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探测仪的报警声从黄色段升进了红色段。
林墨盯著屏幕,把数值发进通讯频道。“前方五公里,阴气浓度异常聚集。不是弥散——是收拢的。有人在匯聚。”
九叔放下保温杯。“有东西在前面等。”
车速没降。
五公里吃掉了不到十分钟。
然后车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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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堵死了。
黑压压的。
数百个身影排在路上。前排矮小,中排中等,后排高大,最后面三个骑著骨马的傢伙顶著黑甲站在阵眼。骨马打响鼻,喷出来的不是白气,是黑雾。黑雾落地,地面的霜花以那个位置为圆心,往外扩了一圈。
整个阵列没有声音。数百个阴气凝成的身影站在那里,像一幅泼了墨的鬼兵校场。
程兵已经端起狙击步枪,瞄准镜推到了最前面那个骑骨马的鬼帅嘴上。
居中那个鬼帅举起骨刀,刀尖指向苏晨所在的方向。
“来者——止步!黑山大王地界——”
苏晨按住程兵的枪管。
没说废话。就四个字。
“让他们练练。”
后排的车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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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才先跳下来的。符袋在手上顛了一下,右手抓出十二张符纸,分了两摞,左右手各拿一把,像拿扑克牌。
他扫了一眼阵型。
前排六十来个小妖,阴气稀薄,基本上就是凑数的。中排密一点,有点凝实度。后排和那三个鬼帅才是麻烦。
他侧头看秋生。“侧翼你来。”
秋生已经拔出喷射器了。“好。”
两人没有再多说。
文才双手分开,六张镇尸符飞出去——手腕弹发,符纸在空气里带著一道弧线,精准贴在前排六个小妖的脸上。硃砂字跡接触阴气体,“嗤”的一声轻响,六个小妖原地僵住,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三张火球符跟著甩进中排。
拳头大的纯阳火,三团,落点均匀,在鬼群中间隔著炸开。纯阳之力遇见阴气,不是“炸”,是“蒸”——阴气在金色火光里翻涌、沸腾,嘶嘶作响,像把冰块扔进了滚油锅。
中排乱了三秒。
够了。
秋生的喷射器从左翼开始扫,暗红色液柱画了一道弧线,从左数第十二个小妖一路烧到第二十七个。黑水横飞,浓烟在地面上滚。
断浪从右翼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冰魄神功的寒气沿地面扩散,和阴气相遇——阴气本身含寒,但断浪的冰是物理的冷,乾净,无属性,阴气的灵识被冻住了结构,无法流动,像活物被灌了铅。三个从地底钻的鬼魂被冻在半出土的位置,冰壳完好,里面的阴气在扭曲,但跑不了。
步惊云没等人叫他。
碎星刀出鞘。刀刃亮的那一瞬间,百鬼阵前排的小妖齐齐退了半步——金色雷弧密密匝匝地覆住整条刀刃,照亮了它们的脸。
他踏进阵列正中央,一刀横劈。
刀气携著雷弧,从阵列中央切过去,切出一条三丈宽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小妖被雷力掀翻,阴气在金光中烧得嘶嘶叫。
聂风跟在他身后。风神腿的气劲横向扫出去,通道两侧站不稳的小妖被卷飞,落在更外围的位置,砸在同伴身上。
一刀一腿,像一把剪刀从黑布正中剪了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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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鬼帅同时动了。
没冲人。
绕开步惊云的正面,从两翼往后方跑。
目標是物资车。
前面的车里,林墨抬头看了一眼侧视镜。“鬼帅绕后——”话没说完,燕赤霞已经动了。
古剑出鞘,剑气在暗处亮了一下,土黄色,厚重。他从物资车侧面的暗处斜切出来,剑尖走的是刺的路线。
冲得最靠前的那个鬼帅骨刀砍下来,燕赤霞转了半步身,让开刀锋,剑尖刺进黑甲的甲缝——肩甲和胸甲之间的那一寸间隙。
精准。
黑甲裂开一道口子。黑烟从甲缝涌出来。
燕赤霞转腕,剑身旋转,试图把口子撕大。
鬼帅的另一只手伸过来,骨指直接攥住了剑身。
嘎嘣。
骨指在剑刃上磨,金属摩擦骨质,刀刃上多了三道白痕。燕赤霞的手腕一麻——不是力量不够,是寒气顺著剑身往上传,真气被压著走了。
枪声。
星渊石符弹从三十米外飞来。
弹道在阴气里拉出一道金线。
命中。
鬼帅攥剑的手腕被穿透了。骨指断在剑身上,黑水飞溅。
燕赤霞拔剑后退,出手和收手之间动作乾净,没有多余的力气花在上面。
程兵第二发已经上膛。枪口平移了两寸。
第二枪。
胸口。
金色符文在阴气体內爆开。那个鬼帅的甲面从弹著点开始龟裂,阴气在裂缝里沸腾两秒,散了。
黑甲落地,空的。
