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贴着耳边狂冲。
黄辰弓着身子,半沉半爬,整个人几乎被挤进那条狭窄支渠里。渠壁冰冷粗糙,棱角像钝刀,一下下刮过肩背和大腿。
右肋的伤还在冒血,他死死按着,指缝间却还是不断溢出温热,转眼就被污水冲散。
头顶追兵的吼声时远时近。
有铁器碰撞,有碎石滚落,还有黑链拖地时发出的沉闷刮擦。
黄辰没回头。
这地方回头也没用,眼里全是黑,鼻腔里全是腐肉、药渣和尸灰被泡烂后的臭味。每呼吸一口,都像把一团发霉的湿布硬塞进肺里。
他贴着渠壁,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稳住。
不能乱窜。
玄甲巫监已经封过前口,说明这地下祭渠绝不是一条单纯排污水道。能从营中一路灌进山腹深处,必然还连着更关键的东西。
上面闹出“魂灰仓裂了”“下层锁槽全开”的骚乱,追兵不可能全压到他身上。越是这种时候,越该借乱往里钻。
黄辰喉结滚了滚,吐出一口带血的水沫,心神一沉,催动刚得不久的溯脉灵听术。
符箓所得的入门术法还不算纯熟。
可在这种地方,够用了。
下一瞬,他耳边杂乱水声像被人猛地撕开数层皮膜。
原本混成一团的轰鸣,渐渐分出了粗细、远近、虚实。左前方三十余丈,水流撞石,空腔极大。
更深处还有一阵极轻的“嗡嗡”声,不像水,倒像某种金属长年浸在地脉里,被水脉反复冲刷后发出的震颤。
黑链。
黄辰眼皮一跳。
他把身体压得更低,借着暗流往前蹬。
几次险些被突起石棱卡住小腿,他就抬脚狠踹,硬把自己从泥浆和骨渣里拔出来。污水越来越冷,渠底也越来越深,偶尔有发白的东西从身边擦过去,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
又往前二十来丈,前方水势忽然一缓。
黄辰一把扣住石缝,稳住身体,慢慢探出头。
眼前不是天然裂缝。
而是一座被挖空在山腹里的祭渠分室。
四周石壁泛着潮湿冷光,洞顶嵌着几块寒晶,幽蓝幽蓝地亮着,把整片水面照得像尸体嘴里的冷牙。水里泡着大堆灰白残渣、妖兽长骨、断裂铜环,还有几只半沉半浮的木匣,木匣表面全被灰黑污垢糊住,只有角上残留的封印纹路还看得出来,正是玄天宗押运魂灰用的旧制。
黄辰眼神一下冷了。
他顺着那股震动看过去。
分室最深处,立着一扇半掩的石门。门框四周嵌着黑色锁纹,纹路和他此前夺到的镇脉阵图拓印极像,却更繁复,也更完整。
门后隐约透出一道暗红光,像地底深处还压着一口烧不尽的火炉。
黄辰深吸一口气,抹去嘴边血迹,慢慢靠了过去。
越近,那股黑链震感越清楚。
不是一条。
像有数道黑链自更深处扎进山根,再由这间石室往外分散,连到营中各处祭槽和锁渠。
他手掌按在石门边缘,入手冰凉,湿滑,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灰粉。
黄辰捻了捻,指尖一片惨白。不是石屑,是烧炼后的人骨灰。
门后空间不大。
三丈见方。
正中是一座低矮石台,石台上摆着三只魂灰匣,两卷押印骨书,旁边还放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黑石表面被人以刀锥反复刻写,密密麻麻,全是推演过的锁脉阵纹、山根水路和祭渠分布。
有些地方已经被改了数十次,旧痕叠着新痕,看得人头皮发紧。
黄辰先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禁制立刻触发,才一瘸一拐走到石台前。
第一只魂灰匣上,贴着半残封签。
“北岭余脉,第三批,收三十七。
”
第二只魂灰匣:“寒原支槽,第六炼,残灰归库。”
第三只更旧,上面只有两个字。
“薪种。”
黄辰手指猛地收紧。
他把匣盖掀开一条缝。
里面不是完整骨灰,而是混着寒晶碎、药渣和细小黑砂的灰白粉末。
还有几根烧得发脆的指骨,短小细窄,一看就是孩童留下的。
黄辰眼角狠狠跳了两下,啪地把匣盖扣上。
