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钟还在响。
那声音不是一声一声敲出来的,像是整座万妖城外层都被人拎住喉咙,狠狠干咳。铜钟撞得发闷,鼓点却急,远远压过街巷里的嚎叫、犬吠、妖兵铁甲摩擦声,连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黄辰藏在烹灵坊后巷一段塌墙阴影里,抬眼看了一下天色。
夜还没过去,天边泛着一点死灰。
坊墙后头有烟在翻,不是炊烟,是带着人油腥甜的黑黄毒气,顺着风从瓦缝里往外钻,粘在鼻腔里,叫人喉头发腻。
街口已经有巡城妖兵在封路。
前头的吼声一阵接一阵。
“封坊!
封坊!”
“有活货失册,谁敢放走一个,拿命填!
”
黄辰没退。
第102章拿到半卷名册后,他本想继续潜着走,把外层能掏干净的线索一点点掏出来。
可现在钟鼓一响,局面已经烂了,继续藏,只会把坊中那批人一起送进火坑。
他吐出一口浊气,心念微动。
淡金光幕在眼底掠开。
【姓名:黄辰】
【境界:天仙初期】
【体魄:中级巫族战体(叠加上级巫族战体残缺感悟)】
【当前状态:气血消耗中,神魂稳固,业火可调动】
【综合判断:可正面碾压万妖城外层常规守卫】
下一瞬,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里炸开。
【叮!触发支线任务:焚尽烹灵坊】
【任务目标一:斩杀烹灵坊主】
【任务目标二:救出被囚人族】
【任务目标三:带出完整血宴名册】
【任务奖励:30000业力,14000功德】
黄辰嘴角扯了一下。
“行。”
他低声吐出一个字,抬手按住黑风兜边缘,身形贴着墙根一滑,人已经翻入坊中。
院内比外头更臭。
十几口铜皮大锅排成三列,锅下妖火烧得噼啪乱爆,锅里翻着发白油花,偶尔浮起半截指骨,又被长柄铁勺压下去。
墙边吊满风干皮囊,有些是妖兽,有些一眼就能看出是人皮,边角还留着烧卷的发丝。
两个杂役妖正抬着一桶血水往后厨跑。
还没看清阴影里的人影,黄辰已经到了。
咔嚓。
前面那头杂役妖脖子当场折断,桶翻在地,血水泼了一地。后面那个刚张嘴,黄辰一掌捂脸,掌力一震,脑壳连着獠牙一块陷了进去。
尸体软塌塌倒下。
黄辰蹲身,从碎木桶旁捡起一枚带油污的骨牌。
骨牌背面刻着“地窖三层”四个歪斜妖文,边缘还有烫金血印。
他目光一转,朝后厨深处看去。
那里有锁链拖地声。
还有人压得极低的哭声。
黄辰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道压低的黑线掠进长廊。廊顶挂着一串串骨灯,惨绿火苗照得地砖上全是污黑脚印,踩上去发黏,像混着油和血的陈泥。
刚拐过第二道弯,前方三头守门妖同时回头。
一头提叉,一头持刀,中间那头背着弩骨,眼珠刚瞪圆,黄辰已经甩出定风珠。
嗡!
一团无形清光猛地撑开,整条长廊里翻卷的毒烟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硬生生定在半空,连烛火都只歪不摇。
“敌——”
那妖字没喊完。
黄辰一步撞进三妖中间,肩肘并起,先砸碎持刀妖胸骨,再反手扣住弩骨妖面门,轰地按上墙壁。
第三头提叉妖刚抬兵器,修罗血刃已从他喉下划过,血线喷出去,却被定风珠压着,连血雾都散不开。
整条廊道安静了一瞬。
只有尽头地窖里,有铁链碰撞的细细回声。
黄辰没停,抬脚踹开骨门。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
热浪混着血腥扑脸而来,石阶两边镶着一枚枚红眼骨珠,照得地下像一条通往兽腹的食道。
越往下走,哭喊声越清楚,夹杂着皮鞭、烙铁、还有某种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黄辰下到第三层时,面色彻底沉了。
地窖很大。
一间间囚栏排得密密麻麻,铁栏不是铁,是炼过的人骨,一根根接成阵纹,栏上挂满灰契纸条。
每张契纸都写着价格、来路、去向,甚至还标着“可熬油”“可献宴”“可活烹”的字样。
囚栏里的人蜷缩成一团,有老有少,有的被割掉耳朵,有的腿上钉着骨钉,更多的浑身是脏血和烫伤,已经不敢抬头。
有人先看见了黄辰。
那是个半边脸烧伤的中年汉子,腕骨上还套着断脉营惯用的黑链残环。
他盯着黄辰,愣了两息,喉咙猛地抖了一下。
“你……你是……”
旁边一个瘦得只剩眼睛发亮的妇人也猛地撑起身子。
“是他,是那个砸断祭渠的人!”
声音一出,几座囚栏都乱了。
“黄爷!”
“真是黄爷!
”
“别出声,别把妖招来!”
