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二站起身,用手指了指地上。
狍子此刻正放在墙角的一张旧油布上,一旁是结着霜花的皮毛。
马德胜走过去,蹲下身翻看着。
然后皱了皱眉,看向赵老二:
“下水呢?心肝肚肠哪去了?”
赵老二脸上没什么表情,耸了耸肩道:
“喂狗了,大黄撵袍子出了大力,不给它吃点,下次它不会干的。”
“喂狗了?”马德胜的声音冷了下去,
“队里猎物的下水也是队里的,你私自喂狗,经过谁同意了?”
赵老二把嘴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
“马队长,这是老规矩。”
“猎狗出了力就得赏,不然他下次就不追了,这规矩不是我们定的,是老猎人传下来的,全公社都这么干。”
就在这时,一旁的赵红兵突然指着狍子后腿处说道:
“这里也被割了一块下来,少说得有七八斤呢!”
马德胜抬了抬手,示意赵红兵安静,冷笑着看向赵老二:
“全公社都这么干,就代表一定是对的?”
“你少了下水,还少了肉,这狍子收拾完还剩多少斤,你让我怎么跟队里交代?”
赵老二脸色沉了下来:
“马队长,那下水本来就没啥吃头,这肉我最多就割了两斤下来,这狍子少点就少点,你们反正入库也得过秤。”
“你要是觉得亏了,我明天再上山打回来补给你。”
“老赵啊,我知道你是老猎人,猎人有猎人的规矩,可咱们生产队也有生产队的规矩。”
马德胜放缓了语气,但话里的意思一点没变,
“这样吧,这次我就不追究了,但下不为例。”
“以后打到猎物,一律归队部统一处理,谁也不许私自喂狗,谁也不许私自分肉。”
“听清楚没有?”
“我听你奶奶个三角篓子!”
赵老二一把扯下肩上的猎枪,
“马德胜,你少在这跟我装大尾巴狼。老子打猎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疙瘩窝着呢!”
“规矩?你定的规矩算个屁!”
他转身,抓着狍子腿,便往自己肩上一扛:
“建军,少平,走!”
“狍子不送了,老子自己吃!”
张少平和陆建军对视一眼,都愣了一瞬,随后赶紧跟了上去。
三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赵老二,你给我站住!”
马德胜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赵老二停都没停,脚步更快了。
“反了你了!你站住!”
马德胜往前追了两步,被老吴拦住了腰。
赵红兵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想追又不敢,只是喊了一声:
“赵老二,你站住,枪是队里的,子弹也是队里的!你把猎物拿回家,哪有这个道理?”
赵老二脚下一顿,停住了。
他扛着狍子回过头:
“枪是队里的,子弹也是队里的,可打猎的是我。”
“我赵老二在队里干了几十年,哪年冬围不是我带队?”
“哪年打造的东西,不是交公?”
“今年你马队长来了,规矩变了,我认。”
“那你摸摸良心,我喂狗的下水割了两斤肉,够不够你上纲上线?”
马德胜推开老吴,走上前几步,站在了赵老二对面:
“赵德才,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你打猎辛苦,我知道,可队里有队里的制度。”
“枪和子弹是队里的固定资产,每一发子弹都要登记去向。”
“你用两发子弹打到的猎物,这猎物就是队里的。”
“你私自拿走就是违反纪律,这个道理你走到哪都说不通。”
赵老二沉默了。
他知道马德胜说的是事实,枪是队里的,子弹是队里的,打到的猎物确实应该归队里。
他可以不交,但马德胜真要较真,报到团里,他吃不了兜着走。
张少平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小声对陆建军说道:
“哥,咋办?赵二哥这会儿要是服软,面子可就丢光了。”
陆建军此刻也在思考,片刻后,他朝着马德胜走去:
“马队长,赵二哥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说了,下水喂狗是规矩,肉割了几斤,也是大黄立了功。”
“既然你觉得不合规矩,那咱们就换个算法。”
“不计工分,那就按出力来,队里出的枪和子弹,我们出了三个人,一条狗,一共做五份,队里拿一份,狗子拿一份,其余我们三个人,一人一份。”
张少平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心想:
“还能这么算?”
赵老二没吭声,只是把狍子从肩上放下来,往雪地上一杵,等着马德胜说话。
马德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建军,你倒是会算账。”
“这么说听着公平,可我问你,队里的枪和子弹是固定资产,你拿它和一条狗平起平坐,这合适吗?”
陆建军不慌不忙:
“马队长,固定资产是死的,人是活的。”
“没有枪和子弹,打不到狍子。”
“没有大黄,我们也找不到狍子,没有赵二哥的枪法,我和张少平连枪都端不稳,各有所长,缺一不可。”
赵老二在旁边补了一句:
“马队长,你要是觉得队里那份少了,我再割一半补上,大不了我少拿点,反正家里就两个孩子,也吃不了多少。”
马德胜双眼微眯:
“行了,这回算我没先说清楚,就按照五份分吧,不过皮子得归队里。”
“还有一条,以后打到猎物,得先过秤再分配,不许先喂狗,不许先割肉,听清楚了没有?”
陆建军耸了耸肩,没有回复。
赵老二也没吭声,不过也没反驳。
老吴赶紧跑了过来,把狍子扛进仓库。
总共七十二斤,一份是十四斤四两。
分成五份后,陆建军三人拿走其中四份,头也没回便走了。
走了几十步远,张少平这才小声开口:
“哥,你刚才说的可真绝了,我都不知道还能这么算账。”
“不是算账,是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赵老二在前面听见,脚步缓了缓:
“建军,今天要不是你,这狍子怕是要闹到团里去。”
陆建军笑了笑:
“赵二哥你就放心吧,马德胜其实也不敢闹大的,要不是怕被揪住不好说,我连那一份都不想让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