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王跑了以后，李老板感觉自已老了十岁。
阳光透过长江工业办公室的玻璃窗，斜斜落在红木办公桌上。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边是叠得整齐的地产项目资料，蓝图上的钢筋结构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的。
另一边是盆塑料玫瑰，花瓣染着鲜亮的粉色，叶片上的纹路仿得惟妙惟肖，是车间刚做出来的样品。
李老板坐在椅上，手指反复摩挲着塑料玫瑰的花茎，那是他长江工业的主力产品，去年光塑料花就卖了八百万，加上塑料玩具和日用塑胶件，年入千万不成问题。
可桌角的地产项目清单像块烙铁，每一行字都刺得他眼疼，油麻地工地亏损五十万，铜锣湾工地亏损四十万，银行贷款三百万到期日还有三个月，社团借款十万月息三分。
“李生，周老板那边回电话了，说不敢接。”
秘书小张推门进来，手里的笔记本攥得发皱。
“他说这盘水太深，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盯着，不敢蹚浑水。陈老板那边更直接，电话都没接，让助理回了句最近专注洋行生意，不碰地产。”
李老板没抬头，指尖掐着塑料玫瑰的花瓣，花瓣边缘的塑料毛刺扎得他指头疼。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两个楼盘接连倒塌，建材莫名失踪，明眼人都知道有人在针对他，谁会傻到接这个烫手山芋？
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找了五个地产圈的老板，结果全是推托。
“知道了。”
李老板的声音透着疲惫，他把塑料玫瑰放在桌中央，挡住了地产资料上的亏损数字。
“把塑料花的订单报表给我，还有东南亚那边的客户名单。”
小张赶紧把报表递过去，看着李老板翻报表的样子，小声劝。
“李生，其实塑料生意比地产稳多了，去年新加坡的张老板一下子订了两百万的货，要是把精力都放在这上面，用不了半年就能把地产的亏损补回来。”
李老板翻报表的手顿了顿，报表上塑料花毛利率40%的字样格外清晰。
他想起刚创业时，就是靠卖塑料花起家，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把塑料花卖给洋行和杂货店，一步步做到年入千万。后来看着地产赚钱，才跟风扎进去，没想到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你说得对。”
李老板合上报表，眼神渐渐清明。
“地产这盘棋，我不玩了。把工地的设备，建材残值算一下，还有那两块地的产权证明整理好，就算贱卖，也要尽快出手，不能让地产拖垮了塑料生意，我们现有的物业全部打包，一起卖掉，以后不做地产了，只做轻工业。”
小张点点头，转身要走，李老板又喊住他。
“对了，白龙王那边有消息吗？”
小张愣了一下，摇头。
“没消息，码头的人说，他上了去曼谷的船就没再露面，估计不会回香港了。”
李老板“嗯”了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
之前白龙王说他和林默五行相冲，他还半信半疑，现在想来简直荒唐，林默是内地来的，听张涛说过，内地人都信唯物主义，根本不信风水鬼神，白龙王跑去人家别墅埋符，不被打才怪。
至于建材失踪，他还是觉得不是林默干的，林默刚来香港没多久，就算开着劳斯莱斯，那估计也是二代，也不可能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几十吨建材，肯定是哪个地产对手搞的鬼，比如那个一直和他抢地的赵老板。
可不管是谁，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地产项目出手。
他拿起拨号电话，翻着通讯录，手指在霍老板三个字上停了下来。
整个香港，敢接这种盘的，只有霍老板了。
霍老板做地产，航运起家，人脉广，手腕硬，就算背后有人针对，他也有底气扛住，尤其是亲内地，如果真的是林默搞鬼，估计也会给他个面子。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霍老板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
“喂？哪位？”
“霍老板，我是小李，长江工业的。”
李老板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恳求。
“我有两个地产项目，油麻地和铜锣湾的，还有一些物业，想找您谈谈，看看您有没有兴趣接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我听说了，你那两个工地塌了，建材还丢了。李生，不是我不帮你，是这盘太乱，我不想惹麻烦。”
“霍老板，我知道这盘乱。”
李老板赶紧说。
“我愿意贱卖，两块地加设备，一共一千一百万，比市场价低了三成。而且我可以保证，后续的工人安置，客户赔偿，我都自已解决，不连累您。”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李老板握着听筒的手都出汗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要是霍老板也不接，他只能申请破产了。
“你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吧。”
霍老板终于开口。
