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辰把那张旧符纸按进灰里,手掌却没立刻抬开。
掌下灰屑发潮,带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淡淡血腥,像这条废弃导槽里积了不知多少年没散尽的死气。断脉营方向的钟声还在响,一下急,一下乱,远远传来,像有人拿钝锤在山体里敲骨头。
他半跪着,低头喘了两口。
补元丹的药力顺着喉咙化开,热流不算猛,只够把发冷的四肢硬拽回来一点。
右肋那道伤还在渗,污水泡开的皮肉被夜风一吹,针扎似的疼。黄辰抹了把嘴角血沫,靠着断木架慢慢坐直,先把神识沉进系统面板。
黑字一闪一闪。
沉河已死。
那一笔业力到账得很实,连着前面一路厮杀攒下的数值,终于顶到了他心里那条线。
“够了。
”
黄辰低声吐出两个字,嗓子哑得厉害。
他没有犹豫,直接沟通系统,锁定【共工镇脉锁图录残篇】。
这东西到手后他看过不止一遍。前面只能看懂个皮毛,知道黑链、锁脉纹、祭渠节点之间彼此勾连,却始终差一层关键。
眼下整条裂山祭渠被玄甲巫监强催共鸣,反倒把最后那点门槛给撞开了。
“消耗业力,补全可用部分。
”
系统光幕骤然一颤。
大量晦涩纹路、祭脉走向、逆冲法门一股脑灌进脑海。
黄辰闷哼一声,额角青筋立刻鼓起,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签一根根钉进太阳穴。他死死咬住牙,手指抓进灰里,指甲缝里全是碎砂。
几息后,痛感才慢慢退下去。
他睁开眼,呼吸粗重,瞳孔里却亮得厉害。
原来如此。
黑链不是单纯镇压。
它是在“导”。
把这片山腹里积压的人魂怨气、寒水煞力、妖骨阴火,全数导向主祭台,再经母纹统摄,最后变成玄天宗和共工部某些人要的东西。
怪不得断脉营要建在裂山祭渠上。
怪不得那些苦役死得这么快。
黄辰心里一阵发冷,接着又翻出第二个兑换选项。
【逆冲脉针】。
一次性道具。专破顺行锁纹,代价不低,耗的就是眼下这口业力血本。
可要把整条祭渠的力道翻过去,少了这东西,凭他自己根本做不到。
“兑换。
”
光芒一闪。
他掌心里多出一根三寸长的黑针。
针身非金非骨,触手冰凉,表面却有极细密的暗红纹路在缓缓爬动,像活的血丝。黄辰捏住它,虎口伤口被针意一激,竟又渗出几滴血来,被针身吸得干干净净。
导槽深处又是一阵闷雷似的轰鸣。
整条山腹都跟着发抖。
黄辰扭头,盯住下方那条半埋在岩层里的废旧引流沟。方才爬上来时他就察觉不对,这里不是单纯废弃导槽,而是老祭渠的一段边路。
玄甲巫监以为塌方埋死了他,却没想到山腹内部还有旧槽和新渠互相咬合。
这就是命。
黄辰撑着膝盖站起身,身形晃了晃,随即提气沿着导槽往前掠。
夜风从槽口往里灌,越走越冷。
两侧岩壁布满干裂的槽纹,有些地方还嵌着半截木轮和锈死的铜扣。脚下灰层极厚,一踩就是一个深坑,灰里夹着碎骨,偶尔还会被风卷起,拍在靴面上,发出细碎声响。
前方很快出现一处断开的石台。
石台下,就是新祭渠的一处节点。
黑水奔流,锁链横贯,数十道锁脉纹像蛇一样贴着渠壁蔓延,时亮时暗。每一次闪烁,远处营地方向都会跟着传来一阵共鸣,像整座断脉营都在一起呼吸。
“就是这儿。”
黄辰半蹲下去,先从储物里翻出黑链核心。
那东西一拿出来,周围锁链顿时轻颤,像闻见血味的虫子。黑链核心本就从断脉营里夺来,和这里的祭渠气机同源,边缘残破,内部却还在缓缓转动,隐约能听见低低哀嚎。
黄辰眼神沉下去,抬手把黑链核心按进石台中央那道凹槽。
咔。
严丝合缝。
下一瞬,整座节点猛地一亮。
四周锁脉纹同时爬出暗红光芒,沿着渠壁急速扩散。黑水下方竟有无数模糊人脸一闪而过,张着嘴,像被什么东西拖着,死活爬不上来。
黄辰没有停。
他照着脑中刚补全的图录,将逆冲脉针倒转,针尾朝内,狠狠刺进主锁纹逆鳞的位置。
噗!
