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辰顺着人族老者手指的方向走去。
西侧水道被火光映得发红,半边岸堤结着薄冰,半边又被热浪烤得往下淌黑水。那条小骨舟卡在两根歪斜木桩之间,船身不大,船腹却宽,外壳用某种海兽肋骨拼接,缝隙里填着腥臭的灰泥,桅杆早断了半截,只剩一面卷起来的破帆在风里拍打。
黄辰跳上船,先俯身看了眼底仓。
没漏。
还能走。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喉间全是血腥味,左肩被寒潮撕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突破后的力量在经脉里乱撞,像有一股暗火和寒气互相顶着,碰一下就疼。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两枚辟谷丹扔进口中,又抬手一按船舷,低声道:“还能动的,过来三个。
”
岸边几名刚把人拖出底舱的幸存者都愣了愣。
人族老者反应最快,立刻扯着嗓子喊:“快!
听黄大人的!会撑船的,快过来!
”
一个瘦高汉子,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中年妇人,还有个脸上糊满烟灰的少年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黄辰扫他们一眼,声音不高:“我不开这船远走,只把你们送到北侧礁崖。
那边有个废洞,先藏进去。等火势压住,再分路走。
”
那瘦高汉子咽了口唾沫:“大、大人,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黄辰把那根细长骨筒、两页灰纸重新收好,抬眼望向北边黑沉沉的海雾。
“不走远。”
他只回了三个字。
几人不敢再问,慌忙解缆。
小骨舟离岸时,寒魄渡后方还有断木塌落的爆响。
火从码头一路烧上栈桥,把海面照得忽明忽暗。风里全是焦木、血浆和海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涩。
舟身划开浮冰,发出细碎的喀啦声。黄辰坐在船头,一手按着膝盖,一手拄着修罗血刃,闭着眼调息,额角却始终绷着。
半个时辰后,小骨舟贴着礁壁钻进一条狭窄水缝。
缝后是片被海风掏空的石洞,洞不深,胜在隐蔽。
洞口垂着冰棱,里面潮气重,地上满是碎石和陈年海藻。黄辰先进去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妖物盘踞,又在洞口布了两张隐匿符,把气息压下去,这才让幸存者把伤员一个个扶进来。
人一多,洞里立刻乱了。
咳嗽声,哭声,低低的呻吟声,挤成一团。
那个少年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脸色发白:“黄大人,外面……外面会不会追来?”
黄辰靠着石壁坐下,扯开肩头碎裂的衣甲,露出
“今夜不会。”
他说话时声音有点哑。
“渡口烧成那样,活下来的妖物先顾自己。真有追兵,也得等天亮后查船查尸。
”
人族老者蹲在旁边,双手抖得厉害,还是咬着牙帮他把伤口边的碎冰拨开:“大人,老朽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您吩咐吧,剩下的人怎么走,老朽替您传。
”
黄辰看了他一眼。
老者脸上全是烟灰和血痕,眼窝发黑,背却还勉强挺着。
“歇两个时辰。”黄辰道,“天亮前不生火,不大声。
能动的照顾伤的。等风向转北,你们沿山沟走,往我来时劈开的乱石道过去。
遇到岔路,认地上三道刀痕。那是记号。
”
老者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黄辰又补了一句:“别回头,也别贪寒魄渡留下的东西。
”
老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重重点头。
洞里安静下来后,黄辰这才从储物里取出高级气血丹和补元丹,各吞下一枚。
药力化开,先是热,随后又像锤子一样往筋骨里砸。突破后的暗金巫纹缓缓浮上皮肤,从胸口一路蔓到脖颈,再没入肩背。
那些纹路不像从前那样散乱,眼下竟隐隐有了收束的脉络,像烧红的金线缠进血肉,再慢慢压住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
疼。
疼得他额头青筋都绷了起来。
黄辰闭目,背靠冰冷石壁,一点点引导气血走过四肢百骸。
寒魄渡这一夜杀得太狠,黑水巫贩、潮骨祭师、船上妖兵,加上强行破境,换个人早就瘫了。可眼下不行。
那枚传讯鳞片上的七个字还扎在他脑子里。
赵长老,已近祭坛。
他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寒冥祭坛残图和玄天宗密函。
事情没完。
数个时辰过去,洞外风声换了方向。
等黄辰再睁眼时,天色已从最深的黑转成灰白。
洞里的人横七竖八睡了一地,只有人族老者还强撑着没睡,正靠在洞口盯着外面。听见动静,他赶紧回头:“大人,您醒了?
