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乱七八糟,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武魂殿不再提起她的名字,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被封锁了。
从此,比比东这个名字就成了一种禁忌,一种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念叨的禁忌。
他哭过,醉过,试图忘记过,但都无济于事。
现在,他又听到了她的消息。
那些在酒楼茶肆里高谈阔论的人,偶尔会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提到一个名字——比比东。
说她是武魂殿的禁忌,谁都不能提,提了就是死罪。
说她被关了十几年,最近虽然被放了出来,但依然被严密监视,不许与外界接触。
说她曾经是武魂殿的圣女,后来成了罪人,再后来……没有人敢再往下说。
玉小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酒。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手里的酒坛子还举在半空中,酒水顺着坛口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把一张手稿上的字迹洇成了一团墨花。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地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那堵斑驳的、发霉的墙壁。
比比东。
这个名字在心里喊了千万遍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感到一阵撕心裂肺。
她出来了。
被关了二十多年,终于放出来了。
但又被监视着,不许与外界接触。
她过得怎么样?
她老了没有?
她有没有恨这个世界?
她有没有——哪怕只是一瞬间——想起过那个在武魂殿门口偷偷看她的落魄少年?
刘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他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玉小肛,不敢靠近,也不敢走开。
他手里端着一碗饭,上面夹了几筷子菜,是食堂的晚饭。
他看到玉小肛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玉先生,您……您还没吃饭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一头受了伤的野兽,“我从食堂给您打了点饭,您要不……”
“放下。”
玉小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而疲惫,像是一块干裂的土地。
刘老师如蒙大赦,赶紧把那碗饭放在门槛内侧,然后飞快地退了两步。
“那您早点休息,我……我先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了暮色中。
晚饭在门槛上放凉了。
苍蝇循着味道飞过来,落在碗沿上,搓着前腿,贪婪地吸吮着菜汤。
一只流浪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蹲在墙根下,绿莹莹的眼睛盯着那碗饭,又警惕地看了一眼屋子里的玉小肛,见他不动,便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伸长了脖子,用舌头卷起一块米饭,飞快地缩回去,咀嚼了两下,又伸长了脖子。
玉小肛没有赶它,也没有吃饭。
他就那么坐着,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像一截枯木。
夜幕降临了。
没有月亮,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不小心洒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米。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一阵,停一阵,再叫一阵,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
臭水沟里的青蛙开始叫了,呱呱呱的,声音又大又难听,像是有人把一面破鼓翻来覆去地敲。
玉小肛从凳子上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地上很凉,砖头缝里渗着潮气,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靠着桌腿,把最后一个酒坛子抱在怀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坛子里还有半坛酒,他喝一口,歇一会儿,再喝一口。
喝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现实和梦里。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母亲的抚摸,脆弱得像风中的蛛丝,细细的,柔柔的,带着一种他这辈子都抵抗不了的力量。
“小肛……小肛……”
是谁在叫他?
是比比东吗?
还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声音?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分辨。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个声音包裹着他,像一片落叶被水流裹着,飘向一个不知道目的地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脚下是碎裂的石板和折断的旗杆,身旁是倒塌的墙壁和烧焦的横梁。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像是有人把整个天都蒙上了一层纱布。
废墟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长袍,背对着他,身材高大,肩膀宽厚,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想走过去看那个人的脸,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他张开嘴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那个人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老人的脸,满脸皱纹,须发皆白,眼眶深陷,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遗憾,像是释然,又像是,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那个人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
风太大了,他没有听清。
他想再听一次,可那个人已经转过身去,慢慢地走向废墟的深处,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最后像一缕烟一样消散在了灰蒙蒙的光线里。
玉小肛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臭水沟里的味道还在,青蛙还在叫,远处还是有狗在叫。
一切都和睡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地面,摸到了碎了的酒坛瓷片,一块一块的,尖锐的,扎进了指腹,渗出血来。
他把瓷片握在手里,握得很紧,让瓷片的尖角更深地陷入肉里,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刚才那个梦是梦,确认现实还是现实。
他想起了梦里的那个人,那个说了两个字就被风吞没了的人。
这两个字像是烙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那两个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