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凶鲸头骨法相还在往下压。
那玩意儿大得离谱,像一座倒悬的骨山,空洞眼窝里灌满幽蓝潮光,明明没有半点血肉,偏偏每一次“呼吸”,整片寒魄渡的海风都跟着塌陷一截。
岸边冻硬的绳索咯咯作响,船身外沿迅速结出一层灰白冰壳,连燃着的火也被压得矮了半头。
甲板上那些刚逃出底舱的人族更是当场瘫了。
有人抱着头缩成一团。
有人嘴唇哆嗦,连哭都哭不出声。
先前提醒黄辰残图位置的人族老者勉强扒着船沿站住,抬头看了一眼天穹,脸色当场灰败:“完了……北溟祭法,这是要拿整座渡口的人陪葬……”
“少废话,往岸上跑!”
黄辰回头一喝,声音直接压过风声。
他脚下一蹬,从破开的舱门前跃回甲板,目光一扫,就见岸边那名黑水巫贩正满脸狞色,手里多了一杆三丈来长的寒潮骨叉。骨叉通体惨白,叉尖却缠着一层暗蓝水纹,往水面一插,整条渡口外侧的黑水竟像活过来一样,哗地立起十几道半人高的冻浪。
“一个都别放走!”
黑水巫贩嗓子都喊裂了,额头青筋暴起。
“祭师大人,封水!先冻人,再炼魂!
”
他话音刚落,北溟客船后方那道一直披着灰蓝骨袍的身影便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干瘦得近乎脱相的老者。
脸上蒙着半张鱼皮面罩,露出的下巴像风干了几十年的骨头,皮肉死死贴着轮廓。两只手却大得吓人,十指套满磨平的海兽指骨,指节一动,便发出细碎碰撞声。
他胸口挂着一串潮白色的骨珠,每一颗骨珠里都封着一缕小小的暗潮,隐约还能听见婴儿似的呜咽。
黄辰眸子一眯。
这人不是先前吹骨哨的那个北溟来使。
至少,不全是。
“潮骨祭师。”黑水巫贩像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都带了哭腔,“快镇住他!
这小畜生杀疯了!”
那潮骨祭师没理他,只抬起瘦长手掌,在北溟潮镜上一抹。
嗡——
镜面寒光暴涨。
半空中的凶鲸法相骤然下沉,鲸口大张,铺天盖地的潮音当头砸落。
码头上所有积水一齐竖起,像无数把冰冷长矛,朝着黄辰和那些逃出来的人族齐齐围拢。
黄辰胸口一沉。
寒意不是普通的冷。
那股力道直往骨缝里钻,像要把人的血都冻住。
他没退,反手一拍储物空间,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当即浮出,赤金火纹轰然撑开,化作一道数丈方圆的火幕,先把离得最近的数十名人族罩了进去。
火幕一开,甲板上的冰霜嗤嗤蒸腾。
几个快冻僵的人族顿时扑在火光边上,大口喘气,脸上这才有了点活色。
“顺着火幕往前,跳板没断,冲岸上那片碎石堆!
”
黄辰一边说,一边盯死前方潮水走向。
“别挤,能扶的扶一把。
谁敢停,我先踹谁下去!”
那老者一咬牙,嘶声吼起来:“都听恩公的!
走!走啊!
”
一群人这才像被鞭子抽醒,跌跌撞撞往船头冲。
黑水巫贩一看人要跑,眼珠子都红了,骨叉横扫,渡口外沿的黑水轰然封死,冰浪层层抬高,硬生生堵住了登岸口。
“我说了,一个都别想——”
他话没说完。
黄辰已经动了。
山河踏岳靴猛地一踏,整个人从甲板断裂处暴冲出去,身形几乎贴着横扫而来的冰浪边缘切过。潮骨祭师抬镜照来,镜光里卷着刺骨寒潮,正面罩向黄辰头顶。
黄辰抬臂硬挡。
砰!