针入石脉,像扎进活肉。
整条裂山祭渠先是猛地一静。
紧跟着,轰然倒卷!
那不是普通水浪反冲,而是整条渠脉内部的“势”一下被拧了过来。原本朝主祭台汇去的人魂怨气,猛地往回顶;深处积压的寒水煞力像开闸的冰河,贴着锁链逆灌;埋在渠底、祭槽、囚坑里的妖骨阴火也被一并抽出,化作一缕缕青黑火苗,顺着纹路狂窜。
整片山腹顿时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撕开。
咔!
咔!咔!
一段段锁链绷直,随后炸裂。
渠壁上密密麻麻的锁脉纹纷纷爆开,碎石夹着黑水漫天乱喷。
黄辰被迎面掀来的气浪撞得倒退数步,后背重重砸在石壁上,喉头一甜,又喷出一口血。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猛地在识海炸开。
【叮!主线任务“查明共工部异动源头”已完成!
】
【奖励:业力30000点,功德10000点!】
黄辰眼底一热。
还没等他缓口气,第二道提示紧跟着落下。
【叮!
主线任务第二环发布:夺断脉营母纹,截断裂山祭渠!】
【任务要求:1.取得玄甲巫监掌控的母纹;2.摧毁断脉营主祭台。
】
【任务奖励:未知。】
黄辰咧了下嘴,笑意有点狠。
“行。”
山腹更深处已经彻底乱了。
一声声惨叫混着锁链爆鸣,从营地方向一路传来。原本被压在祭槽里的苦役最先感到不对。
镇压他们的锁纹松了,吊在脖颈和手腕上的铁扣开始反震,有的当场崩开,有的直接把看守军士震得口鼻冒血。
“锁纹乱了!
”
“祭渠反冲了!”
“快压住!
压住!”
下方传来锁渠军士惊怒交加的吼声。
黄辰顺着断台往下看,只见数层石室与半露天祭槽已经全陷进混乱里。黑水顺着旧缝倒灌,火光一处接一处蹿起。
几个军士刚冲到囚栏边,脚下锁纹忽然炸开,青黑阴火顺着甲片缝隙钻进去,烧得他们满地打滚。
而那些苦役,先是呆,接着疯了似的往外撞。
有人拖着断链子跑。
有人扛着木栏砸门。
也有人被反冲怨气卷中,满脸黑纹,惨叫着扑向最近的看守,张嘴就咬。
黄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气血,沿着崩裂的渠壁一路掠下。
他不是来当救世菩萨的。
可人就在眼前,能顺手捞的,他不会装看不见。
一座石囚栏挡在前面,里面挤着十几个披着破麻衣的人族,男女都有,个个脸色发青,脚腕扣在地环上。外面两个锁渠军士正手忙脚乱地扯动机括,想把整栏直接沉进底槽。
“妈的!全沉下去!
别让他们跑——”
话没说完。
一道刀光横切而过。
修罗血刃带着腥风掠过,两颗脑袋直接飞起,脖腔喷出的血在半空被寒气一逼,化作散碎血雾。
黄辰落地,一脚踹碎绞盘,抬手又是一拳,把整面囚栏门轰得凹进去。
“滚出来!”
里面的人先是一缩,谁都不敢动。
有个满脸煤灰的小少年最先反应过来,跌跌撞撞扑到门口,声音都在抖:“开……开了?”
“废话。
”黄辰反手斩断他脚上铁扣,“能跑就跑,沿塌口往东,不要往主祭台那边扎。”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往外钻。
一个年纪大些的苦役跑到一半,又转头去拉后头昏着的老人。黄辰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扑向第二座囚栏。
一路过去,他连碎三栏。
断木、铁屑、黑水、血,混成一团。
更远处,一片赤红火光突然冲起。
黄辰瞳孔一缩。
那是祭槽中央,一批离反冲节点最近的人族被三股乱流夹在中间,上有妖骨阴火,下有寒水煞气,左右还有四散的人魂怨潮。一旦卷进去,顷刻就得化成祭渠养料。
他几乎想都没想,抬手祭出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
巴掌大的莲台腾空而起,赤金火光呼地张开,在半空撑成一圈火幕,正好罩住那十几名苦役。
扑来的青黑阴火一碰红莲业火,顿时滋滋乱响,被压得四散飞溅;黑水寒煞撞在火幕上,也被蒸出大片白雾。
火光映得那群人脸色发红,一个个都愣住了。
“站着等死呢?”黄辰吼了一声,“往外跑!