“地址是尖沙咀海滨大厦12楼，带着产权证明和报表。”
挂了电话，李老板长长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塑料玫瑰，第一次觉得这粉色的花瓣这么顺眼。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李老板提前十分钟到了海滨大厦。
12楼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万吨轮正在卸货，起重机的吊臂在阳光下闪着光。
霍老板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个紫砂茶缸，墙上挂着幅《长江万里图》，笔墨雄浑。
“坐。”
霍老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李老板倒了杯茶。
“龙井，今年的新茶。”
李老板接过茶杯，茶香味很浓，他却没心思品，赶紧把产权证明和报表递过去。
“霍老板，这是资料，您看一下。油麻地的地是住宅用地，铜锣湾的是商业用地，都有正规产权，就是现在停工了，接手就能开工。”
霍老板没看资料，只是看着李老板。
“李生，我问你句实话，你觉得是谁在针对你？”
李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我不知道，我猜是地产圈的对手，比如赵老板，之前我们抢过铜锣湾的地。霍老板，您放心，我已经跟社团打过招呼，要是有人找麻烦，他们会出面调解。”
霍老板笑了笑，拿起资料翻了两页。
“赵老板？他没这么大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几十吨建材，还能让两个工地同时倒塌，连差人都查不出线索。”
他放下资料，看着李老板。
“你有没有想过林默？”
“林默？”
李老板皱起眉。
“不可能吧。白龙王也说是他，可他刚来港岛一个月，做纺织生意的，跟地产没交集，而且他没那么多人手和势力。”
霍老板喝了口茶。
“他跟龙叔的关系很好，龙叔的社团，在油麻地和铜锣湾说一不二。你觉得，要是他想动你的建材，需要多少人手？而且他可是来自内地。”
李老板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他之前一直觉得林默没势力，可霍老板这么一说，他才想起，龙叔是和联胜的头头，油麻地和铜锣湾都是他的地盘，要是林默让龙叔帮忙，运走建材确实易如反掌。
而且白龙王去埋符被开枪打伤，开枪的肯定是林默的人，林默连风水先生都敢动，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可我没得罪他啊。”
李老板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忘了先施百货的事？”
霍老板提醒他。
“你手下张涛的人，欺负了林默的媳妇，林默当场就打了你的人，你觉得他是那种吃了亏不还手的人？”
李老板的后背一下子凉了，他之前一直觉得先施百货的事是小事，张涛也没跟他细说，没想到林默会这么记仇，竟然用这种方式报复。他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了出来，滴在裤子上，他都没察觉。
霍老板看着他的样子，没再追问。
“李生，你的项目我可以接，一千万，我明天就让财务打款。但是，我有个条件。”
李老板赶紧抬头。
“霍老板，您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我要去拜访一下林默。”
霍老板的语气很平静。
“我要跟他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要针对你。要是他点头，这个项目我接；要是他不点头，我不能接，我不想跟他结怨。”
李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我跟林默不熟，但是我可以托人要他的地址。”
“不用，我有他的地址。”
霍老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维多利亚港的轮船。
“深水湾道79号，也是你看上的别墅，别忘了，当初别墅你们还算有一次过节。”
李老板心里一惊，这港岛太小了，屁大点事全都知道。
霍老板转过身，看着李老板。
“李生，你明天等我消息。要是我和林默谈得好，财务会打款给你，要是谈不好，这个项目，我也帮不了你。”
李老板连忙点头，站起身。
“谢谢霍老板。谢谢霍老板。不管成不成，我都记您的情。”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脚步有点虚，脑子里全是霍老板的话，林默的势力，比你想的大。他现在只希望霍老板能和林默谈妥，不然他真的只能破产了。
霍老板看着李老板的背影，拿起电话，拨了林默的号码，语气很客气。
“林老板，你好，我是老霍，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拜访您，有些事想跟您谈谈，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林默平静的声音。
“霍老板客气了，我在家等您。”
挂了电话，霍老板看着窗外的阳光，笑了。
林默这个人，年轻有为，手段狠辣，有点意思，接到自已的电话也是那么平静。
至于李老板的项目，接不接，根本不重要，联系一个有意思的年轻人多好，就是不知道他背后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