”
黄辰起身时,骨节噼啪作响。
肩背的伤口收了七八成,胸腹间那股发胀的劲也被压下去不少。
没恢复到全盛,至少能再动手。
“把人叫醒。
”他说。
老者忙应了一声,开始挨个推人。
黄辰走到洞外,看了一眼北侧的山势。海雾渐散,远处起伏的黑岩像冻死的巨兽脊背。
再往西,就是他昨夜勘过的一条隐沟,能绕开大路,穿进乱岭深处,最后接上自己来时留下的山沟路线。
片刻后,幸存者陆续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没睡够的疲色,眼里却有了点活下去的火苗。
黄辰把路线又说了一遍,语速不快,句句压实。
“前面三十里,山沟窄,只能两人并行。再往后会有一片塌坡,别从上面走,从坡脚绕。
若看见地上插着半截骨片,往左拐。那边有我处理过的兽穴,空的,能暂避。
”
那瘦高汉子迟疑了一下:“黄大人,您不随我们回去?”
黄辰系紧黑风兜,抬手把玄黄覆甲压进衣内。
“我去不周山北麓。”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脸都白了。
人族老者脱口而出:“那地方邪得很!这些年被押来寒魄渡的人,提到北麓两个字都发抖,说那边常年下黑雪,夜里能听见哭——”
黄辰打断他:“所以才要去。
”
老者张了张嘴,没再劝。
黄辰看着他们,声音沉下去:“你们能活,是抢出来的。
别把命再丢回去。走。
”
几息后,众人才红着眼眶,低低应声。
队伍开始沿山沟撤离。
黄辰站在高处看着他们一个个钻进岩缝和乱石之间,直到最后那名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人族老者扯着肩膀拽走。风从沟里穿过,卷起细雪和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另一边去。
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天。
从寒魄渡到不周山北麓,海风渐渐被山风替代,空气里的咸腥淡了,换成冻土和腐灰的气味。黄辰没有直线赶路,而是依着残图和密函里几处模糊标记,专挑山背、裂缝、废兽道前行。
遇到高崖,便借山河踏岳靴踏石而上;遇到外露雪岭,便用敛息术压低气机,贴地潜行。
次日傍晚,天压得极低。
乌沉沉的云堆在不周山北麓上空,像一层快垮下来的黑盖。雪在这里不是白的,而是灰里带黑,落到石头上后不化,只把地面越盖越脏。
黄辰伏在一块裂开的黑岩后,缓缓探头。
前方是一片巨大盆地。
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塌过,四周山壁内倾,中央低陷,积着厚厚的黑雪和冻住的污水。盆地正中,立着一座寒冥祭坛。
那玩意比残图上画得还邪。
底座用一圈圈黑石垒成,石缝里灌着已经凝住的暗红污血。
上方竖起七根粗大的黑链柱,每一根都缠满妖骨、兽皮和灰白魂灰,链节彼此勾连,撑起一个半开半阖的环状骨架。骨架中央悬着一团灰蓝色的寒火,跳得不高,却把四周照得阴惨惨的。
祭坛外围还插着十余根旗杆。
黄辰看清那旗杆的瞬间,眉头猛地一皱。
那不是木杆,也不是铁杆。
是人骨。
粗壮的腿骨一节节拼接起来,骨节间钉着黑钉,旗面却不是布,而是一层半透明的人皮,皮下流动着极细的拘魂纹。那纹路的走向和钩转,让黄辰心口沉了一下。
和第1章时,过路地仙手里那口降魔金钵上的镇魂纹,几乎同源。
只是金钵镇魂,这些骨旗拘魂。
同源,反着用。
黄辰伏得更低,眼神发冷。
祭坛四周并不空。
东侧站着六七个穿灰蓝皮氅的身影,肩背生鳍纹,手里提着海骨灯,显然是北溟一系的人。
为首那个身材修长,脸上覆着一张薄薄的白骨面甲,面甲边缘凝着寒霜,袖口垂下几缕暗蓝丝线,像海草泡久后烂出来的颜色。黄辰只看了几眼,就把此人和密函里的“真正的北溟来使”对上了。
没见过。
气息却邪得扎眼。
西北角则站着三名道人模样的残修,衣袍残旧,胸口还别着破损徽记。那徽记原本该是玄天宗护堂一脉的云纹,现在被磨掉一半,只剩断云和半截塔影。
三人没穿玄天宗制式道袍,背后飞剑也各不相同,眼神却都带着那种宗门修士惯有的冷硬劲。
护堂长老余部。
果然没死干净。
再往南侧,是一支十余人的队伍。
那些人身形高大,裸露出来的手臂和脖颈上刻着粗犷水纹,甲片却东拼西凑,明显不是一套制式。有的人腰间还挂着残缺的巫骨牌。
若不是他们此刻正替祭坛搬运魂灰和血缸,黄辰几乎要把他们认作共工部主脉战士。
可他们现在是叛卒。
被收买的。
黄辰盯着其中一人背上的旧部纹,牙关轻轻咬了一下。
盆地里风大,声音却能顺着凹地打转。
他伏在高处,耐着性子听。
“第三轮锁魂,少了三缸灰。”一个玄天宗残修开口,嗓音又干又冷,“黑水那边怎么回事?
