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顶有水珠缓慢凝起,又滴落在石面上,啪,啪,声响单调,衬得四周越发空寂。
黄辰盘坐在洞内最深处,背后靠着一块凸起的黑岩。
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先前连战,筋骨、气血、神魂都耗得厉害,尤其最后追杀寒沼妖使时,强催杀招,连脏腑都被震得发闷。
此刻静下来,那股迟来的疲惫便一层层翻了上来。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
指腹上一点暗红,已经不多。
“系统,兑换。
”
面板在识海中展开,幽冷而清晰。
业力数字跳动了一下。
【消耗业力,兑换:溯脉灵听术入门符箓×1】
【消耗业力,兑换:气血丹×5】
数息后,一张泛着淡蓝水纹的符箓和几枚圆润丹药便落入他掌中。符箓触手发凉,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边缘隐隐有细细的流纹在游走。
那几枚气血丹则带着一股辛烈药香,才一闻,喉咙里便像有火线掠过。
黄辰先吞下两枚。
丹药入腹,药力立刻化开,热流自胃脘往四肢百骸散去。先是烫,接着是胀,再然后,原本空落落的经脉像被温水一寸寸灌满,连发酸的肩背都轻了一截。
他闭着眼,缓慢运转气血。
洞外风声呜咽,偶尔夹着远处冰层崩裂般的闷响。
那是寒原深处残留的水脉怒音,时断时续,像有什么庞然之物仍伏在地底喘息。
半个时辰后,黄辰才重新睁眼。
脸色恢复了不少。
他把剩下的三枚气血丹收起,又取出那张【溯脉灵听术】入门符箓,贴在眉心。
凉意猛地一冲。
下一刻,他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拉长了。
滴水声不再只是滴水,里面像藏着极细的层次;风刮过洞口,也不只是风,而像有无数缕气机沿山壁、沿石缝、沿被冻结的地下暗渠游走。那种感觉古怪得很,仿佛他的听觉忽然伸进了岩层深处,碰到了平常根本触不到的东西。
黄辰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这玩意,果然不是随便就能适应的。
他压下不适,继续运转神识,将那股新生的“听感”慢慢稳住。片刻后,混乱的杂音终于分层开来。
上层是风雪和岩洞回音。中层是地下暗水冲刷石壁。
更深处,则是一种低沉、粘滞、带着寒水阴煞的轰鸣。
像锁链。
又像什么庞大祭器在地底拖行。
黄辰目光沉了沉。
镇脉黑链残节被他缴获后,那股残留寒水气机他早记住了。现在再听,果然同源。
他起身,走到洞口。
外面天色灰白,像一张被雪水泡烂的旧纸。
获救的苦役缩在另一侧浅洞里,围着一小堆无烟炭火,身上裹着从妖尸和苦役营里扒下来的破皮袄,神色还有些木。
岚骨正蹲在火边,拿石片刮一块冻硬的兽肉。
见黄辰出来,少年立刻站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脸都抽了一下,还是先低头道:“黄大哥,你恢复了?”
黄辰点头,走过去看了一圈。
这些人里,多数手脚生了冻疮,旧鞭痕、新裂口横七竖八。最严重的两个还在发热,嘴唇干裂。
若不是先前从寒沼妖使营地搜出些粗药,再加上他手里有几枚普通疗伤丹药压着,只怕撑不过昨夜。
“火别灭。
”黄辰道,“水烧开再喝。”
岚骨用力点头。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苦役咽了口唾沫,低声问:“恩公……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回薪火?”
黄辰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向地面。
岩洞外这一带,看似只是寒原边缘的一处避风裂谷,实则下头寒水气机翻滚,比昨日更乱。
寒沼妖使死了,表面上的驱使者没了,可水脉里的东西没停。
不查明白,回去也不安稳。
他沉默片刻,道:“你们先休整半日。等伤口缓过来,我送你们去一处安全石缝,再留吃食和路线标记。
之后,会有人接应你们。”
听见“有人接应”,岚骨眼睛亮了一下:“阿石大哥他们?
”
“嗯。”
黄辰取出传音玉简,指尖灌入灵力。
玉简微微发热,过了几息,那边传来阿石压得极低的声音:“大人?”