他没出声。
胸口那股火却一下顶了上来,烧得喉咙发紧。
玄天宗,妖族,巫监营。
这帮杂碎把人当矿、当药、当祭材,连灰都要分批入账,写得清清楚楚,像记牲口。
黄辰把那口气压下去,先翻骨书。
押印骨书不是功法,也不是名册,更像交割记录。
上面烙着数个不同印记,有玄天宗的收货印,有妖部押运符号,还有一种水纹交错、似斧似浪的古怪边军符号。黄辰见过相似东西——就在共工镇脉锁图录残篇边角。
他眉头拧紧,立刻从储物里取出押印骨书、共工镇脉锁图录残篇、账册骨简和先前得来的镇脉阵图拓印,一股脑摊在石台上。
寒晶冷光下,几样东西排开。
黄辰强忍着伤口抽痛,催动溯脉灵听术,一边听石室里黑链与水脉的震动,一边比对眼前纹路。
越看,后背越凉。
这里用的锁脉手法,底子确实有共工部边军镇脉工事的痕迹。
不是完整正法。
像是有人偷了骨架,又往里面塞进祭炼魂灰、妖血导流和黑链锁根的邪门路子。这样做,不会一下砸穿山根,也不会立刻引来大规模地脉反噬,却能在数十年里一点点削弱不周山外围的水土平衡,逼得山根时紧时松,水脉频频错位。
若共工部边军只看到边境山脉频动、根基失稳,多半会误判成“不周外缘山骨老化”或“地脉受冲”,接着加固、迁脉、改道。
一旦改错。
真正被放大的,就不是这几条支渠。
而是未来某一次大乱里,整片外围山根承受冲击时的连锁塌陷。
黄辰盯着那几道被故意篡改的阵纹,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字。
触山因果。
有人在提前铺路。
不是为了现在。
是为了以后某个更大的局。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在黑石最关键的几段阵纹上迅速拓印。
拓印纸贴上去时,石面微微发热,像还残着布阵之人的气息。几息后,他又把三只魂灰匣、两卷押印骨书全收入储物。
刚收完,外面水道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闷响。
咚。
像重物踏进水里。
黄辰瞬间抬头,反手抓住玄铁刀,贴到石门侧后。
咚。
又一声。
这次更近。
来人不急,步子稳得吓人,任凭祭渠暗流冲击,脚下节奏都没半点乱。
那不是普通军士,也不是骸灵看守。
黄辰握刀的五指一点点收紧。
下一刻,一道沙哑声音顺着水道传了进来。
“跑得挺深。
”
是沉河。
他声音不高,贴着水面送过来,带着股阴冷的黏腻感。
“我还以为,你会死在半路。”
黄辰没回话。
石门外水花微微荡开,一道高大黑影堵住门口。沉河半边脸上还留着先前九幽戮魂符炸出的焦痕,眉骨裂开,血痂混着污水往下淌。
他一手提戟,一手拖着那条断了半截的黑链,链节在水里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响。
他看了眼空了的石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黄辰靠着门边,咧了咧嘴。
“那你来晚了。”
沉河目光一沉,脚下猛地一踏。
轰!
整条水道像被巨石砸中,黑水卷着骨渣迎面炸开。
黄辰侧身疾退,戟锋擦着门框捅进石壁,碎石飞溅。沉河顺势抽戟横扫,狭窄空间里,长兵刃反而更凶,戟杆撞水、撞墙、撞人,每一下都带着沉重闷雷般的劲。
黄辰抬刀硬格。
铛!
刀身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刚裂开的口子又崩开了。沉河根本不给他喘气机会,肩一沉,人已贴近,膝撞直顶黄辰腹部。
黄辰咬牙收肘,砰地与他撞在一起,两人同时闷哼,水花炸到洞顶。
这不是外面开阔地。
躲不开,绕不开。
只能硬拼。
沉河走的是正宗巫部水战路数,脚下踩水借流,腰胯发力,出手像沉木撞礁,越在这种半淹半陆的狭窄祭渠里,越能把力量咬死。黄辰一连退了三步,后背撞上黑石,胸口气血都给震得翻了上来。
沉河狞笑一声,黑链一抖,直接缠向黄辰双腿。
“给我跪下!
