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您认识蓝电霸王龙的人?”
玉小肛没有回答。
他当然认识蓝电霸王龙的人,因为他就是蓝电霸王龙的人,是玉家的人,是那个被赶出家族、被剥夺姓氏、被所有人遗忘的废物。
他记得那一天,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头里,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
那年他才多大?
武魂觉醒的时候,整个家族都围在广场上看。
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孩子们,每一个觉醒的都是龙武魂,至少也是亚龙种,一个个气势如虹,电光四射。
轮到他的时候,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玉元震的儿子能觉醒出什么样的强大武魂。
结果他伸出手,掌心里冒出一团粉红色的雾气,雾气散去后,一头圆滚滚、胖乎乎的小猪出现在他面前,哼哼唧唧地拱着地面。
那猪通体粉红,肚子圆得像皮球,四条腿又短又粗,尾巴卷成一个圈。
负责测试的执事愣了好半天,又叫他试了第二遍、第三遍,还是一样——每次召出来的都是这头蠢笨的猪。
最后执事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宣布——他的武魂是罗三炮,一头猪猡,别说亚龙种了,连普通兽武魂里都算是最废物的那一种。
那一刻,广场上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那些窃窃私语像是一万只蚂蚁,从他的耳朵爬进去,顺着血管爬到全身各处,在每一个角落啃咬。
他看到父亲玉元震的脸,那张原本就严肃的脸,在那一刻变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空洞的、毫无波动的表情,比任何愤怒和失望都更让他害怕。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并不是没有表情,而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已经决定把他从这个家族里彻底抹去。
一个废物儿子,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他被剥夺了玉姓,被送到家族外围的一个偏僻院落里,没有人来教他修炼,没有人来和他说话,连送饭的下人都对他爱答不理。
他就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废纸,随手丢在了一个角落里,任由灰尘和蛛网将他慢慢覆盖。
他曾经试图反抗,试图证明自己,他拼命修炼,用尽了一切方法提升自己的魂力,但那个罗三炮就像一头扶不上墙的懒猪,怎么折腾都没有半点起色。
终于有一天,他放弃了,离开家族,流落到了大陆上,成了一个谁也不认识、谁也不在意的流浪汉。
他恨家族。
他恨父亲。
他恨那些看不起他的人。
每一次醉酒,他都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骂过去,骂得声嘶力竭,骂得涕泗横流,骂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骂谁。
他曾经无数个夜晚,在醉眼朦胧中咬牙切齿地诅咒家族,诅咒它衰败,诅咒它灭亡,诅咒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有朝一日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但现在,诅咒应验了。
家族真的灭亡了。
父亲真的死了。
大长老、太上长老,都死了。
蓝电霸王龙这个姓氏,这个曾经在大陆上如雷贯耳的名字,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了。
玉小肛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碎裂了。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一滴泪也没有流出来。
他的手越抖越厉害,那张公告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像一片在狂风中挣扎的枯叶。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有人用砂纸把他的声带打磨了一遍。
刘老师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玉先生……”
“出去!”
玉小肛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那红不是湿润的红,而是一种干燥的、燃烧的红,像是眼睛里有两团火在烧。
他的表情狰狞得可怕,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嘴角往下拉着,下巴在剧烈地颤抖。
刘老师吓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眼镜都歪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玉小肛那副模样,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转身就跑,靴子在石子路上踩出一连串仓皇的响声,一会儿就消失在院子外面。
门没有关。
风从门外灌进来,穿过那扇破旧的木门,吹得桌上的手稿哗哗作响,一张一张地飞起来,像一群受了惊的白蝴蝶,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又无力地落在地上。
窗外臭水沟的味道随着风一起涌进来,那股恶臭混合着墨汁味、酒味和旧纸张的味道,在狭小的屋子里搅成一团。
玉小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那张公告还握在他手里,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上面的字迹更加模糊了。
他的手指陷在纸里,指尖发白,像是要把那张纸捏碎,又像是怕它从手里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没有质感的东西,像窗外的臭水沟里的水,缓慢地、无声地流淌着,永远也流不到头。
门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喧哗。
这所破旧的学院平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今天却像炸开了锅。
有人在走廊上跑动,脚步声噼里啪啦的;有人在高声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兴奋和紧张交织的情绪。
还有人趴在窗口上朝着院墙外面喊,好像要把消息传给全世界听。
玉小肛听到了零星的几个词,武魂殿建国、女帝千仞雪、摄政王千寻疾、武魂帝国。
这些词从他的耳朵里飘进来,又飘出去,没有在他的大脑里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无尽的烦闷。
就像石子扔进了臭水沟,咕咚一声,冒了几个泡,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那些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混吃混喝的废物,一个连自己家族都守护不了的废物,一个连心爱女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他甚至不配被称为废物,因为废物至少还有被丢掉的价值,而他连被丢掉的价值都没有。
他只是一团空气,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抹在任何人的记忆里都留不下的影子。
玉小肛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架生了锈的机器。
他走到窗前,扶着窗台,看着窗外那条臭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