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地宫里没有风。
只有井口漏下来的那点天光,像一根细细的冷针,扎在湿黑的石地上。四周还残着旧年腐木和井泥的味道,夹着淡淡血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黄辰背靠石壁坐着,胸腹间的伤口已经重新结痂,衣袍却还没干透,边角硬得发板。
烹灵坊那一夜杀得太急,火也太烈。
他从坊中一路突出来时,靠的是业火、狠劲和那股不能停的气。如今真停下来,筋骨深处那股酸麻才一寸寸翻上来,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刮。
不远处,十几个获救的人族缩在火堆旁。
火是用断椅腿和井下朽木点起来的,烟有些呛,火苗却稳。
几个年纪大的把孩子围在中间,眼神还带着惊魂未定后的空白,像是连自己已经逃出来这件事,都还不敢全信。
黄辰低头,从储物中取出几只粗布袋。
袋里是干粮,还有之前备下的辟谷丹、回春丹和些寻常伤药。他没有一股脑全扔出去,只按伤势轻重分开,一样样摆在石板上。
“还能自己走路的,先吃半块。”
黄辰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伤口化脓的,先别碰硬食,喝水,等会儿上药。”
那群人先是一静。
随即,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红着眼圈,颤着手往前挪了两步,却没敢真拿。
黄辰抬眼看她。
“拿。”
那妇人这才猛地点头,手忙脚乱地抓起半块干粮,又分给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层皮,啃第一口时太急,噎得直翻白眼,旁边老者赶紧拍背喂水,火堆边顿时乱作一团。
黄辰没过去扶。
这种时候,先吃上,先缓过那口气,比安慰有用。
他又把伤药分给两名还能撑着起身的中年汉子,示意他们给重伤的人包扎。
几个人手都在抖,包得歪歪扭扭,布条勒得轻重不一,黄辰看了两眼,干脆起身走过去,蹲下,伸手接过药布。
“不是这么缠。
”
他说着话,五指按住一名少年肩头,先把旧布扯开,再把化脓的口子用清水冲净。
那少年疼得浑身一抽,牙齿咬得咯吱响,却没叫出来。
黄辰把药粉洒上去。
“忍着。
”
药粉一落,血肉立刻收缩,那少年额上汗珠刷地滚了下来,十根手指把地上碎石抓得咔咔响。
旁边几个获救的人看着这一幕,原本乱哄哄的呼吸,竟慢慢平了些。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有人低头狼吞虎咽。
有人一边掉眼泪,一边死死攥着手里的半块饼,像攥住一条命。
地宫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井口那缕光从灰白转成惨青,又慢慢带上几分晨色。黄辰靠在井壁下,吞了两枚补元丹,闭目调息了半个时辰,体内翻涌的气血才总算压下去些。
他没睡死。
只浅浅眯了会儿,神魂仍绷着。
万妖城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外层巡兵和各坊口迟早要掘地三尺。枯井地宫算隐蔽,却算不上绝对安全。
他必须等这批人能动,再尽快送走。
等到日头彻底升上去,井口照进来的光已带了暖意。
黄辰睁开眼,起身。
“收拾东西,准备走。
”
火堆边一阵骚动。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中年汉子哑着嗓子问:“恩公……外头,不会还有妖兵吧?