最后一句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黄辰目光一一扫过。
这些人的脸,他未必都记得。
可他们身上的伤,他认得。断脉营的锁脉钉口,北麓祭场留下的烙印,还有那种被反复转卖后才会出现的灰契烫痕。
命是捞出来过。
又被捞回来了。
黄辰胸口像压进一块烧红的铁。
他没多说,只低声道:“都退后。
”
话音落下,人道镇狱碑自他掌心轰然显形。
那残缺古碑一出,地窖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碑面上人道纹路亮起,带着古老压制之意,直直砸向囚栏正中的地牢阵心。
轰!
骨地开裂,阵纹寸寸崩开。
那些由人骨炼成的栏杆疯狂颤动,发出婴哭般的尖啸。
黄辰再进一步,五指压碑,硬生生把阵心连同
噗噗噗!
数十张灰契同时炸开,黑烟乱窜。
囚栏上的锁链跟着松脱,大片骨栏倒塌下去。
有人被惊得缩成一团,也有人扑到栏边,双手发抖,像是不敢信真能出来。
就在这时,地窖最深处的炉门猛地掀开。
一股炽热火浪卷着人油腥气扑来。
“黄辰!
”
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像铁片刮骨。
“你真敢杀进来!
”
黄辰抬眼。
烹灵坊主从火光里一步步走出,外袍像是无数张碎皮缝成的,胸前挂着一串缩小的人头骨,脸上涂着厚厚油膏,油膏里嵌着金粉和灰烬,嘴角却裂得极大,像一直在笑。
他手里托着一口骨鼎。
鼎不大,却白得发亮,鼎壁不断渗出油珠,珠子落地便燃成蓝火。
鼎口内魂火翻卷,隐约能看见一张张扭曲面孔在火里沉浮。
坊主眯起眼,笑得发颤。
“好,好啊,省得我再去找你。”
“半卷名册在你手里,剩下半卷在我这里。
你想救人?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人和册一起炼成灰契。
”
他一抖袖,数十枚灰符飞起,直冲后方囚栏。
黄辰眼底杀机一炸。
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在他周身轰然铺开,赤红火光像一圈旋转的莲瓣,把扑向囚栏的灰符尽数卷住。那些专门焚魂炼契的阴火一碰到业火,瞬间扭曲,发出细密爆响,像无数虫子被踩烂。
坊主脸色终于变了。
“业火?
”
“你一个人族——”
黄辰已经冲上去。
地面被他一脚踏碎,整个人顶着骨鼎卷出的火浪,硬冲进三丈之内。
那火浪不是寻常凡火,里面混着魂火和人油,贴身便往皮肉里钻,连玄黄覆甲表面都被烧得嗤嗤作响。
黄辰根本不退。
他抬臂护头,另一拳直捣坊主中门。
坊主厉啸,骨鼎下压,鼎口朝着黄辰猛罩过来,火舌暴涌,连石壁都在瞬间焦黑。
黄辰却借着那一下压势猛然欺近,拳锋在火里硬砸过去。
砰!
坊主肩骨当场塌了半边。
那身碎皮外袍炸开,血肉和油膏一起溅出,整个人斜着飞了出去,撞翻后头一排药架。
瓶罐碎裂,流出黑浆和半熔的人脂,地面顿时滑得像一层腻蜡。
坊主惨叫着爬起,左臂已经抬不起来,脸上那层笑也彻底碎了。
“拦住他!拦住他!
”
地窖四周暗门同时洞开,十几头坊中护卫妖扑了出来。
黄辰看都没看,拘魂幡一甩,黑雾卷出,先把冲得最快的两头直接抽翻。
修罗血刃紧跟着一横,三颗脑袋打着转飞出去。剩下几头还想绕后,被业火红莲边缘一擦,皮肉当场燃穿,惨叫着滚进血槽。
坊主趁这空隙,转身就往炉台扑。
炉台上嵌着半部厚重骨册,血字密密麻麻,正是完整血宴名册的另一半。
他一把将骨册抄起,另一只手按住炉台机关,整座地窖顿时轰隆震动,火门齐开。
“死!
”
“全给我死!”
“名册烧了,人也烧了,我看你拿什么交代!
”
人油火沿着地下血槽疯了一样蔓延,几十座囚栏外缘同时起火。刚挣脱的人族顿时惊叫成一片,有孩子吓得哭到抽噎,几个腿断的汉子拼命把身边人往高处推,自己却起不来。
黄辰眼神一沉,左手掐印,业火红莲不再外放,而是骤然收束,化作一层层火幕笼住囚群四周,把那些邪火硬隔在外面。
代价也立刻来了。
坊主的骨鼎火浪失了压制,轰地撞在黄辰后背,震得他胸口翻涌,脚下石板接连崩裂。
坊主看见这一幕,笑得疯癫。
“护啊!你不是护吗!
”
“人族护人族,真好看!”
黄辰抹掉嘴角血迹,反而咧开嘴。
“说完了?”