”
黄辰脚下一蹬,山河踏岳靴猛然发力,人没往后退,反而借石壁斜冲而起。砰!
鞋底在石壁上踩出一圈裂纹,他整个人像一块横着砸下来的铁石,膝盖先顶向沉河下巴,肘锋紧跟着劈向对方太阳穴。
沉河横臂架住。
两臂相撞,骨头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黄辰借势再转,拳头贴着沉河腋下砸进肋侧。
沉河闷哼,反手一掌拍在黄辰肩上,把他拍得撞进水里。黄辰一入水,立刻翻身滚开,戟尖几乎贴着他的脸刺进渠底,把一块寒晶都挑得爆开。
碎蓝光乱溅。
石室里全是急促喘息和水浪翻卷声。
沉河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盯着黄辰,眼里第一次多了点认真。
“你不是散修路子。
”
黄辰吐掉嘴里的污水,抹了把脸上的血。
“你也不像看门狗。
”
沉河脸皮抽了一下,眼神瞬间发狠。
“嘴硬。
”
话音一落,他整个人沉入水下半尺,步伐忽然变了。原本沉猛直撞的节奏一下收住,转成贴水滑行,像一头潜在暗流里的鳄。
他手中断链被他甩成半圆,链节裹着水流,从黄辰脚边、腰侧、肩后同时缠来,配合戟锋,几乎封死了这间石室里的每一个退位。
黄辰连挡三下,左臂被链节抽中,皮肉当场绽开。
沉河抓住这个空档,一戟直送黄辰心口!
太快。
黄辰来不及拔刀回防,干脆侧身让过要害,任由戟尖从左肋划开一道深口,自己却借着近身的一瞬,猛地欺进沉河怀里。
短打。
贴身。
戟长链长,在这距离里反而成了累赘。
黄辰额头狠狠撞上沉河鼻梁,撞得对方头一仰,鼻血和污水一起喷出来。紧跟着,他左手扣住沉河持链手腕,右肘连续三下,砸喉、砸胸、砸锁骨,招招都往碎骨头的地方去。
沉河也疯了,膝盖顶住黄辰大腿,肩背发力,生生扛住第二肘,反手一拳砸在黄辰伤肋上。
黄辰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下。
沉河狞声道:“你拿什么跟我拼?”
黄辰牙缝里全是血味。
“拿命。”
他猛地低头,一口咬住沉河耳后那块肉,硬生生撕下一片。
沉河惨叫,动作终于乱了一瞬。就是这一下,黄辰右脚猛踏渠底,山河踏岳靴再次爆出反冲力,整个人带着沉河一起撞向石室侧壁。
轰!
石壁裂开。
寒晶碎片、骨灰、积水全塌下来。
沉河被撞得后脑发懵,手中黑链刚要催起,黄辰已经看准他肩线一沉的空档,拳头狠狠抡了出去。
砰!
第一拳,砸在肩窝。
咔嚓。
沉河左侧锁骨当场塌下去一块。
第二拳,顺着塌陷处再往里砸,骨茬断裂声清清楚楚,沉河整条左臂瞬间垮了,黑链脱手落水。
“啊——!
”
沉河张嘴怒吼,黄辰却根本不给他再吼完的机会,双手一把按住他的头,膝盖顶住后腰,借着祭渠本就汹涌的暗流,猛地把他整个人按进了主水口。
水口窄,流急,像一张咬人的黑口。
沉河半张脸刚压进去,湍流就灌进他口鼻。他拼命挣扎,独臂乱抓,指甲从黄辰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脚下还在蹬,踹得水浪四溅。
“放……开……”
黄辰没说话。
他弓着背,肩背肌肉全绷起来,像钉在渠底的一块石。
沉河越挣,他按得越狠,直接把对方脑袋往石槽边缘撞。一下。
两下。三下。
砰!砰!
砰!
沉河后脑崩开,血刚涌出来,就被黑水卷走。
片刻后,那具身体终于从狂挣变成抽搐,再慢慢软下去。只有脚尖还无意识地蹬了两下,踢起两圈浑浊水纹。
黄辰又按了几息,才缓缓松手。
沉河的头从水口边翻出来,脸色青白发乌,双眼还睁着,里面全是没散掉的狠意和不甘。
下一瞬,熟悉的系统提示在黄辰脑海里炸开。
【叮!