”
黄辰看了他一眼。
“有。
”
那人脸一下白了。
黄辰把玄黄覆甲收进体内,抬手按了按山河踏岳靴的靴边,语气仍旧平平。
“所以跟紧我。掉队,我不回头找。
”
这话不近人情。
可那群人听完,反倒都拼命点头。
他们见过太多嘴上说救人,转头就拿人挡刀的事。黄辰这种把生死摊开了讲的人,倒叫他们心里踏实些。
半个时辰后,黄辰带着人从枯井地宫分批撤出。
他没有从正路走。
山河踏岳靴一步踏下,灵力沿土脉渗开,前方乱石和枯藤间缓缓裂出一条极窄的暗道。道不宽,只够两人并行,头顶被垂下的老藤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过去,像一片再寻常不过的荒坡阴影。
黄辰走在最前。
他时不时停下,侧耳听风,或抬手示意众人伏低。
每一次停顿,后面的人都紧张得连呼吸都要屏住,直到他再迈步,才敢重新跟上。
路上绕过了两队巡城妖兵。
其中一回,甚至近到能听见妖兵甲片碰撞的脆响,闻见对方身上那股腥膻酒气。一个孩子吓得想哭,被身旁老妪死死捂住嘴,整张脸憋得发紫。
黄辰站在最前,掌心扣着一张隐匿符,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那队妖兵骂骂咧咧走远,他才继续前行。
这一路,走得像在刀背上挪。
到了夜里,众人才真正出了万妖城外层搜查最密的范围。
黄辰没让他们生火,只选了一处背风石缝暂歇,分水,分吃食,再轮流守夜。
一昼夜之后,众人脚底都磨出血泡,腿肚子直打颤。
黄辰自己也累。
可等远处山势一折,前方林影深处浮出那几块熟悉的暗哨石标时,他脚步还是快了半分。
薪火外围,到了。
林中先是一静。
紧接着,三道极轻的破风声从左侧树冠里掠下,弓弦绷响,寒光直指前路。
“止步!
”
一声低喝从暗处传出。
黄辰抬手,露出腰间信物。
“是我。”
树影一晃,一个背着短弓的青年先跳了下来,正是新晋护卫苗子。
他落地时还带着几分绷过头的狠劲,等看清黄辰后,眼睛一下亮了。
“辰哥!
”
他刚喊出口,又像想起规矩,急忙收声,快步迎上来。
后头林子里,老铁也拨开枝叶走出,肩上还搭着一捆削好的木枪杆,脸上胡茬更重了些,眼底却有了血色。
“回来了?”
黄辰点头。
老铁视线一扫,看到后面那一大批面黄肌瘦的人,脸色立刻沉下去,低骂了一句。
“狗日的妖崽子,真拿人不当人。
”
他说完也不废话,回头就吼。
“开路!
先把能走的接进去!伤重的抬担架!
快!”
林子里立刻窜出七八个人。
囚仓老者也来了,拄着木杖,腿脚还不算利索,做事却稳。他身后跟着获救矿奴乙,两人一个清点伤员,一个分派住处,动作不快,却半点不乱。
新晋护卫苗子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扶人,一边大声招呼。
“这边!
别挤!小孩先过去!
”
“水在前头石棚里,先一人一口,别灌太猛!”
“你腿伤裂了,别逞能,来个人搭把手!
”
林中压抑了许久的气,随着这阵忙乱,反倒像活了过来。
黄辰站在边上看了片刻,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冷意,总算松了点。
老铁走过来,把肩上的木枪杆往地上一杵,吐了口气。
“阿石那边本来要亲自带人来接。
”
“我压住了。”
黄辰看向他。
老铁扯了扯嘴角。
“那小子嘴里一句一个‘大人’,听说你又从万妖城里捞出这么多人,差点带着新编护卫队冲出来接人。
我把他踹回去了,让他老实在谷里练兵。”
黄辰听到这句,眼角微动。
“他近来怎么样?”