袖袍当场炸碎一截,皮肉上瞬间爬满一层青白冰纹。
疼。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凿一根根钉进骨头里。
可就在镜光压落的同时,他另一只脚已经重重跺进码头阵桩之间。
咚!
这一脚不是踩人,是踩地。
山河踏岳靴底部灵纹全亮,整座渡口下方被寒潮压制的地脉猛地一震,像有头蛰伏地下的巨兽被生生踹醒。下一刻,一股沉厚到近乎暴烈的土黄气浪自阵桩下倒冲而起,顺着黄辰腿骨、脊椎、双肩一路贯上拳锋。
借脉回冲!
黄辰五指一攥,拳头上筋肉层层鼓起,连空气都被挤出闷响。
黑水巫贩刚意识到不对,黄辰已经撞到他面前。
“封你娘的水。
”
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
只有硬砸。
轰!
黑水巫贩胸口连同半边肩膀当场炸开,骨叉被震得脱手飞起,惨白骨片混着黑血泼得满地都是。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半截货栈木墙,落地时还在抽搐,嘴里一股股往外涌血。
潮骨祭师眼皮一跳,骨珠串猛地甩起。
半空那凶鲸法相应声下压,鲸口中一整片暗海寒流兜头压落,显然想趁黄辰旧力已尽,把他连地脉一起冻结。
黄辰抬头,只见头顶寒光一片,呼吸都被冻得发涩。
他却没躲。
业火红莲仍罩着后方逃命的人,不能收。
收了,那几十号人转眼就得变冰雕。
“黄、黄恩公!”后方有人失声大喊。
潮骨祭师阴恻恻开口:“硬撑?那便连你一道炼进祭骨。
”
黄辰吐出一口带血的寒气,忽然笑了下。
下一瞬,他竟迎着寒流往前踏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每走一步,脚下码头木板就崩裂一层,地脉回冲的黄光也更重一分。寒潮压在他肩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要把他整副骨架一寸寸按碎。
可黑水巫贩还没死透。
那家伙半边身子烂掉,竟还靠着货栈残墙,死死盯着黄辰,脸上全是怨毒和惊惶。
他大概也清楚自己活不成了,索性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哑狂笑。
“你赢不了……迟了……真正的来使早就走了……”
黄辰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说清楚。”
黑水巫贩咳着血,牙齿都被染黑:“船头那个,只是替身……引镜、镇场、拖你用的……真的北溟来使,半个时辰前便已离渡,去寒冥祭坛了……”
“谁在那里?
”
“玄天宗余脉……还有共工部叛卒……”黑水巫贩眼神都开始散了,偏偏还在笑,“他们要合脉……要换坐标……换主脉坐标……你来不及——”
黄辰抬手一刀。
修罗血刃掠过。
黑水巫贩脑袋骨碌滚出两丈远,那点笑还凝在脸上。
也就在同一瞬间,系统提示音猛地在黄辰脑海炸开。
【叮!支线任务“焚尽寒魄渡”已完成!
】
【任务条件:1.斩杀黑水巫贩,已完成。】
【2.解救被转运人族,已完成。
】
【3.夺取北溟交易密函,已完成。】
【奖励发放:业力18000点,功德8000点!
】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提示疯狂跳出。
【叮!
诛杀寒魄渡罪恶之徒,结算额外业力……】
【获得业力3200点。】
【获得业力2700点。
】
【获得业力……】
数字不断往上翻。
黄辰原本就卡在临界边缘的气血,像被狠狠推了一把,胸腔里那股压了许久的涨裂感瞬间顶到喉咙口。
瓶颈到了。
偏偏此刻,天上的凶鲸法相也压到了最近。
潮骨祭师像察觉到什么,面罩下的眼神立刻变了:“你要临阵破境?”
“给我死!