斩杀罪恶之徒,获得业力值32000点!】
黄辰胸口急促起伏,撑着膝盖站在原地,连抬刀补尸的力气都差点没了。
三万二。
这家伙手上沾的人命,不比那些妖将少。
外面忽然又传来远处锁链震响。
比先前更急。
还夹着玄甲巫监暴怒的喝令。
“沉河!
”
“回话!”
“封死下层石门!
别让他带东西走脱!”
黄辰脸色微变,立刻蹲下身,在沉河腰间和胸前一阵摸索。
很快,他翻出一枚带水纹边军残记的骨牌,一小卷浸油兽皮,还有半截能与黑链共鸣的锁槽令节,统统收入储物。
再拖下去就走不了了。
他抬头扫了一眼石室。
正门水道已经暴露,玄甲巫监若顺着黑链震动追来,这里撑不住多久。
黄辰目光落到方才自己和沉河撞裂的侧壁,又看了看头顶被寒晶和碎石撑住的裂层,咬牙抬起玄铁刀,朝着那条裂缝最脆的位置连斩数下。
铛!
铛!铛!
石层本就被岁月和水蚀掏空,又挨了方才那一撞,顿时大块崩落。
黄辰不退反进,抬脚把沉河尸体踹进主水口,跟着一拳轰上裂隙根部。
轰隆——!
整间石室猛地一震。
洞顶大片寒晶和巨石一起砸下,石门上锁纹乱闪,祭渠水势被塌方硬生生改道,疯狂倒灌。黄辰抓住这一瞬,矮身冲进侧壁新开的破口。
身后全是坍塌声。
碎石砸水,黑链绷断,石门被彻底埋死。
一截塌落巨岩几乎擦着黄辰后背砸下,把他的衣角都卷了进去。黄辰闷哼一声,连滚带爬钻进更狭窄的天然缝隙。
这里已经不像祭渠,更像山腹内部被水磨出来的一条兽肠。空间窄得只能容一人匍匐,前方黑得发黏,后方却不断传来闷雷似的震动。
玄甲巫监追到塌口了。
隔着厚厚石层,黄辰都能听见那一声声重锤般的怒砸。
他不敢停,拖着快散架的身子继续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后方动静终于隔远了,只剩水脉深处绵长的轰鸣。
前方也慢慢透出一点极淡的冷风。黄辰伸手摸过去,摸到了一处向上的裂缝,裂缝边缘挂着湿滑苔泥,还有从外头渗进来的寒气。
他先贴在石壁上,强行压住呼吸,听了十几息。
没有脚步。
没有锁链。
只有风穿过裂口时发出的细长呜声。
黄辰这才把背后东西重新整理一遍。魂灰匣、押印骨书、石刻拓印、骨牌、兽皮卷、锁槽令节,全在。
一样没丢。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沉河抓出来的血口,虎口裂着,指缝里还卡着骨灰和碎石。右肋那道伤被污水泡得发白,边缘皮肉翻卷,看着都瘆人。
黄辰扯出一枚补元丹,直接塞进嘴里嚼碎,苦涩药味混着血腥一下冲满口腔。他靠着石壁缓了片刻,又取出一张隐匿符拍在身上,符光一闪即没。
做完这些,他才伸手扣住裂缝边缘,一点点往上攀。
石缝外的风更冷了。
吹在湿透的伤口上,像细针一排排扎进去。
黄辰咬着牙,从裂口探出半个身子。
外面竟是一道半悬在山腹内侧的废弃导槽,槽底早已干涸,只剩厚厚积灰和断裂木架。更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断脉营方向传来的混乱钟响,声音被岩层削弱后,飘得忽远忽近。
他翻出裂缝,膝盖刚落地,整个人就晃了一下。
差点栽倒。
黄辰单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按着右肋,低头咳了两声,咳出的血滴进灰里,立刻浸成几团暗色。
夜风从导槽尽头灌进来,卷起灰烬,也卷起一角被吹到这里的旧符纸。
那符纸翻了个面,露出半截模糊的玄天宗押印。
黄辰伸手,把它按进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