“能折腾。
”
老铁咧嘴笑了下,笑里带着点疲惫。
“早上操训,下午整编,晚上还带着人巡外围。
你丢给他的三段式操训法,他硬是照着练出点样子了。新救回来的青壮,被他拎去跑山路、抬木石、练持枪站桩,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似的,背地里骂他,见了他还老老实实叫头儿。
”
老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小子提你时,还是那句。
‘大人回来前,谷里不能乱。’”
黄辰没说话,只伸手接过老铁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水是山泉,凉得厉害。
顺着喉咙滑下去,压得肺腑都一震。
等这一批人安置得差不多时,天色已擦黑。
黄辰跟着老铁进了外围石屋。
屋里点着两盏兽油灯,火苗微黄,照得石桌上的地图、账册和简陋木碗都蒙着一层旧色。囚仓老者也随后进来,获救矿奴乙守在门外,新晋护卫苗子则去调夜岗,没有进屋。
老铁一屁股坐下,揉着发酸的手腕,开门见山。
“人太多了。
”
“这两个月,前前后后救回来的,加上原本谷里的人,已经破了七百。”
“能拿刀能拉弓的,不到两百。
老人、妇人、小孩,占了大半。”
他伸出粗糙手指,在地图上一戳。
“原来的隐谷,藏三百人还行。现在七百多张嘴,每天吃喝拉撒、巡岗守夜、砍木扩洞,全堆在一块儿,味都压不住。
再缩下去,不用妖王来,来个像样点的妖市牙行,就能顺藤摸到这儿。”
囚仓老者在一旁慢慢点头。
“谷里旧储粮,还够四十天。”
“若再来两批人,最多二十天,便得外出大规模搜粮。
人一动,痕迹就多。”
黄辰坐在石桌前,把烹灵坊账册和完整血宴名册一并摊开。
纸页上沾着旧血,有些地方还带着烟熏后的焦黑卷边。兽油灯的火映上去,那一行行字像从死肉里剜出来的一样。
他先翻账册。
烹灵坊只是万妖城血宴前站之一,负责暂囚、筛肉、炼油、分流。
可就这么一座坊,近三个月里经手的人族活货,已过四百。
四百。
黄辰指节一点点收紧,纸页边角都被捏得发响。
再看血宴名册。
上面不是单纯的赴宴名单,还有调兵、押货、清扫、外放猎队的时间节点。血宴之后,万妖城外围几支妖将私军会顺势南下,借着宴后搜捕逃奴、补足血食之名,清扫周边零散人族据点。
薪火这种藏在山缝里的谷子,正好在清扫范围里。
老铁看着他脸色,忍不住低声骂。
“这帮畜生,吃一顿还嫌不够,还想顺手把周边翻个底朝天。”
黄辰把名册推给他。
“不是顺手。”
“是提前排好的。
”
老铁低头一看,眉头越拧越死。
石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油灯偶尔噼啪一响。
过了片刻,老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枚用兽筋捆着的骨片,递到黄辰面前。
“还有一件事。
”
“今天中午,厉沉槊那边送来消息。不是他亲口来的,是借共工部逃奴辛禾的线转进来的。
那女人留了话,说不周山外围有一处废弃巫妖战场,最近灵脉复苏,地火和残阵都开始回潮。”
黄辰抬眼。
老铁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赤乌古城遗址。”
屋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囚仓老者脸色微变,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
老铁继续道:“辛禾说,那地方当年打烂后,被各部视作死地,几百年没人真占稳过。
最近异动频发,不少外围势力都开始盯上了。若谁先拿到阵基、占住主脉口,就能借旧城根子重起炉灶。
”
“她原话是——那地方若落到妖族手里,又是一座吃人的城。若落到人手里,能挡风,能蓄粮,能练兵,足够撑起第一座真正的主城。
”
真正的主城。
这四个字落下,石屋里的空气都像沉了一层。
薪火谷是什么?
是洞,是缝,是藏命的地方。
可主城不是。
主城得有墙,有路,有水脉,有能容万人喘气的根。
黄辰低头,看向桌上的名册、账册、地图。
万妖城在磨刀。
薪火还在缩着脖子躲血。
再缩下去,只会被一口吞掉。
他忽然想起这一路救下的人,想起地宫里那个抱着孩子啃干粮的妇人,想起烹灵坊里一排排挂在钩子上的骨牌,想起那些被记在账上的数字。
不是名字。
是数字。
他胸口那股火又慢慢顶了上来,烧得太阳穴直跳。
也就在这时,系统的冰冷提示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叮!
”
“主线任务【踏入洪荒核心】第二阶段开启。”
“任务一:破坏万族血宴。
”
“任务二:夺取赤乌古城遗址先机。”
“任务三:为薪火主城奠基。
”
“任务奖励:未知。”
石屋里外仍是原样。
兽油灯在烧,老铁在等他说话,囚仓老者的手还按在桌边。只有黄辰眼底闪过一抹冷光,像是有人把一截淬火后的刀锋,轻轻横在了他瞳孔深处。
老铁见他半天不言,皱眉问了句。
“怎么说?