”
一名北溟人低头答道:“寒魄渡出了岔子,客船没按时到。”
“岔子?
”那残修抬眼,目光刀子一样刮过去,“你们北溟连渡口都看不住?”
白骨面甲那人终于出了声,语调平平,像冰面下的水:“护堂一脉若真有本事,也不必带着旧徽流亡至此。
黑水巫贩死了,货断了一批。那就从现有的人里补。
”
南侧那群叛卒里,有人低低骂了句。
另一个叛卒立刻喝道:“闭嘴!
”
黄辰眼神微动。
这些人不是一条心。
祭坛中央的灰蓝寒火在这时猛地蹿高了一截,七根黑链柱同时发出轻响。不是金铁撞击,而像有什么东西在链节里哀号。
四周众人齐齐停手,看向祭坛。
白骨面甲抬起一枚细长骨尺,对准寒火一照。
火中顿时浮出几道模糊线影。
不是山形。
是脉络。
像从地下抽出来的巨大血管,曲折延伸,彼此勾连,其中有一段尤其粗,正被灰蓝寒火一点点锁定。
黄辰瞳孔微缩。
那不是撞山的引信。
那是脉位搜索。
这座寒冥祭坛真正要做的,不是硬撼不周山,而是借魂灰、血引和锁脉之术,去找共工部主脉真正的位置。
找到之后,再做手脚,伪造巫部暴走、主脉异动的假象,把水搅浑,把乱势推高。
难怪密函里会提“关键血引”“主脉图录残段”。
他们是在点火。
点一场足够把几方都拖下水的火。
黄辰缓缓吐出一口气,五指压进冻硬的岩缝里,指背筋络全鼓了起来。
这时,南侧叛卒里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不耐烦地把血缸往地上一墩:“妈的,还要喂多久?
你们说只是装样子,引一引脉象,怎么连魂灰都添了三轮!”
玄天宗那名残修冷冷看过去:“怕了?
”
“老子不是怕。”那叛卒咬着牙,“老子是觉得邪。
你们拿我们部里的旧骨牌作引,再往下添,万一真把主脉惊出来——”
“惊出来又如何?”另一名护堂长老余部嗤笑,“不把水烧开,哪来后头的大乱?
”
黄辰听到这里,心里那股火反倒压住了。
越急,越容易冲进去送死。
他伏在原地,继续盯祭坛启阵的节奏。
七根黑链柱,每隔一炷香会轮转一次寒火方向;人骨旗杆上的拘魂纹,则在寒火转到西南角时最亮;外围叛卒巡走看似杂乱,实则每三人一组,绕的是旗阵外环。
北溟来使和三名玄天宗残修始终站在内圈,不轻易挪位。
先断外环。
再拔耳目。
最后才碰中间那几个。
黄辰眯起眼,把外围十几名叛卒的站位一点点记进脑子里。谁离旗杆近,谁负责运灰,谁腰间挂着骨哨,谁脚步虚浮,一一过了一遍。
也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忽然响起熟悉的冰冷提示。
【主线任务第三环进度更新:已锁定真正点火者坐标(1/2)】
【当前未结算】
【提示:祭坛存在“主位”与“影位”双重坐标,请继续确认本体】
黄辰眉梢一压。
影位?
他再次看向那名覆着白骨面甲的北溟来使。
对方站得稳,气息也深,可系统既然给出这种提示,就说明眼前这个未必是本体,或者至少不全是。
他没有急着动。
风从盆地上方灌下来,吹得黑雪一阵阵掀起。祭坛边的人骨旗轻轻摆动,皮面绷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人在低声磨牙。
黄辰把身形又往岩后藏了半寸,缓缓摸向腰间的传音玉简和隐匿符,随后手指一转,停在了修罗血刃刀柄上。
下方那名满脸横肉的叛卒正骂骂咧咧往外环走,独自拖着一车魂灰,离最近的旗杆只剩二十余步。
黄辰盯着他的脚步,呼吸压到几乎听不见。
黑雪,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