黄辰直接道:“我在寒原外侧,救下十几名苦役。
你派两个人,按旧式三角标记往北线石岭来接。别多,别闹出动静。
”
阿石答得极快:“是,大人。俺亲自带人来。
”
“带够御寒和吃食。”
“明白,大人。
”
传音断开。
岚骨站在旁边,听得肩膀都松了几分。
其他苦役也彼此看看,眼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黄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想活,就照我说的做。
别乱跑,别生火过旺,别顺着大路走。若听到地下有轰鸣,立刻往高处退。
”
众人连连应是。
安排妥当后,他重新退回洞内深处,调出了系统面板。
淡金色光幕静静悬在眼前。
【宿主:黄辰】
【境界:地仙初期】
【业力:七万余】
【功德:数千】
【法宝:业火红莲(仿品)、定风珠、灭魂凿·残、山河踏岳靴】
【主线任务:介入洪荒历史(1/3进行中)】
黄辰盯着那行“介入洪荒历史”。
这任务挂了许久,始终只给出大方向,像一团雾。现在,雾里终于露出点轮廓了。
不周山外围。
共工部异动。
镇脉黑链。
人族填渠。
这些东西硬凑在一块,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他收起面板,拿出一块干硬兽肉,慢慢咬碎咽下。
肉腥味重,冷得发柴,嚼起来像在啃树皮。可吃进肚里,总归能补些气力。
半日后,天色更加阴了。
阿石还没到,黄辰先带着众人挪到更隐蔽的一条侧缝。
那里入口窄,里面却能挡风,顶部还有一线裂口透气,不容易积烟。他又用碎石和残木在外头布了两层假痕,远看像是自然塌陷。
岚骨帮着搬石头,手都磨破了也没吭声。
黄辰丢给他半块药泥:“抹手上。
”
岚骨一愣,赶紧接住,小声道:“谢黄大哥。”
“等阿石来了,跟他走。
”黄辰看着他,“路上别逞强。你那条腿还没好。
”
岚骨抿了抿嘴,忽然问:“你不一起回去?”
黄辰看了眼地面。
那股低沉轰鸣,越来越清楚了。
“不回。
”
他说得平静。
“
”
阿石来得比预想快。
黄昏时分,外头传来三短一长的敲石声。
黄辰过去扒开遮掩,阿石裹着黑风兜钻了进来,身后还带着两名新护卫苗子,背上扛着厚皮毯和食袋,脸都冻青了。
阿石一见黄辰,先行礼:“大人。
”
黄辰点头,把人交给他,又简短说了几句注意事项。
阿石听完,脸色也凝了下来:“大人,这地方不对劲?
”
“地底有祭渠。”黄辰道,“我下去看看。
你带人先走,沿途抹掉痕迹。”
阿石没多劝,只道:“大人小心。
若三日不归,俺也去北线等消息。”
“照旧。
”黄辰说。
“是,大人。
”
交接完毕,黄辰没再耽搁。
夜色彻底压下来时,他独自折返寒原裂谷深处,贴上隐匿符,又运转敛息术,整个人的气息像被一层无形湿布裹住,慢慢沉了下去。
地缝入口藏在一片塌陷冰岩后。
表面看只是个不起眼的黑洞,靠近后,寒气却浓得惊人,鼻腔里甚至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某种腐烂水草般的臭气。
黄辰俯身潜入。
越往下,光线越暗。
脚下岩壁湿滑,手掌按上去,冰得发木。偶尔有暗水从缝中涌出,贴着靴边流过,带着细碎冰砂。
四周并不安静,反而一直有低低的轰鸣从更深处传上来,像地底鼓膜在震。
他将【溯脉灵听术】催到极限。
瞬间,整条地下水脉在感知中铺展开来。
左侧是自然暗河,水流散乱。
右侧却不同,那里有一条明显被人后天开凿、不断扩宽的长渠,沿途嵌着某种引流纹,正把大股寒水阴煞往深处引。
黄辰眯起眼。
找到了。
他沿着那股最阴冷的气机贴壁前行,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忽然传来锁链摩擦岩面的刺耳声。
哗啦——
哗啦——
还夹着人喘气和皮鞭破空声。
黄辰立刻伏低,藏进一块垂落石乳后的阴影里。
不远处,一队人正从拐角缓缓经过。
说是人,其实更像牲口。
八名赤着上身的苦役被铁钩穿过锁骨,串成一线,脚下踩着冰水,冻得嘴唇发乌。每个人背上都驮着沉重黑链,那黑链粗如手腕,表面刻满弯曲锁脉纹路,时不时泛起幽蓝寒光。
队伍两侧则站着十余名披甲巫兵。
他们身材高大,肤色发暗,臂膀和脖颈处有水纹般的古怪刺印,呼吸时鼻间都带着白雾。
领头那人更是高出旁人一截,黑发湿漉漉披在肩后,面骨宽阔,左脸有一道旧裂痕,从眉骨一直劈到下颌。
他没戴头盔。
手里拎着一柄短戟,戟刃上挂着没洗净的暗红。
“快点。
”
那人开口,嗓音低哑,像石头在磨。
一个苦役脚下打滑,膝盖砸进冰水里,背上黑链顿时一沉,压得他惨叫出声。
领头巫将连眼皮都没抬,抬手就是一戟杆抽过去。
砰的一声。
那苦役被抽得侧飞,嘴里喷出血沫。
旁边巫兵笑了两声:“沉河统领,这批废得快。
还没到祭渠主段,就先要死两个了。”
沉河。
黄辰目光一冷。
原来这就是押运黑链的边军统领。
沉河甩了甩戟杆上的血,语气平淡得吓人:“死了就填进去。活人镇不住,就拿尸煞补。
大人催得紧,今晚必须把第三段黑链接上。”
另一个巫兵啧了一声:“最近山根震得越发厉害,真要再灌魂血进去?