”
黄辰把血宴名册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谷里先照旧运转。
”
“外围暗哨加三层,进出都改口令。新来的伤员,先分到外环石棚,不准扎堆。
阿石继续整编护卫,练兵别停。”
老铁点头。
“行。”
黄辰又看向囚仓老者。
“储粮、药材、木料,重新盘一遍。把能迁走的先归类,别等真动身时手忙脚乱。
”
囚仓老者拄着木杖,沉声应下。
“老朽明白。
”
说完这些,黄辰站起身。
连着赶路一昼夜,又在石屋里坐了这么久,他肩背肌肉一绷,伤口立刻隐隐作痛。
老铁瞅着他脸色,忍不住道:“你先歇半日。谷里的事,我和那老头撑得住。
”
黄辰“嗯”了一声。
这半日,他没逞强。
吃了东西,洗去身上血污,又盘坐在内洞里调息了两个时辰,直到体内气血重新归拢,经脉里那股火辣辣的胀痛散去大半,才重新睁眼。
洞外已是深夜。
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草木潮气和远山寒意,把火把吹得左右摇晃。值夜的人脚步来来回回,偶尔传来压低的口令声。
黄辰起身,披上黑风兜,伸手把玄天宗制式飞剑、拘魂幡、九幽戮魂符(进阶)和几件惯用之物一一收好。
门外,老铁竟还没睡,正蹲在石阶下磨刀。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劝,只是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扔。
“现在走?
”
“现在走。”
老铁咂了下嘴,站起身,从腰后摸出一小袋肉干丢过去。
“路上吃。”
黄辰接住,顺手塞进怀里。
老铁盯着他,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万妖城那帮杂碎,这次怕是要倒大霉。
”
黄辰没接这句,只抬手把黑风兜兜帽拉低,遮住了半张脸。
谷口的夜色沉沉压着,林木在风里轻摆,暗哨火点忽明忽灭。
远处山影后头,万妖城的方向像伏着一头巨兽,灯火隐隐,连天都映得发赤。
黄辰一步踏出石阶。
山河踏岳靴轻震,脚下碎石无声裂开,夜风呼地卷过他衣角。
老铁站在后头,低声道:
“别把城烧得太干净,多少给老子留点能捡的东西。”
夜林低伏,树冠在头顶哗哗作响,几处暗哨火点被风压得发青。山河踏岳靴一震一落,他整个人贴着山势往前切,黑风兜罩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眼,在夜色里沉得发冷。
身后,老铁没再喊。
谷口那点人声很快就被风吞掉,只剩远处万妖城的天光,一片暗红,像血泡在云底慢慢鼓着。
黄辰奔出十余里后,脚步才微微一缓。
他抬手按了按左肋,伤口早不再渗血,肌肉深处却还藏着钝痛,随着呼吸一抽一抽。
两个时辰的调息只够把乱窜的气血压回去,真要说恢复,顶多七成。
够了。
杀一场血宴,不需要十成。
山道越来越低,湿土气混着腐叶味扑上来。
再往前,隐约已有妖车轮轴碾地的闷响,夹着角笛、笑骂、骨铃和牲口嘶鸣,从万妖城外几条商路上一路漫进夜里。
黄辰收住身形,伏在一块半裂山石后,先把人道匿息纱覆在身外,又取出灰骨面扣到脸上。
紧接着,他摸出万妖城内牌、巡城兵符,还有那本早已翻过多遍的血宴名册。
名册边角沾着旧血,纸页发硬,翻开时发出细碎脆响。
上面记着今夜血宴外场列座、献脉次序、巡防换岗时点,甚至还有几名妖将的癖好和入席惯例。
这东西,烹灵坊那帮杂碎拿命藏着,果然不是白藏的。
黄辰低头看了两眼,把最关键的几页重新记死在脑子里,随后把名册塞回怀中。
他又摸出低级因果雾符,屈指一弹。
符纸无火自碎,淡灰色薄雾顺着他的袖口、衣角、发梢缓缓铺开,像给整个人又蒙上一层脏旧人皮。原本锋利的气息顿时沉了下去,混在山风和夜里来往的妖气里,难辨真伪。
黄辰这才起身,绕向西侧偏门。
那边走的不是大车正道,而是给巡夜、押役、外场杂兵通行的窄坡。
城墙下立着三根骨柱,柱顶燃着绿火,火焰不高,照得墙面上一张张兽面浮雕忽明忽灭,像活物在喘。
两队巡城妖兵正卡着坡口盘查。
前头几个刚进城的小妖抬着酒瓮,被喝得狗血淋头,趴在地上直磕头。还有个长着獠牙的黑毛妖兵拿骨鞭抽人,抽得啪啪响,嘴里骂个不停。
“看清楚时辰没有?血宴开在子时前三刻,误了高台献灯,扒了你们的皮都赔不起!
