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背面的血还在往下淌。
苏晨蹲下来看。
血跡新鲜。顏色是红的,真正的红,不是阴气催化出的那种暗红。这片黑色的地面上,血落下去会即刻被浸透、变色。
这一滴还红著。
最多两刻钟之前,有活人从这块碑前走过。
或者——被拖过。
他没有多停。站起来,往碑后走。
踏过界碑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不是风。没有风。是压力。像走进了一间密封的铁箱子,四面的壁从所有方向同时往里推,推的不是皮肉,是气机本身。
他丹田里的真元被挤了一下。就一下,极轻,但存在。
九叔已经从符袋里摸出一张镇尸符。
符纸贴在前方一块阴气凝结成实体的黑色石头上。硃砂字跡亮了——一秒。
两秒不到。暗了。
符纸从石面上滑落,落在黑色泥地里。
九叔看著那张符纸。沉默了三秒。把保温杯搁在腰间。
“阴气浓度压制了符纹的附著力。”
声音很平。但那种平不寻常——某种判断被他压在声音底下,没说出来。
四目道长在他左侧。右手捏著引雷诀,掌心真元调动——凝出来的雷只有绿豆大。
他把手摊开,看了看那颗绿豆大的雷。
把手合上。
攥熄了。
“我的雷缩水了。”
左侧五步外,程兵单膝点地。狙击步枪抵肩,瞄准前方三十米一块凸起岩石——测试弹道稳定性。
扣动扳机。
星渊石符弹的金色符纹在弹道上亮了——二十米。
二十米后,金色光芒黯淡,符纹失效。弹头以惯性继续飞行,击中岩石,只留下一个普通弹孔。
没有金光。没有纯阳爆发。
程兵拉栓,退壳,重新上膛。枪口角度微压了两寸,重新对准远处。
“有效射程缩短四成。”通讯频道里,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重量。“近距离优先。”
燕赤霞站在队伍侧翼,古剑还没出鞘,但手已经搭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不说话。眼睛在快速扫视周围——江湖人进陌生地界的本能。
赵烈蹲在地上,把磁暴手雷从腰间取下来,掂了掂。没有鬆手。眉头皱著。
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阴气是静止的,但静止里有一种极低频的嗡鸣。不从某个方向传来,是从脚底下,从泥土里,从空气本身渗出来。苏晨的太阳穴跟著那个频率跳了两下。
林墨的声音从耳麦传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界碑后,阴气浓度是兰若寺峰值的三倍以上。设备在重新校准量程——之前的標尺不够用了。”
停了一秒。
“字面意思,刻度不够了。”
苏晨没有说话。他看著功德旗。
旗面在阴气里纹丝不动——但旗面內部的金色纹路在极轻微地颤动,不是被压制,是在响应。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外力拨了一下,正在共振。
旗里有五道魂光。
他感觉得到,它们在躁动。
小丽的红色魂光贴在旗面內侧,在来回蹭。不是害怕——是某种驱动力被外部的阴气激活了,被压著出不来,憋著。
聂小倩的白莲纹路一亮一暗,节律很快。
苏晨做了决定。
“放。”
护国功德旗展开。
金色旗面与阴气黑潮在接触边缘產生了一层薄膜,彩虹色的,极细,不到半秒,但在那半秒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五道魂光从薄膜里穿出来。每一道穿过去时,阴气以那个点为圆心向外涌出一圈涟漪,扩散到二十米才消散。
小丽落地。
红裙在阴气中从半透明变成完全凝实,一瞬间的事。髮丝从模糊的光影变成一根根分明的黑色髮丝,隨著她落地的惯性微微飘了一下。
她低头。
看了看自己的手。
能触碰东西的手。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就一下,极短。
然后一只山精从侧面的碎石后面扑出来。灰黑色毛皮,体型如半头牛,前爪带著阴气凝出的黑色利刃,扑向她侧后方的文才。
小丽没有回头。
她侧了半步,抬手,掌心朝向山精。
阴气在她掌心聚拢,不是被强行调动,是被吸引来的,像铁屑遇到了磁石,自发匯聚,凝成了一团黑紫色的实质。
她拍出去。
声音不大。
那只山精被拍飞了三十丈,翻滚著撞进远处的石壁,石壁上炸出一个碗口深的凹坑,碎石四溅。
山精在凹坑里趴了两秒。没爬起来。
小丽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苏晨。
“苏哥。”她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没绷住,“我好像变强了。很多。”
苏晨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他转向前方。没有停。
