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辰翻过那段结冰土坡后，没有立刻远遁。
他在荒草和碎石间贴地疾行，借着黑风兜压住身形，绕了半圈，重新潜回寒魄渡下游的一处岸蚀水窟。这里离主渡口不到三里，外头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骨哨和呼喝，水窟里却只剩黑水拍石的空响，冷得像把刀子往骨头缝里钻。
他蹲下身，手按石壁，先听。
水脉乱了。
不是彻底失控的乱，是巡防、验货、停船、换岗同时被打断后生出的杂音。上头越慌，
这正是他要的。
黄辰吐出一口白气，抬手拂开面前一层薄霜，心神沉入系统面板。
地仙初期巅峰。
伤势恢复了大半，气血仍足，法宝也都在身上。
可若正面硬撼整座寒魄渡，依旧不稳。此地不是断脉营那种半废据点，渡口连着北溟商路，黑水巫贩手里还有潮镜、魂罐、冰棺和成队水妖，一旦让他们彻底结阵，自己就算能杀出去，也未必护得住那些被转运的人。
黄辰盯着面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救人。
后断货。
再斩首。
顺序不能乱。
他收起面板，从怀里摸出冰骨令牌和那枚北溟潮镜得来的关联物，重新捋了一遍刚才在驿站里记下的船位、囚仓、密函去向。
中仓大乱后，最先加守的必是账册、密函和通行货印；最容易被忽略的，反倒是已经装上船、等着趁夜发走的底舱活货。
救人，要从船下切。
黄辰抬眼望向外头。
风更急了。
黑云贴着寒原压下来，渡口上的骨灯被吹得乱晃，时明时暗。远处传来木轮撞板的闷响，还有某种沉重铁钩拖过石面的刺耳摩擦。
偶尔夹一两声孩童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刚冒出来，就被鞭子和喝骂抽碎。
黄辰眼皮一跳，身子已从水窟边缘滑了出去。
他不走岸上。
黑水太冷，寻常修士下去，灵力运转都得迟滞三分。
黄辰有中级巫族战体撑着，气血一压，整个人直接沉入水里，只在黑波下留一道模糊暗影。冰碴擦着脸划过，像一串细小的铁屑。
他沿着船底阴影贴行，避开了两艘巡梭骨舟，最后停在一艘吃水格外深的密船下方。
船腹上刻着北溟纹。
纹里嵌骨粉，遇水微亮。
就是它。
黄辰五指按住船底，先听里面动静。上层有脚步，有两个水妖在骂人，底舱却沉，沉得不像货舱，像坟。
片刻后，他听见极轻的咳声，像冻坏了喉咙，从冰层后硬挤出来。
黄辰眼神一冷，掌中定风珠无声亮起。
下一瞬，四周原本起伏不休的黑水浪头，猛地一滞。
不是彻底静止，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压平了半息。
就这半息，已够。
黄辰双腿一蹬，山河踏岳靴在船腹上借力爆开，整个人贴着湿滑木板斜冲而上，修罗血刃都没出，右拳裹着巫族战体的沉沉血光，轰然砸进底舱木壁！
砰！
船身剧震。
冰屑、木片和寒雾一块炸开。
底舱里灯火昏蓝，寒气扑面。
十几具半透明冰棺被铁链固定在舱中，里面蜷着一个个年幼童子，嘴唇发紫，手腕脚踝都锁着黑索。旁边还码着三排笼柜，塞满昏迷或半醒的人族，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几个骨瘦如柴的少年，身上沾着盐霜和黑泥，呼吸都弱得吓人。