”
黄辰不急不慢走上去。
他腰间挂着巡城兵符,外头又罩了件半旧黑甲披风,步子踏得稳。
那两名盘查妖兵一看兵符,神色先变了变,再瞥见他灰骨面下那双不怎么带活气的眼,顿时少了几分嚣张。
“哪一队的?
”
领头妖兵横着骨枪,还是按规矩问了一句。
黄辰嗓音压低,带点沙哑。
“外环换防,奉调补祭宴南角。”
他把兵符一翻,露出印记。
那妖兵凑近看了一眼,鼻子动了动,像在闻他身上的气味。黄辰站着没动,右手垂在袍袖里,指节已经扣住一张融灵符。
半息后,那妖兵啐了一口。
“进去吧。
今夜城主府附近都绷紧点,别乱跑。听见钟响,不管出了什么事,先护高台,再封四门。
”
黄辰点了下头,抬步越过坡口。
进城的一瞬,鼻腔里那股味道立刻浓了数倍。
酒气、血气、香灰、烤肉、尸油,还有某种甜得发腻的花香,全拧在一处,从一条条街巷里往外涌。夜里的万妖城比白日更像头张嘴进食的巨兽,楼阁高低叠压,檐角悬灯,灯却不是寻常灯,多半装着惨白魂火,风一吹,照得青砖路面都像在流冷光。
街上妖影攒动。
有背着大骨箱的邪修,有披法袍的人族叛修,有满脸鳞甲、提着祭器匆匆赶路的妖侍。
越往城主府方向去,人越密,轿辇越多,天上甚至还有数道妖光划过,带起一串腥红尾焰。
黄辰混在队伍里,脚步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把四周路径、楼顶哨点、暗弩位全扫进眼里。血煞感应也在悄悄铺开,像细针一样扎过一片片人影,碰到谁业孽重,感应便沉一分。
越往前,越沉。
到后来,几乎像走进一片黑泥里。
黄辰抬眼时,城主府外的祭宴广场已经到了。
那一刻,连他都停了半步。
广场比外市那几处血宴前站大了不止十倍,青黑色地砖整整铺开数百丈,外围立着一圈高逾三丈的骨灯柱,柱中封着人头大小的魂灯,一串接一串,从高台边沿一直垂到半空,风吹时轻轻摇摆,像无数颗还没腐烂的头颅在夜里晃。
高台正中,是一方血池。
池面不是静的,暗红浆液一直在翻,咕噜噜冒泡,泡破时喷出热腥气。池边围坐各路妖将、邪修、仙门暗客,案上堆着血果、兽心、灵酒,还有切得整整齐齐的人骨片,沾着酱汁码在银盘里。
乐声呜咽,像谁在用骨笛吹丧。
更远些的高处,还悬着一排排细链,链下吊着祭品。
都是人族。男女老少都有,口中塞布,胸前贴着符,脚下血水一滴滴往下落,落进台基刻槽里,汇向那方血池。
黄辰胸口猛地一沉。
不是惊,是火。
那火从胃里一下顶上来,撞得喉咙发苦,连指骨都微微发响。要不是黑风兜和灰骨面遮着,他脸上的戾气早压不住了。
广场南角,有妖兵在对名册引座。
黄辰靠过去,顺势扫了一眼。
果然跟血宴名册记的一样。今夜外场共有三十六席,内环八席,最上头高台左右各有一处主位,城主府那位还没现身,几名大妖却已到了七八成。
“快些,快些!”
一名执礼妖官甩着长骨册,尖声喝斥。
“北面三席让给寒水脉来客,东角留给仙门贵宾。献鼓再有一刻便起,误了时辰,把你们拖去填池!