”
他双手按镜,整面北溟潮镜轰然旋转,寒海潮音成倍暴涨,周围十余艘灰船和骨舟竟同时炸开,船身里的冻水、尸盐、黑潮残骨全被镜光卷起,化作一条百丈寒潮骨龙,朝黄辰当头砸下。
黄辰胸膛剧烈起伏。
经脉在烧。
骨头也在烧。
外面是寒,里面是火,两股劲撞得他眼前都发黑。
他没半点犹豫,直接沟通系统。
“兑换,《荒古锻体经(卷四)》可承载部分。”
【叮!
兑换成功。】
“再兑换,中级巫族战体进一步强化。
”
【叮!兑换成功。
】
轰!
海量陌生又蛮横的锻体法门直接灌进识海,像有人抡着重锤,一锤锤砸进黄辰每一寸筋骨血肉。
更霸道的是那股战体强化之力,几乎在灌入的一瞬间就冲进四肢百骸,把原本已经凶悍的肉身再往上撕开、重组、压实。
黄辰膝盖一弯,差点被这股冲击压跪下去。
皮肤表面,一道道暗金与血红交缠的纹路迅速浮现。
肩背骨骼爆响。
胸膛鼓起又回缩,像一头猛兽在体内撞击牢笼。
潮骨祭师看得头皮发炸,厉声尖叫:“镇!
给我镇死他!”
寒潮骨龙轰然压落。
黄辰猛地抬头。
那双眼里全是血丝,瞳底却亮得吓人。
他双手往外一撕,罩住后方人族的业火火幕竟再次暴涨,生生顶住余波,而他本人则一步踏出火幕之外,任由寒潮和骨龙砸在自己身上。
砰!
砰!砰!
冰壳在身上连爆数层。
血从嘴角淌下,又被高温蒸成红雾。
可下一刻,他体内那道卡了许久的屏障也终于被撞穿。
【叮!
恭喜宿主突破成功!】
【当前境界:地仙中期!
】
一瞬间。
黄辰只觉天地都清了一下。
原本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寒潮,忽然变慢了。不是潮水真慢了,是他的肉身、神魂、气血,全在这一刻暴涨到了新的层次。
地脉回冲的力量不再只是借,而像是能硬生生抓在手里。周身数十丈内的风、水、木桩、碎石,全在感知里变得清晰。
他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离口,竟像箭一样把面前冰层打出个窟窿。
潮骨祭师脸色终于变了,连退两步:“不可能……”
黄辰抹掉嘴角血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拳头。
五指一收,骨节炸响。
“来。”
只有一个字。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不是术法。
纯粹是快。
潮骨祭师只看见一道暗金血影撕开寒潮,下一息,黄辰已经踩着一截崩裂船桅冲上半空,整个人如同逆冲的凶兽,直接撞向那尊压城般的北海凶鲸法相。
“拦住他!”祭师失声厉喝。
北溟潮镜疯狂震动,镜光接连扫下。
黄辰左肩被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右腿也瞬间挂满冰碴,可他速度半点没减,反而借着一块飞起的船板再度腾身,半空扭腰,右腿如巨斧般当头砸下!
“给我碎!”
轰隆——
这一脚正中凶鲸法相头骨正中。
先是一道裂纹。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成百上千道裂纹同时炸开,遍布整颗巨大鲸首。
那景象像一座冰山被从内部打爆,刺耳的咔嚓声铺满天穹,暗蓝潮光从裂缝中狂喷而出。
下一瞬,整尊凶鲸法相当空崩灭!
寒海潮音戛然而止。
高空黑云被震开一个巨大空洞,碎裂的骨光与潮气像暴雪一样洒落下来。
“噗——”
下方的潮骨祭师当场遭到反噬,胸膛猛地鼓起,张口就喷出一大蓬带着碎肉的黑血,手中的北溟潮镜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黄辰已从天上落下。
落点,就在他面前。
祭师惊得魂都要飞出来,转身就逃,骨珠串甩出,想以封魂潮咒拖延半息。
可黄辰比他更快。
抬手,抓头。
按下。
砰!