两个守在底舱口的水妖舵手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道黑影破舱而入。
“谁——”
黄辰连话都懒得让它说完，抬手一抓，按住左边那头水妖的面门，咔嚓一声，把它脑袋直接砸进舱壁。
另一头刚举起骨叉，黄辰反手夺过来，捅穿它喉咙，再用力一拧，半截脖颈连着黑血甩在冰棺上。
舱内惊叫顿起。
笼里的人缩成一团，看着他，眼里全是惊恐。
黄辰抬手一挥，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从他掌中浮出，赤金色火光一散，先把囚笼区整个罩住。
火焰没烧人，只像一道温热光幕，把四周倒灌的寒煞和碎裂冰气挡在外头。
“别乱跑。
”
黄辰声音压得低，短，硬。
“贴着火走，能动的扶不能动的。
”
他一步跨到最前方那具冰棺前，抬拳便砸。
砰！
棺盖裂开。
里面的小童浑身抽了一下，像被冻僵太久，连哭都哭不出来。
黄辰一把扯断他身上的黑索，顺手塞进火幕里。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一具具冰棺爆开。
冰水混着血丝泼了一地，寒气疯狂外泄。底舱角落里，有个白发人族老者颤着手往前爬，嗓子哑得厉害：“小、小娃……先救小娃……”
黄辰头也没回，直接把最后一具冰棺轰碎。
“都救。”
话音刚落，整艘密船骤然一震。
上方传来暴怒喝声。
“底舱！
底舱出事了！”
“拦住他！
”
“有人劫货！”
尖锐骨哨瞬间连成一片。
船外黑水翻涌，数道妖气朝这边压来。黄辰一脚踹开旁边封死的小仓门，里面堆的不是盐货，而是十几只寒玉魂罐，罐壁半透明，内里漂着模糊人脸，贴着一道道潮纹封条，正随船身摇晃发出细细哭声。
黄辰瞥了一眼，眉头一沉。
这东西果然在。
业火红莲最克阴秽魂器，寒玉魂罐却最怕纯正火意，一旦被破，里面积存的残魂和怨气会当场反噬周围施术者。
他抬手按在罐壁上，赤金火线顺着五指爬了进去。
啵。
第一个魂罐裂了。
里面那张模糊人脸猛地贴上罐壁，随后炸成一团黑白交缠的魂雾，扑向上方甲板。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砰砰砰！
十余只魂罐接连爆开，整个底舱像被一股阴寒怒潮顶住。上头正往下冲的几名巫仆惨叫着跌了下来，脸上像被无数鬼手抓挠，眼珠都鼓得快掉出来。
“啊——我的脸！”
“魂……魂反了！
”
黄辰没停。
他一拳轰碎右侧货架，再一脚踹穿舱壁，把相邻货仓直接打通。
木桶、盐箱、骨瓶、封魂袋一块翻滚出来，业火一沾，噼啪炸响。整艘船顿时从内往外烧出大片赤金裂光。
“走！”
黄辰冲着火幕里的俘虏低喝一声。
几个还有力气的中年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急忙扶起身边老人和孩子往破洞外爬。有个小女孩冻得腿都不会弯，刚迈出去就摔倒，黄辰顺手把她拎起，塞进白发老者怀里。
老者咬着牙抱住孩子，眼眶通红，张嘴想说什么。
黄辰已转身冲上甲板。
外头风雪打脸。
整片寒魄渡彻底炸锅了。
码头骨灯乱摆，十几艘大船同时亮起警纹，黑水里的锁链一条条绷直，拖得船身撞岸。渡口上到处都是奔跑的巫仆和水妖，喊杀、哭声、木板断裂声混成一团。
数十名祭槽苦役还被锁在岸边导渠槽里，此时看着燃起的密船，脸上先是发懵，接着有人哭，有人疯了一样挣锁。