”
黄辰低头行过一列骨灯架,借阴影贴近台基。
他没立刻动手。
先动的是人道镇狱碑。
心神一沉,识海里的残碑轰然一震,碑身古纹像从灰烬里慢慢烧亮。
黄辰袖中手指无声掐诀,把这股镇压之意压成细流,沿着脚下砖缝一点点送入祭坛主纹。
嗡。
极轻的一声,只有他能听见。
台基下那些纠缠交错的血纹、拘魂链纹、献脉槽印,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住了一瞬。
原本顺着血池往上抽魂的力量,顿时滞了半拍。
高台上的几盏魂灯也跟着晃了一下。
离得近的两名护卫妖怔了怔,抬头张望。
“风?
”
“放你娘的屁,哪来的风。”
黄辰没理会。
下一瞬,定风珠已在袖中催动。
珠力一散,广场上空原本翻滚不休的血烟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压住,往四周生生推开半尺。
血烟不散,视线却清了,正适合他看清祭品的位置,也适合等会儿动手。
再接着,是脉火战域。
黄辰脚掌轻踏。
轰!
一圈赤红纹路猛地从他脚下炸开,顺着广场地砖疯了一样蔓延。起初还只是几条细线,眨眼就勾连成片,把半个祭宴广场都染成暗红。
地底残存的火脉被他强行撬醒,闷雷般的轰鸣从砖下滚过去,桌案、骨柱、酒樽同时一震。
乐声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瞬间扫来。
黄辰已经动了。
他一步踏出阴影,直冲血池边那面三丈高的献祭妖鼓。鼓面蒙的不是兽皮,是整整一张剥开晒干的人皮,边缘钉满骨钉,鼓槌上还缠着黑色头发。
那执礼妖官先尖叫出声。
“谁——”
话没喊完,黄辰的拳已经砸了上去。
轰隆一声巨响!
人皮鼓面整个炸开,碎骨、血浆、鼓钉朝四面八方暴射。
最近两桌妖修连反应都没来得及,脸就被鼓骨钉穿,捂着眼窝满地翻滚。爆开的气浪卷翻案几,灵酒泼进火盆,火焰噌地窜起半丈高。
整座血宴广场,直接被这一拳掀翻了口子。
“放肆!
”
“拿下他!”
“护祭台!
”
怒喝声四面炸起。
黄辰根本不退,反手抽出修罗血刃,借着战域火纹一跃而起,刀光横斩,先把最近扑上来的两名护卫妖拦腰劈开。
热血泼在地上,还没流远,就被脉火烤得嗤嗤冒烟。
系统提示在识海里接连响起。
【斩杀罪恶目标,获得业力值。】
【斩杀罪恶目标,获得业力值。
】
黄辰连听都懒得细听,直接冲向高台下方锁祭品的骨架。
那里绑着近百名人族,有的已昏死,有的还睁着眼,眼里全是麻木和惊恐。
几名押役妖兵正想把他们往后拖,黄辰抬手一甩,九幽戮魂符(进阶)化作一片幽紫厉芒,瞬间钻入押役妖兵眉心。
砰砰砰!
三个脑袋几乎同时炸开。
黄辰左手再一按,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的火光从体内腾起,不往外烧,反而化作一圈薄薄火幕,护在祭品四周,把从高台上坠落的血光和魂火全挡了出去。
那些被吊着的人族感觉到绳索一松,先是呆了呆,随即有人失声哭出来。
“别喊!
”
黄辰低喝一声,骨刀顺手割断几道主锁。
“往西边角门跑!
看见黑甲的别信,看见人就散开,先活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嘴唇发抖,还想说什么,黄辰已经转身。
因为真正的硬茬子到了。
广场北面,十几名披重甲的城主府护卫妖撞开混乱人群,铁蹄似的冲杀过来。
最前头那个身躯高大,双目金光灼灼,鼻梁上有一道竖切旧疤,手里提着一柄长柄裂齿刀。
正是金睛妖帅。
他一眼就盯住黄辰,眼里怒火都快烧出来。
“又是你这杂种!