另外两个鬼帅在这两秒里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停顿——步惊云从百鬼阵里退出来了,碎星刀还带著雷弧。一刀劈开第二个鬼帅的骨马脑袋,骨马散成黑雾,鬼帅失去依託,脚刚踩到地面,聂风的气劲已经从侧面扫过来,把它打旋。
第三个鬼帅转身要跑。
文才最后三张追踪符甩出去,贴在它背上,声波驱散器没启动,改的是定位锁定模式。
“林墨,三號锁定了。”
“收到,標记完毕。”林墨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键盘声在后面敲。“坐標传给收容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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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快。
地面上铺著黑色的碎片和焦黑的脚印。合金收容罐一字排开,罐壁上的硃砂封印纹在阴气里发著暗红色的光。偶尔有罐內传来一声闷响——被封住的鬼魂撞了壁。
赵烈站在收容组边上,扫了一眼记录板。“活捉三十七个。冰封十二个,符纸定身二十五个。量子传输窗口开了,第一批十五个装箱完毕。”
通讯频道里,陈海平那头的声音几乎是衝著话筒喊的:“快!全送来!我的实验室已经清空三个操作台——那些被冻住的不要解冻,连冰带罐一起传!”
赵烈把记录板夹在腋下,对著频道说了一句:“收到,您別急,急出胃病来。”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那十五个先传。”陈海平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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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叔站在战场边缘。
他全程没出手。保温杯搁在手里,拧著杯盖没拧紧。
文才脸上沾著黑水,用袖子蹭了一把,没蹭乾净。秋生在收拾喷射器,右手还在微微抖——不是怕,是后劲儿,肾上腺素落潮期的那种抖。
两个人站得很稳。
九叔拧开保温杯。
喝了口枸杞水。
没评价。
保温杯往文才那边递了过去,杯盖是松的。
文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枸杞粒嚼了两下,咽了。
没说谢。
九叔也没说別的。把杯子拿回来,拧上盖子,往前走了。
秋生在旁边用力抿了抿嘴。他懂那个杯子是什么意思,但他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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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赤霞蹲在地上,看著自己古剑刃上那三道白痕。
白痕不深,但存在。
他从腰间摸出磨刀石,想磨两下,又收回去了。磨不掉这种痕跡。骨质和钢刃相磨,是结构损伤,不是表面刮花。
程兵从他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下次遇到甲缝,从第三根肋间进,阴气体的构造和人体不同,甲里没有骨骼支撑,那条缝再往里三寸是空的。”
燕赤霞抬头。
程兵没停,走了。
燕赤霞把古剑插回鞘里。三道白痕对著刀鞘的口子,“咔”一声归位。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了两步,追上队伍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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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再次发动。
腐叶层在车轮下吱嘎作响。两侧的树比兰若寺附近更高,树皮上覆著一层灰白色霜,踩在地上,腐叶听见极细的嘎吱声。
灵能探测仪的数值往红区更深处走了一格。
林墨匯报:“距黑山二十公里。阴气浓度持续攀升,车窗內侧开始结霜,已开启內循环加热。”
苏晨靠在副驾驶位上,没说话。
笑三笑在第一辆车的后排。眼睛闭著。他右手食指指尖的暗金色光——还没散乾净。
没人问他。
五公里。
前方的密林突然断了。
不是渐渐稀疏,是硬生生断掉的,像一把巨斧砍掉了一大块。断口整齐,两侧树干的切面光滑——被什么东西以某种方式清过场。
断口外面是空地。
方圆数里。
地面上寸草不生。泥土是黑色的,被阴气浸到底的、死透的黑。
黑色地面的正中央,一座石碑。
石碑高约两丈,碑面风化严重,但碑上的四个字——刻得很深,每一刀的深度都够插进去半根手指。
“黑山界碑。”
苏晨从车上下来。
程兵跟著。
其余人陆续下车,没有人说话。
苏晨往石碑走近了三步。
他看见碑的背面。
有血跡。
新鲜的。
还在往下淌,顺著石碑的稜角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地面上。
血是红的。
这片死地上,唯一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