聂小倩出来的最慢。她落地时,后方区域的阴气向她涌去。功德金光把阴气过滤了一遍,把黑山老妖意志污染的部分蒸散,剩下乾净的阴气贴著她的白裙流动。魂体凝实到近乎活人,白裙的每一条褶皱都清晰可见。
她伸出手。食指弹出一道剑芒。
阴气凝成的。
剑芒劈断了侧面一棵枯树。断面整齐,像被利刃切过。
她盯著那个断面看了三秒。
山路的拐弯处传来动静。
大。
两只虎精从暗处出来,体型比方才那只山精大了一倍,皮毛在阴气里呈灰黑色,虎眼是竖瞳,金色里泛著赤红。三只狐狸精跟在两侧,人形,面容姣好,开口时声音里带著魅惑的波动。
步惊云碎星刀出鞘。刀刃的雷弧在阴气中被压了大半,但仍然存在,细密,缠在刀锋上。他踏进妖群正面,一刀横劈,切开了一只虎精的防御——切进去了,但阻力比平时大了三成,刀刃卡在肋间半秒才拔出来。
燕赤霞在他身侧停了一停,眼睛往聂小倩那边转了一下。
聂小倩从右翼插入。
她不用刀,不用掌。
抬手,阴气剑芒一道接一道地弹出。第一道切穿了虎精的防御层,第二道劈开了它的左肩,黑水飞溅,阴气从伤口处涌出来——被她第三道剑芒截断了迴路。
虎精轰然倒下。
燕赤霞的手指在剑柄上鬆了一下,又扣紧了。他没说话,转身去扛另一侧。
聂风从侧翼扫出一腿,风神腿的气劲把一只狐狸精卷飞,气劲扩散半径在阴气里收窄了,但够。
小丽绕到第二只虎精背后,一掌拍在它后颈,虎精的脊骨在皮毛下发出一声闷响,前肢一软,跪倒在地。
三只狐狸精的魅惑声波从侧翼射来,目標是文才和秋生。
董小玉飘到两人前面。
双臂张开,阴气在她两侧匯聚,凝成了一面半透明的屏障,两丈宽,隨著她的魂体轮廓微微起伏。
声波碰上去,碎了。
无声无息地碎了。
文才愣了一秒。然后两张符纸甩出去,精准贴在狐狸精额头,声波驱散器启动,三只狐狸精原地僵住。秋生的喷射器补上去,三道暗红色液柱,三团浓烟,三滩黑水落地。
战斗结束得很快。
间隙里,秋生蹲下来,给喷射器换弹药。
一块东西递到了他手边。
阴气凝成的冰,拇指大,透著淡蓝色的光。他抬头。
董小玉站在他旁边,目光往別处飘,声音极小。
“……你额头出汗了。降温用的。”
秋生接过来,贴在额头上。
凉的。手指在冰块上停了一秒,没移开。
小玉已经飘回去了。站在文才后面,低著头,手指绞著白裙的裙角。
文才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秋生没抬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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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群清剿完毕。
一休大师盘膝坐在黑色泥地上,《大悲咒》低沉传出。
被打散的小妖残魂在梵音里化作白光,升起,散去,没有挣扎。
白光在散入黑色天幕之前,有几道停了一停。
像是回头看了一眼。
一休大师的梵音没断。
收容组把剩余的十四个妖魂封进合金收容罐。罐壁的硃砂封印在这种阴气浓度下亮得比平时更清楚,暗红色,像在这片死寂里开著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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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站在山道最后一段平地上,往前看。
黑山。
山体遮住了半边天。山壁光滑,黑色,深邃,光打上去没有反射,只有吸收。山腰处密密麻麻的移动——看清了。
鬼兵。
鎧甲残破,兵器各异,站在山道两侧,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像一排排被钉在山壁上的黑色钉子,从山脚排到山腰,往上看不清楚了。
山壁上有手印。
密密麻麻的手印,大的,小的,指甲刮出的,掌心按出的,有的有五根手指,有的只有四根,有的掌心比成年男人的手大了两倍。无数人曾经试图从山壁上向上爬,爬到山腰,停了,之上再没有了。
笑三笑走到苏晨左侧。
他看著那座山。暗金色瞳孔睁开,万法归寂的感知从眉心处铺展,覆盖山壁,覆盖山腰,一直往山顶蔓延。
“心跳在加速。”他的声音比气流还轻,但苏晨听得清楚。“从十二秒一次——到八秒一次。”
停了一下。
“它知道我们到了。”
苏晨看著山顶。那两个赤红竖瞳在白天也能看见,悬在山顶的阴云里,从高处往下俯视。
“它在高兴。”笑三笑补了最后三个字。
山顶的赤红竖瞳——眨了一下。
燕赤霞的手指离开了剑柄。
就那一下,他的手指鬆开了。不是放弃,是那个“眨眼”的动作让他的手无处发力——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一个会眨眼睛的山。
山腰处,一个暗红色甲冑的身影转过头来,看向山脚。
声音从山腰传到山脚,穿透了空气的粘稠,穿透了阴气的嗡鸣:
“稟大王——他们到山脚了。”
地面震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