”
黄辰脚下一顿,灰骨面后的嘴角扯了一下。
“记性不错。
”
金睛妖帅暴吼,裂齿刀卷起一片金芒,隔着十几丈便当头劈落。刀势未至,地砖已被压出一道裂缝,周围几个来不及避开的妖兵直接被余压震飞,骨头噼啪乱响。
黄辰不闪。
他体内中级巫族战体轰然运转,肌肉块块绷起,皮膜下暗金巫纹一闪即没。
右拳迎着刀芒砸上去,拳锋上还裹着脉火战域的赤纹。
刀拳相撞。
铛——
那声音像一口大钟贴着耳边炸开。
金睛妖帅虎口当场崩血,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仰,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色。
黄辰也被劈得肩背一沉,脚下砖面轰然塌出半尺深坑,裂纹密密麻麻爬开。
下一瞬,他借反震之力直接扑进人群。
杀。
没有半点花哨。
一拳打爆一名重甲护卫妖的胸膛,再扯住另一头豹首妖将的脖子,硬生生按在地上,砸得头骨粉碎。修罗血刃从腋下反撩,把侧面偷袭的一条骨鞭连同主人手臂一起削飞。
鲜血、碎甲、骨渣,到处乱溅。
场中那些外来妖将先前还端着架子坐看热闹,这会儿被战域卷进去,一个个也急了,纷纷祭法器、抛邪符。
半空里黑烟乱蹿,血池翻浪,高台的魂灯一串串炸裂,哭嚎声一下满了整片夜空。
黄辰眼角扫到高台边一杆黑红大旗。
那旗杆由脊骨拼成,旗面鼓胀,里面像裹着活物,正不断鼓撞。血煞感应刚一碰过去,识海里的人道镇狱碑便猛地震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什么极脏的东西。
拘魂宴旗。
黄辰脚下一拧,直接冲过去。
有两名邪修横身来挡,口中念咒,数十条惨白鬼手从地砖下抓出。黄辰懒得跟他们耗,拘魂幡自身后一震,反卷出一片阴风,先把鬼手撕开,再一刀连人带法器劈成四截。
他扑到旗前,左手抓杆,右手发力。
咔嚓!
旗杆没断。
黄辰眼神一沉,臂膀筋肉暴起,玄黄覆甲的力量也跟着顶上来,第二次猛扯。
轰!
整杆拘魂宴旗终于被他从台基里硬生生拔出,带起大片黑血和碎砖。
旗面里顿时传出密密麻麻的惨叫,像上百个喉咙一起在哭。
黄辰毫不犹豫,抬手一撕。
旗面裂开。
下一刻,阴寒怨气冲天而起。
一团团模糊人影从旗中扑了出来,男女老幼都有,魂体残破,脸上却全是解脱后的茫然。它们被拘在旗中不知多久,此刻一脱困,便本能地朝四面乱飞。
识海里系统提示猛地一串狂刷。
【解救受困人族怨魂,获得功德值。
】
【解救受困人族怨魂,获得功德值。】
【解救受困人族怨魂,获得大量功德值。
】
黄辰胸口那股火非但没压下去,反倒烧得更狠。
因为他看见血池中央,竟浮着一具不足三岁的孩童白骨,头骨上还钉着半枚祭钉,显然是拿来养旗眼的。
“畜生。”
他声音不高。
却比方才任何一声爆响都冷。
金睛妖帅已经再次杀到,口中狂吼,身后还跟着成片城主府护卫。
黄辰转身就是一脚,山河踏岳靴重重跺地,整片脉火战域轰然一鼓,离他最近的七八名护卫妖直接被地底冲起的火纹掀翻。
他再一掌拍出,人道镇狱碑的镇压之力顺着掌势压向血池。
原本翻腾的血池像突然撞上山壁,池面一下往中间塌陷。台下主纹接连失灵,高台边沿那几条献魂链纷纷绷断,吊着的魂灯成片爆碎。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高台后方传了出来。
“不成器的外圈祭宴,也值得闹成这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中喊杀。
黄辰目光一转。
高台后方原本垂着的血纱,被人从内缓缓掀开。
走出来的是个身披仙门法袍的道人,袍色玄青,边角绣着细密星纹,发髻整肃,面容清癯,右手却拎着一串用婴骨磨成的念珠。
他脚下不沾血,连周围翻涌的怨气都像主动绕开了半尺。
这人一出现,金睛妖帅竟都停了半瞬,低头抱拳。
“玄曜上人。
”
黄辰眸子微缩。
陌生脸。
陌生气机。
可那身法袍,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还有对这血宴近乎司空见惯的口气,都让人心底发沉。
玄曜上人的目光穿过混乱场中,落到黄辰身上,像在看一件沾了泥的器物。
“人族?