”
“上头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沉河看他一眼,“多嘴,想下渠?
”
那巫兵脖子一缩,立刻闭嘴。
黄辰伏在暗处,呼吸压到最低。
他听得清清楚楚。
人族填渠。
镇尸压煞。灌魂血入山根。
这帮东西,根本不是在镇脉。
是在故意把地脉往暴走里推。
他没急着动手。
沉河气息不弱,已不是普通巫兵层次。
更麻烦的是,这里是对方地盘,四周水脉交错,祭纹密布,一旦惊动整条祭渠,后果难料。
杀一个统领不难。
难的是把后面的东西看清。
黄辰缓缓退开半步,借着水幕和轰鸣掩护,远远缀在押运队后头。
越往前,地势越开阔。
地下裂缝被硬生生凿成一条巨大甬道,两侧岩壁上钉着幽蓝骨灯,火焰不跳,像一簇簇被冻住的鬼火。
水从高处垂下,形成一道道薄幕,把前路切割得支离破碎。
脚下则不是完整地面,而是一条横跨深坑的石栈道。
深坑里黑水翻卷,偶尔浮起惨白的人骨,又很快沉下去。
黄辰看得眼皮一跳。
这已经不是临时设施,而是一座运转了不短时日的地下工事。
押运队行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宽大的石门。
石门上没有文字,只有层层缠绕的锁脉纹,纹路比他手里那份【共工镇脉锁图录残篇】完整得多,也古老得多。几处关键节点甚至带着明显的人道怨气,像是拿生魂硬压上去的。
石门上方,嵌着三个歪斜大字。
断脉营。
黄辰呼吸微顿。
原来祭渠尽头,真有据点。
沉河走到门前,抬手按在一块黑石上。黑石表面血纹一闪,石门轰然震动,缓缓朝两侧退开。
门内景象,随即露出一角。
那是一片被掏空的巨大地腹。
木楼、石台、兵架、囚栏,全都沿着天然岩层一层层搭起。高处悬着数十条粗大黑链,每条都钉入山壁深处,末端浸在下方一座翻涌的血色水池中。
池面浮着符木和碎骨,热气混着腥臭往上蒸,熏得人喉头发堵。
最刺眼的,是正中那面悬壁。
上面整整齐齐刻着一整幅锁脉纹样,繁复得像一张活过来的蛛网,比残篇多出至少三成内容。有些线条甚至还在缓慢流动,仿佛不是死物,而是在借山根呼吸。
黄辰只看了一眼,心头便猛地一震。
这就是实证。
共工部异动是假。有人借共工支脉之手,在不周山外围私改地脉才是真。
就在这时,识海中系统界面忽然轻轻一颤。
那震动不重,却格外清晰。
黄辰心神一沉,迅速调出光幕。
一行新的提示缓缓浮现:
【主线任务“介入洪荒历史”隐藏进度更新】
【异动源头线索已锁定(未完成)】
【当前要求:潜入断脉营,取得实证】
光字浮在幽暗中,映得他瞳孔微冷。
前方石门尚未完全闭合。
门缝里,沉河正转头吩咐守卫:“把这一批先押去下层血渠,死的拆下来,别浪费。
”
黄辰站在阴影里,掌心慢慢按住了黑风兜下的刀柄。
头顶有冰水滴落。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