“放我出去！
”
“救命！救命啊！
”
“船烧了！船烧了！
”
黄辰刚落上甲板，两头守仓黑水鳄妖便从船首扑来，腥风直冲面门。它们一个持锯齿骨刀，一个抡铁桩，鳞甲上还挂着湿淋淋的人骨饰串。
“找死的人奴！”
“把他剁碎喂潮灵！
”
黄辰脚下一错，避开第一刀，反手抓住那鳄妖手腕，猛地往下一折。
咔！
骨刀脱手。
黄辰顺势把刀锋捅进它下颌，一路穿到后脑。
另一头铁桩已经砸来，他抬臂硬接，沉闷一响，甲板都颤了颤。那鳄妖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人族能徒手扛它一击。
黄辰贴身撞进它怀里，双拳如锤，照着胸腹连轰三下。
砰！
砰！砰！
黑鳞碎飞，血肉塌陷。
最后一拳直接把那头鳄妖打得离地倒飞，撞断桅杆，翻进燃烧的货仓里。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掠过。
业力入账。
黄辰却连看都没看，目光已投向渡口正中央。
黑水巫贩到了。
他披着那件湿重皮氅，脸色比夜色还阴，手里握着一柄寒潮骨叉，叉尖缠着三缕惨白水气。另一手托着北溟潮镜，镜面幽蓝，正把四周翻涌黑水一点点拽向半空。
先前被他踹翻的高瘦巫者跪在后头，嘴角流血，抖着手指向黄辰。
“大人！
就是他！就是这杂种！
”
黑水巫贩盯着黄辰，牙缝里挤出一句：“又是你。”
黄辰站在燃火甲板上，脚边全是碎冰和尸块，手上还滴着鳄妖黑血。
“记性不错。”
黑水巫贩脸皮抽了一下，怒极反笑：“你真敢回来。
断脉营的账，寒魄渡的货，今夜一块算。”
“行。
”黄辰甩了甩拳上血，“你先把命拿稳。”
一句话落，周围妖气同时压近。
三艘巡梭骨舟靠岸，二十多名水妖、巫仆围成半圈，兵刃在骨灯下泛着寒光。更远处，一艘罩着黑布的北溟客船也亮起符灯，船头站着个身披深蓝长袍的北溟来使，面上覆着半张鱼骨面具，只冷冷看着这边，没急着开口。
黄辰目光扫过那艘船，心里一动。
密函多半就在那边。
黑水巫贩显然也不想再拖。他手中潮镜一翻，镜光照向黄辰脚下甲板，黑水顿时化作数十条冰冷锁浪，朝黄辰四肢缠来。
骨叉也在同一瞬刺出，叉尖三缕寒潮水气化作尖啸白蟒，直奔黄辰胸口。
黄辰不退，抬手祭起业火红莲。
赤金火幕轰然一张，先撞碎脚下锁浪，再和那三缕寒潮白蟒硬生生顶在一处。水火相冲，整片甲板炸出大片白雾。
木屑、冰粉、血滴全被震上半空。
“压他！
”
黑水巫贩厉喝。
其余水妖趁雾冲入。
黄辰脚下一蹬，山河踏岳靴踏裂甲板，整个人像炮锤一样砸进妖群。左手扯住一头水妖脖子，直接抡翻出去，砸倒后面两人；右臂横扫，把另一名巫仆胸骨打穿。
有人从后头偷袭，骨钩刚落下，黄辰回身一拳，连人带钩一块打进船栏外。
黑水翻起。
惨叫断掉。
可寒魄渡的敌人太多了。
岸边还有被锁着的苦役，船舱里还有没放完的人，黄辰不能把战场拖太开。念头一转，他猛地转身，不朝黑水巫贩杀，反而冲向另一侧还未燃透的连排货仓。
黑水巫贩脸色骤变。
“拦住他！
快！”
迟了。
黄辰已经看清那些仓门上贴着的符纹。封魂，藏罐，压煞。
这里头装的多半也是寒玉魂罐和活货混仓，平时用来掩气。对别人是死局，对他是最好用的火药桶。
他冲到第一扇仓门前，抬拳就砸。
轰！
门碎。
业火灌入。
里头二十余只魂罐同时嗡鸣，罐壁上密密麻麻的人脸全睁开眼。下一瞬，黄辰第二拳轰在承重柱上，整座货仓猛地一斜，连带旁边两仓一块塌了半边。
