽咽，说话都断断续续连不成串。
他紧紧抱着孟芙，像是要将她生生揉进骨髓，合二为一。
“对不起，对不起……”
卑微的道歉声在耳边不断响起，孟芙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还是缓缓伸手圈住对方的腰。
“闻邵。”她眼眶发酸：“该道歉的人是我。”
“我这样的家庭背景，本就少受世人接纳，当初在答应你的表白后我就应该直接坦白的。”
“是我自私，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一直拖到现在让你受到更大的伤害……”
断联的这十二个小时里，她换位思考过了。
如果她此刻站在闻邵的位置，自己想走进婚姻的另一半突然爆出这样的秘密，她也无法接受。
到底得多爱，才能完全不在意呢？
孟芙心里满满都是愧疚：“手机明天你办公室的同事应该会给你，至于你上次帮宁宁缴的那五万块钱和你之前送我的礼物，我全都还给你。”
“你给我一张卡号吧，或者我待会儿转你微信上。”
“真的很抱歉，耽误你这么多年的时间……”
勒着她后背的力道骤然加重，她单薄的身板差点被勒断，耳边是男人急切而慌乱的声音。
“不！小芙，我不接受！”
“那些东西是我自愿赠与你的，怎么能再要回来呢？而且你现在过得这么艰难，我怎么能眼睁睁再增添你的负担？”
“还是说你想要借还东西的理由，和我彻底断绝关系？”
“为什么？小芙……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放弃我？”
“孟芙，我不想分手！”
孟芙整个人僵在原地，有些发懵。
什么意思？
闻邵以为她要分手？
可明明……
迅速整理思绪，她轻轻拍着男人的后背，嗓音也软了下来。
“闻邵，你先冷静一下。”
“你喝多了，等你酒醒了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谈谈好吗？”
这件事的发展，彻底超乎她的意料。
孟芙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