”
这声一落,火幕里的几人连滚带爬冲了出来。
就在这时,整片地底忽然狠狠一震。
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
像有什么东西,从上层祭台直接砸穿了数层岩板,硬闯下来。
黄辰转身的瞬间,耳边先听见一声甲叶摩擦的沉响。
随后才是人声。
“黄辰——!”
这两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烟尘里,一道高大身影踏碎半截梁柱,直接落进祭渠边缘。玄甲巫监身上的重甲已经裂了几处,甲缝里渗着黑红血丝,半边肩甲还挂着被反冲震出的锁链残环。
他手里提着那柄龟甲重锤,锤面符纹一明一灭,明显也吃了大亏。
可他眼里的火,比身上的伤更吓人。
“你敢逆祭渠!”
黄辰舔掉嘴角血,握紧修罗血刃,没退。
“我不光逆祭渠。”他喘了口气,盯着玄甲巫监,“我还想把你脑袋拧下来,挂在营门口。
”
玄甲巫监脸皮抽了一下。
四周锁渠军士原本就乱,这会儿见他亲自下场,顿时像抓到主心骨,纷纷靠拢过来。
“巫监大人!”
“母纹还在主祭台,可祭渠——”
“闭嘴!
”
玄甲巫监一声暴喝,抬锤就砸。
这一锤根本不是冲黄辰胸口去的,而是直接砸地。
锤落之处,残余锁脉纹齐齐亮起,硬生生在地底拉出一面黑链交织的网,想把黄辰连同周围逃窜的人一起困死。
黄辰脚下发力,整个人斜冲出去。
轰!
地面炸开。
碎石带着铁屑擦着脸飞过,黄辰左臂立刻被割出一道长口子。他借势翻滚,抬手就是一张九幽戮魂符甩出。
黑光贴地一闪,直取玄甲巫监面门。
玄甲巫监横锤一挡,符力炸开,震得他身后两名军士当场七窍流血,扑通跪倒。
黄辰没去追符效,趁那一瞬空隙,反手捞起旁边一根崩断的黑链,灌入气血,猛地抽向右侧支柱。
啪!
本就被反冲震松的石柱应声断裂。
上方半层石棚轰然下坠,把三名锁渠军士和一座小祭槽一起埋了进去。
槽里还没断气的几名苦役借着缺口爬出来,哭叫着往外逃。
“拦住他!
”玄甲巫监怒喝,“不惜代价,给我拦住他!”
“是!
”
十余名军士红着眼扑来。
黄辰根本不跟他们缠。
他冲进崩裂的渠道边缘,借错落石梁连踏三步,玄黄覆甲短暂浮现,硬扛下一记飞来的铁钩,随后反手一刀,切开最近军士喉咙。血喷出来的刹那,后方又有锁链甩至,缠向他脚踝。
黄辰脚腕一抖,山河踏岳靴猛地蹬地。
砰!
那名甩链军士胸骨塌下去一块,整个人被震飞,撞进黑水里,连扑腾都没来得及扑腾。
玄甲巫监已经逼近。
重甲拖地,火星乱蹿。
他速度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发沉,像一头披甲老凶兽。
黄辰余光一扫,瞥见这老东西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特殊黑纹,纹路深处有一道半隐半现的暗银印痕。
母纹气息!
黄辰心里一动。
原来不在祭台石盘上,而是被玄甲巫监贴身带着。
“你倒是会藏。”黄辰冷笑。
玄甲巫监听见这句,目光骤寒,显然也明白黄辰已经看出来了。他不再废话,双手抡锤,整个人竟直接跃起,朝黄辰头顶砸落。
这一锤若吃实了,别说脑袋,半边身子都得碎。
黄辰猛地后撤,脚跟却踩到一块滑石,身形慢了半拍。
危急间,他抬手把碎岩锤残片和修罗血刃同时架起。
铛——!
刺耳巨响在地底炸开。
黄辰双臂一麻,虎口直接崩裂,整个人被硬生生砸进地面半尺,膝骨都跟着一震。
玄黄覆甲表面裂出大片纹痕,差点当场崩散。
“死!
”
玄甲巫监狞声再压。
黄辰喉头血气翻江倒海,眼里却一下狠起来。
他没去硬顶,反而顺势卸力,身子往旁边一滚,同时左手一扬,把那枚还残留联系的黑链核心直接掷进两人中间的裂渠。
黑链核心一入水,立刻跟逆冲节点呼应。
嗡!