”
他轻轻一笑。
“有点意思。
近些年,敢闯到这里掀桌的,还真不多。”
黄辰盯着他,没接话。
玄曜上人手中念珠拨动,发出细细碰撞声。
“杀些看门狗,放几条残魂,算不得本事。
你坏的是谁的事,心里有数么?”
黄辰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掌心一翻,修罗血刃斜指地面。
“你过来,我跟你慢慢说。”
场中安静了一瞬。
连几个正往后退的邪修都愣了。
玄曜上人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像听见什么荒唐话。
“狂气倒足。”
他袖袍轻摆,脚下竟浮出一道极淡的星纹法阵。
那法阵不大,气息却和先前见过的万妖城阵路截然不同,古、冷、硬,带着股更高处压下来的意味。
黄辰心头警铃大作。
不能再拖。
祭品已经放出大半,血宴主纹也毁得差不多,本章目的已成一半。
眼前这玄曜上人来路不正,再硬接下去,动静只会把整座城真正的老怪全勾出来。
念头一闪,他猛地抬手。
万煞冲城符没用。
那东西动静太大,适合攻城,不适合此刻抽身。
他用的是早备好的魂灰符和低级因果雾符。
两符同碎,漫天灰雾混着怨魂残烟一下炸开,把整座高台前后裹成一团。
定风珠压住上升气流,灰雾不往天上跑,反而贴着广场横卷,视线当场被切成数十块。
“拦住他!
”
金睛妖帅暴怒咆哮。
黄辰已借雾冲到祭品西侧,抬手抓起两名昏迷的孩童,又顺脚踹开一道角门。
他冲出数丈,反手甩出几张爆炎符,轰地炸塌后方回廊,把追兵压住片刻。
与此同时,识海里系统声终于清晰响起。
【叮!主线任务“踏入洪荒核心”第一条件:破坏万族血宴,已完成!
】
【奖励结算中……】
黄辰连看都没看。
他抱着两名孩童掠上外墙,翻身跃入侧巷。
巷中早已乱成一团,妖兵奔走,钟声疯响,从城主府一直震到四门八角。
咚!
咚!咚!
整座万妖城像被捅穿了肺,连夜空都跟着发颤。
后方高处传来金睛妖帅的怒吼,夹着一道更冷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玄曜上人已经走到了台前。
城中各处禁制一重重亮起,红光、绿火、骨灯、警哨,全在夜里炸开。
黄辰贴着屋脊急掠。
山河踏岳靴每次落下,都只在瓦面留一道浅浅凹痕。他怀里两个孩子还没醒,呼吸微弱,身上全是血祭留下的腥味。
前方街口冲出一队巡城妖兵,他直接抬手一记九幽戮魂符,紫芒一闪,五颗头颅齐齐后仰。
他踏着尸体越过去,衣角带风,几乎不停。
再翻过两道高墙,城外黑山已经能看见轮廓。
可就在他落向最后一处外城檐角时,远处城主府方向,忽然升起一道极高的青白光柱。
那光柱不是妖阵血光,而像某种仙门传讯,被强行打穿夜幕,直刺云层。
黄辰脚下一顿,人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
万妖城的钟还在响。
血烟还在翻。
那道青白光柱映着高台废墟,把半座城照得惨亮,也把更远处连绵山影勾得若隐若现。赤乌古城遗址的方向,似乎也有某种沉寂多年的东西,被这场血宴崩乱惊醒了,隐隐泛起一线古老火色。
黄辰收回目光,翻下城墙,身影没入城外夜林。
风一下大了。
树影摇晃,钟声隔着山林一阵阵追出来,像有看不见的浪,在黑夜里撞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