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柄从指间滑落,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没捡站起身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举着直播设备继续往前走。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地宫深处来回扫动,每一束光落下去,都能照出一片新的残骸。这地方太大了,走了这么久,连一半都没逛完。
几位戴着白手套的年轻专家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堆破损的甲胄进行分类编号。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卷了刃的朴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凑到旁边同事耳朵边上,压低了嗓门。
“你看这刀,刀身上有三道不同方向的豁口,说明持刀的人至少格挡了三种不同的兵器,最后这一刀是从侧面劈进来的,直接把刀脊都砍弯了。”
旁边那个同事点了点头,接过刀掂了掂。
“清末淮军制式的牛尾刀,品相虽然残了,但青字营三个字的加成你懂的,这要是送到苏富比或者佳士得,起拍价至少六位数往上走。”
“六位数?你太保守了。”
第三个专家也凑了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点着地上那堆残甲。
“你想想,这可是青字营的东西,清末中最神秘的民间军队,史料上只有寥寥几笔记载,从来没有实物出土过,这是头一份。光是这一地的残甲断刃,如果打包送到国际拍卖行,配上青字营的历史光环和传奇故事,那就不是六位数的事了,这是一个根本没有上限的天价。”
他越说越兴奋,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
“你们再想想,这个地宫本身就是一个超级大IP,纪录片版权、博物馆联名、文创开发,这些衍生价值加在一起——”
“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三个专家同时回头。
苏念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直播设备举得稳稳的,镜头正对着他们三个人的脸。
她脸上那股探险时的兴奋劲儿,已经一点不剩了。
“你刚才说什么?打包送到国际拍卖行?”
戴眼镜的专家愣了一下,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下意识地解释。
“苏小姐,我只是从学术和市场的角度做一个客观评估——”
“客观评估?”
苏念往前迈了一步,直播设备的镜头怼到了那人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
“你管这叫客观评估?”
“你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你看清楚了吗?”
苏念指着地上一副布满弹孔的残甲!
“这上面的弹孔,是当年八国联军的毛瑟步枪打的。穿这副甲的人,胸口中了四发子弹,背上还有两道刀痕,他到死都站着,你告诉我,这值多少钱?”
“你给我报个价。”
“这人命值多少钱!你报啊!”
三个专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念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转向镜头,对着直播间所有人。
“这些不是用来换钱的商品,更不是你们拿来估价的物件!”
“这上面沾的是人血,是一百多年前,三千个活生生的人,为了不让洋人踏进咱们的国门,流尽最后一滴的血。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后人,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只剩下这些破刀烂甲替他们记着,他们来过,他们打过,他们死在了这里。”
“你跟我说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它们是英雄的遗物,是民族的脊梁。”
“是无价之宝。”
“谁敢卖,我苏念第一个不答应。你们说说人民!能答应吗!”
直播间炸了。
弹幕从屏幕底部喷涌而出,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单条内容,只能看见满屏的红色和金色礼物特效,一条接一条地砸下来。
“说得好!!!!”
“这些专家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用钱衡量英烈?”
“苏念姐姐我爱你!这才是国人该有的态度!”
“英雄的血不是商品,无价之宝四个字说到我心坎里了。”
”这都用上人民了还说什么啊!苏姐也学会老一派打法了,太狠了!“
”苏姐就是天家!她说的话就是对的!“
超级火箭一排一排地飞过屏幕,在线人数在这一刻又暴涨了三百万。
陈国栋教授从大门那边快步走了过来,老爷子脸都绿了。
他看都没看那三个年轻专家一眼,先冲着苏念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谁带的人?”
没人吭声。
陈国栋教授摘下白手套,往那三个人面前一扔。
“你们是来做学术考察的,不是来当掮客的。这些东西的价值,不在拍卖行的价签上,在历史书里,在这个民族的血脉里。连这一点都分不清,你们不配站在这个地宫里面。”
三个年轻专家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最后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朝着苏念和直播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是我们失言了。”
“向所有英烈致歉。”
苏念没再看他们,转过身举着设备继续往前走。
这口气不顺,但不能让它耽误正事。地宫里还有太多东西没看完,她哥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在地底下,总不能只是为了存放这些残甲断刃。
肯定还有别的。
强光手电的光柱继续往深处推进,照过一片又一片散落的兵器和甲胄,苏念的脚步没停,一直走到了整个大殿的正中央位置。
手电的光忽然打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上。
苏念停住了。
一座高台。
不是那种简单的石头平台,而是一座精心打造的,足有两米高的巨型石质高台,四面雕刻着祥云和战马的纹饰,台阶一共九级,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平整。
苏念举着设备,手电的光柱从下往上慢慢扫了上去。
高台之上,十三个古朴的实木衣架子,呈半圆形排列,一字排开。
衣架子的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历经百年没有腐朽,表面的漆色虽然暗淡了,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精工细作的手艺。每个衣架子之间的间距完全相同,摆放的角度也一模一样,整整齐齐,肃杀庄严。
苏念加快脚步,踏上了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身后的陈国栋教授、干瘦老人、徐家老祖、叶家和周家的老爷子,所有人都跟了上来。
九级台阶走完,苏念站到了高台之上。
手电的光柱正面打了过去。
十三副衣架上,每一副都挂着一套完整的甲胄。
不是残甲,不是断片,是完完整整的,保存得近乎完美的全套战甲。
十三副甲胄,十三种截然不同的形制。有的是重甲,铁片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刻着精细的兽面纹。有的是轻甲,以牛皮为底,镶嵌铜钉,灵活轻便。有的甲胄上还挂着披风的残片,有的护肩上雕着虎头,有的胸甲正中央赫然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玉石。
每一副甲胄的前方,都摆着一柄兵器。
长剑、大刀、双锏、银枪、铁鞭、判官笔、峨眉刺、方天画戟。
十三种兵器,十三副战甲,十三个空荡荡的衣架子。
没有人穿,没有人用。
它们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苏念的手电光,最后落在了正中间那副甲胄上,那是十三副里面最特殊的一副,玄色为底,暗金走线,甲片的边缘用赤金镶了一圈窄边,胸口的位置,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青。
苏念举着直播设备的手,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
整个直播间,弹幕直接炸开了!!
”卧槽!!这是!苏!!苏苏!!苏长青的铠甲!恭迎青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