周遭残存锁链同时乱颤。
本就狂暴的倒灌之势再次拔高一截。玄甲巫监脚下那块渠台首当其冲,锁纹尽碎,整块地面往下一塌。
他身形一沉,锤势顿时歪了。
就这一下。
黄辰暴起。
中级巫族战体催到极限,浑身气血像火一样冲开,肩背肌肉绷起,整个人贴着玄甲巫监身侧撞了进去。
不是砍,不是刺,是纯粹拿肉身顶。
砰!
玄甲巫监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右腕那圈黑纹彻底暴露出来。
黄辰抬手就抓。
玄甲巫监反应快得吓人,左肘狠狠砸向黄辰太阳穴。黄辰偏头避过大半,还是被擦得耳中轰鸣,眼前瞬间发黑。
两人近身绞在一处,像两头发疯的兽在泥血里摔打。
“狗东西!
”玄甲巫监喘着粗气,膝盖猛顶黄辰肋下,“真当你翻了渠,就能翻天?”
黄辰被顶得脸色一白,嘴里却还挤得出话。
“翻不翻天不好说。”
他五指死扣那道母纹印痕,指节都泛青了。
“先把你这只手剥下来再说!”
玄甲巫监骤然变色。
下一瞬,黄辰手中血刃翻转,贴着对方腕甲缝隙狠狠一划!
噗嗤!
甲片裂开,血当场飙出来。
那道母纹印痕也跟着闪了一下,明灭不定。
玄甲巫监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怒吼,整个人气机狂炸,反手一锤抡在黄辰肩背上。黄辰闷哼着飞出去,连续撞断两根木架,后背火辣辣一片,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不远处,地底主渠突然整个拱起。
像有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地下翻身。
黄辰抬头一看,心头猛跳。
祭渠要崩了。
不,是已经开始崩。
大块岩层沿着主槽一路炸裂,黑水夹着阴火冲天而起,地底与地面的夹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上方夜色、风雪、火光,一下全灌了进来。
四周苦役与军士全乱了。
有人朝出口爬。
有人被裂缝吞下去。
还有人干脆跪在地上哭喊,声音瞬间被轰鸣压没。
黄辰顾不上别的,翻身就冲向那道裂开的上冲口。
玄甲巫监也在同一刻起身追来,披甲身影在火光和黑水之间像头凶煞恶鬼。
“黄辰!
给我留下!”
黄辰连头都没回,借着祭渠上涌的冲势一跃而起。
下一瞬。
脚下地面彻底炸开。
他整个人被狂暴水气、煞流、碎石一起顶飞,硬生生冲出地底。耳边风声陡然变大,眼前一亮,夜空、营火、断墙、奔逃的人影一下全撞进视野里。
他重重砸在营地边缘一片碎石坡上,滚了七八圈才停下,胸腔一阵发闷,差点把五脏都咳出来。
地面还在震。
断脉营里到处都是惊叫和钟鸣。
不少苦役已经趁着地裂和锁纹失控往外逃,黑压压一片,像决堤后的蚁群。
有的人手上还挂着链子,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连鞋都没有,踩得满脚是血也不敢停。
黄辰撑起身,抹了把脸上泥血。
前方十几丈外,一名瘦得脱相的汉子正拖着个昏迷少年,踉踉跄跄往坡下挪。另一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混乱人群里传了出来。
“大人!大人!
”
黄辰猛地转头。
阿石满脸灰黑,从一辆翻倒的囚车后钻出来,左臂还缠着半截断链,看到黄辰时眼睛都红了。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吓得脸色发白的人族,显然也是刚趁乱冲出来的。
“大人,真是您!
”阿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俺、俺也去槽里搬尸的时候听见
一句话没说完。
地面又是一震。
后方裂口里,玄甲巫监披着裂甲,一步一步踏了出来,龟甲重锤拖在地上,刮出一串刺耳火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漫天灰尘,死死钉在黄辰身上。
阿石脸色瞬间变了,声音发颤:“大人,这老狗——”
“带人往外跑。”黄辰打断他,目光没挪开,“别回头。
”
阿石咬了咬牙,还是立刻点头:“是,大人!”
他转身去拽那几个人族,边跑边吼:“都跟我走!
快!别挤一块!
”
风里全是灰,火里全是血。
黄辰缓缓站直,右手提刀,左手把袖口残血一抹。
玄甲巫监也停下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还在开裂的祭地。
裂缝里黑水翻涌,阴火时不时蹿出半尺高,把两人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玄甲巫监盯着黄辰腕间沾着的血,声音低得像磨石。
“把母纹交出来。”
黄辰活动了一下被震麻的肩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过来拿。”
夜风卷着灰烬,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