砰砰砰砰——
魂罐连爆！
人魂反噬像一场看不见的黑潮，贴地席卷出去。
正扑来的几名巫仆当场七窍流血，抱头翻滚。岸边导渠里的黑水也被这股怨煞一激，竟逆着原本流向倒卷而上，拍得石堤轰轰乱震。
场面一下就失了控。
祭槽锁链乱响。
几名苦役趁机把手腕挣得血肉模糊，拼命往外钻。有个满脸冻疮的中年妇人从破开的木栏里扑出来，声音都劈了：“孩子！
我孩子还在船里！”
“哪艘？
”黄辰喝问。
妇人指着北面第二艘小些的灰船，手抖得厉害。
黄辰记住位置，顺手一掌拍断她脚边的锁扣：“往火后头跑！”
妇人踉跄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泪，转身就去拉旁边同伴。
系统提示骤然响起。
【叮！
检测到大规模罪业转运现场。】
【触发支线任务：焚尽寒魄渡】
【任务目标：1.斩杀黑水巫贩；2.解救被转运人族；3.夺取北溟交易密函】
【任务奖励：18000业力，8000功德】
【当前进度：1/3未达成；2/3部分完成；3/3未达成】
黄辰扫了一眼，脚步不停，已经踩着碎木跃向那艘灰船。
途中又有两头守仓水妖从桥板下扑起，一个鳍背带刺，一个满口细牙，动作快得像两支贴水射来的黑箭。黄辰半空拧身，先一脚踹断前者脖颈，落地时抓住后者脑袋，狠狠往船帮上一磕。
砰！
一下没死。
再磕。
砰！
骨裂声炸开，黑血顺着船板往下淌。
黄辰扔开尸体，一刀劈开灰船底舱门。
里面果然还关着数十名人族，挤得像一堆冻僵的柴，臭气、血味、呕吐味和寒盐味全闷在一起。最里侧的木板后头，竟还有个单独封死的小隔间。
黄辰先斩断外头铁链，低喝：“能动的先出来，去前面火幕那边！”
里头的人还在发抖，动作慢得像木偶。
一个人族老者硬撑着爬到前头，嘴唇乌青，冲黄辰连磕了两个头：“恩公……后头、后头还有图……他们说是祭坛路引，值大钱，不让旁人碰……”
黄辰眸子一缩，立刻踹开那块隔板。
隔间不大，里面放着三只防潮骨匣和一张卷了一半的兽皮残图。
图边压着冰锥，显然刚被人看过。黄辰抓起残图扫了一眼，图上地势线粗粝，却把不周山北麓一带标得极清，其中一处用暗蓝骨粉圈出，旁边写着四个歪斜古字——寒冥祭坛。
果然是它。
黄辰把残图收入怀中，又顺手掀开骨匣。
里头是空的，像是原本装过信函或印符，刚被取走。
密函已转移。
外头，黑水巫贩的怒吼几乎震穿夜风。
“开潮门！
请使者助阵！”
那名一直站在北溟客船船头不动的北溟来使，终于抬起了手。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苍白骨哨，贴在唇边，缓缓吹响。
呜——
那声音不高，却穿得极远。
整片寒魄渡上空的风像被谁一把拽住，骤然沉了下去。远处黑海方向，本来只是翻卷的暗潮，忽然齐齐朝这里塌来。
云层后头，一团庞大到骇人的阴影正缓缓抬起，像山脊在夜里浮出海面。
下一刻，北溟潮镜镜光暴涨，照向天穹。
高空之上，黑云裂开。
一颗巨大到近乎压城的凶鲸头骨法相，从云海与潮光间一点点显形，双目空洞，口中却像吞着整片寒海，刚一浮出，寒魄渡所有骨灯便同时暗了三分。
岸上、船上，所有水妖齐齐伏地，声音发颤。
“北海……凶鲸法相……”
黄辰站在破舱口，抬头望去。
冷风卷着火星扑在脸上。
怀里的残图边角被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