潮骨祭师整张脸被狠狠砸进码头石板,石屑乱飞,半颗头当场陷了进去。还没等他惨叫,黄辰膝盖前顶,咔嚓一声撞断他脊骨,随即一拳从后心贯入。
噗嗤。
血雾炸开。
那串潮白骨珠散了一地,在火光和寒水间滚得叮当作响。
四周安静了一瞬。
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叫。
剩下那些水妖、船工、黑贩子彻底崩了,有的往海里跳,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连兵器都扔了,只顾发疯似地往外逃。
黄辰喘了口气,抬手一挥。
万魂幡阴气席卷而出,配合人骨拘魂旗,把几个仍想负隅顽抗的凶徒当场绞碎。
其余人见状,更是哭爹喊娘,寒魄渡乱成了一锅滚开的黑水。
后方火幕里,那些获救的人族终于反应过来,先是呆呆看着天上散尽的骨光,随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砰砰砰一片磕头声响成一片。
那人族老者爬到最前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恩公……恩公活命大恩……”
“先别跪。”
黄辰摆手,声音还有些哑。
“能走的,立刻搜船找活人。把绳子、干粮、厚布都搬出来。
伤重的抬到火边,别堵道。”
老者连忙点头:“是,是!
”
一群人这才慌忙爬起,开始在废船间救人。
黄辰站在满地血水和冰渣中,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突破后那股暴涨的力量还在体内冲撞,经脉发胀,肩背被寒潮打裂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他没有立刻追杀那些散逃的小妖,而是转身走向那艘北溟客船。
真的密函,未必在黑水巫贩身上。
他踩过断裂甲板,俯身在潮骨祭师残尸边搜了片刻,先摸到一块潮纹骨牌,又在其腰间暗袋里摸出一枚封了三重蜡的细长骨筒。
骨筒入手冰冷,上头还烙着玄天宗极淡的云纹印记。
黄辰眼神一沉,直接捏碎封蜡。
里面滑出两页薄如蝉翼的灰纸,以及一枚极小的传讯鳞片。
第一眼扫过去,他脸色就冷了几分。
纸上内容不长。
一页是北溟一方的交割名单,提到“寒冥祭坛”“关键血引”“主脉图录残段”。
另一页字迹更杂,显然是多方转录后的密报。上面赫然提到,赵无极并未如外界传闻那般闭死关不出,而是暗中派了一支玄天宗护堂长老余部潜赴不周山北麓,准备与真正的北溟来使交易“共工部主脉坐标”。
黄辰盯着那几行字,指节慢慢收紧。
纸边被捏得发皱。
共工部主脉坐标。
这种东西,绝不是寻常地图。
若真落到玄天宗和北溟手里,不知道又要牵出多少血债。
海风还在吹。
火海里偶尔炸开几声木梁断裂的爆响,碎冰在脚下慢慢化成黑水。远处幸存的人族正把一个个昏死的俘虏从底舱往外拖,哭声、咳嗽声、呼喊声混在一起,乱,却有了活气。
黄辰把密函重新卷起,收入怀中。
然后弯腰,捡起那枚传讯鳞片,放在火光下看了看。
鳞片背面还残留着半道未彻底抹净的骨刻字迹。
只有七个字。
“赵长老,已近祭坛。”
黄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息,忽然转头问岸边那人族老者:“这渡口还有没有能开动的船?
”
老者愣了一下,连忙擦掉脸上血污,哆哆嗦嗦指向西侧水道:“有,有一条小骨舟,先前是运盐和祭器的,底仓浅,没被烧穿……”
黄辰点头,迈步就往那边走。
靴底踩过碎骨与残冰,发出咯吱轻响。
风从海上卷来,带着没散尽的腥咸与寒气,把渡口上空残余的黑烟一点点吹偏。
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