坊主笑声一滞。
下一刻,黄辰身形一晃,竟不顾后背火浪,再度强冲。山河踏岳靴踩碎满地油火,一步便近身到坊主面前。
坊主吓得面皮狂抖,抬鼎就挡。
黄辰双手一扣,五指直接抓住滚烫鼎耳。
皮肉顿时被烧得焦糊,青烟直冒。
他硬是没松。
“你不是爱炼么。”
黄辰低吼一声,臂膀筋肉暴起,竟把那口骨鼎生生从坊主手里夺了过来,反手一翻,整口鼎当头扣下!
咣!
坊主脑袋连同半截肩背全被罩进鼎中。
他双腿乱蹬,双手拼命拍鼎,拍得骨鼎咚咚狂响,惨叫声闷在里面,听得人头皮发麻。黄辰单手压鼎,另一拳接一拳砸在鼎壁上。
一拳。
两拳。
三拳。
鼎内的惨叫很快变成哭嚎,再变成咳血般的呜咽。
第四拳落下时,骨鼎表面爬满裂纹,第五拳直接把鼎底震得鼓起。
第六拳。
砰!
骨鼎连同里面那颗头颅一起炸裂。
白骨、火浆、碎肉、魂火,泼了满地。
一缕灰黑神魂刚从碎鼎里钻出,就被黄辰抬手一把攥住。
九幽戮魂符在掌心闪了一下,那缕神魂顿时被绞成飞灰,连求饶都没来得及吐完整。
【叮!
斩杀烹灵坊主,奖励结算中……】
地窖内短暂一静。
紧接着,系统提示再度响起。
【叮!支线任务进度更新】
【任务目标一:已完成】
黄辰没去看。
他先一步冲到炉台前,把那半部骨册拔了出来。骨册背面还烙着坊主私印,里头不止有血宴名册,还夹着几页活皮账页,记着这批人从哪处营地、哪条妖市线、哪一支妖军手里转卖过来。
他随手翻了两页,瞳孔微缩。
断脉营。
北麓祭场。
寒魄渡散货。
外市补仓。
这帮人不是突然落到这里的。
他们是在一个个坑里辗转,被一遍遍打上新价,最后被送到万妖城,等着那场血宴。
“黄爷……”
先前那个断脉营汉子踉跄走过来,腿还在抖。
“还有后头,还有两间暗牢,关着些快撑不住的。”
黄辰点头,收起骨册与账页。
“能走的带不能走的,跟我来。”
那汉子眼眶通红,重重点头。
地窖深处的暗牢果然还关着十几个人,其中两个老人几乎没了气,另有三个少年被拔了舌钉,手脚烫得血肉模糊。黄辰用回春丹和补元丹分给伤最重的几个,又让还能站稳的先把人背起来。
没人争,没人抢。
只闷着头照做。
这群人已经被卖怕了,打怕了,哭都不敢放开哭。直到黄辰一拳轰开最末端那道泔血闸门,外头一股混着腐水和夜风的凉气灌进来,才有人抱着骨瘦如柴的孩子,蹲在地上失声抽泣。
泔血渠又窄又脏。
渠水泛黑,飘着碎骨、油皮和烂菜叶,臭得冲脑。
可对这群刚从地窖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这股臭气都比炉火味干净。
黄辰走在最前,定风珠悬在头顶,把渠中瘴气和毒烟压开一层空带。
后头的人踩着污水,互相搀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认出了黄辰,几次想开口,最后只剩一句发颤的“多谢”。
也有人什么都说不出,只死死拽着同伴的手,怕一眨眼又回到囚栏里。
这条地下泔血渠直通城外旧井。
路上还有两拨追来的坊中妖兵,都被黄辰几下解决。最后一头押役妖兵想逃,刚转身就被玄铁刀钉穿后心,尸体扑进污水里,溅起一片黑浪。
等众人从枯井井口爬出来时,东方已经隐隐泛白。
井外是城郊一片荒地,枯草齐膝,夜露沉重,风一吹,草叶上全是冷意。
几名刚爬出来的人一碰到晨风,竟忍不住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黄辰站在井边,最后翻阅了一遍从烹灵坊带出来的东西。
完整血宴名册在左。
坊内账册在右。
账页被油污浸得发硬,翻动时有沙沙轻响。上头一行行名字、货数、转运印记密密排开,除了金睛妖帅的收货批印外,最末几页还多了一道从未见过的暗红符章。
不是妖印。
是仙门法印。
黄辰目光停住,慢慢往下看。
“城主府上宾。
”
“玄门来客。”
“血宴主座,共掌引祭。
”
井口旁,一个被救出的老者正扶着石沿喘气,看见黄辰神色不对,嘶声问了一句:“恩公,账上写了什么?”
黄辰没立刻答。
他指尖压着那页活皮账,眼底映着将亮未亮的天色,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两息,他把账册递给旁边还能识字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这……这不是只有妖……”
黄辰合上名册,抬眼望向远处的万妖城。
城头灯火还亮着,警钟余音在晨雾里断断续续地飘。
他低下头,再次翻开那页账册,在暗红符章旁边,看见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名字。
玄曜上人。
黄辰手指一顿。
风吹过枯井口,账页边角哗啦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