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那个人说的是“回家”。
玉小肛坐在黑暗里,忽然放声大哭。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哭得那么大声,那么肆无忌惮,以至于远处的那只狗都被他的哭声吓了一跳,不叫了。
青蛙也不叫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哭声,在索托城这条破旧的街道上回荡,回荡,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了,直到眼泪干了,直到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走了。
然后他就那么靠在桌腿上,躺在碎瓷片和手稿中间,在天亮之前沉沉睡去了。
这一次,没有梦。
一觉醒来后,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去武魂殿,去问一问比比东。
玉小肛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行李很简单,简单到让人看了会觉得心酸。
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些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有的地方还打了补丁。
那些补丁针脚细密,是他自己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他不会做什么精细的活儿,唯独缝补衣服这件事做得极好,因为做得多了,熟能生巧。
一包干粮,是学院食堂里剩下的大饼和咸菜。
他昨天晚上就跟食堂的大娘说好了,大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多给他塞了两个鸡蛋。
那鸡蛋是熟的,还带着灶台的余温,他摸着那温度,心里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一把防身的短剑。
说是短剑,其实就是一把稍微长一点的匕首,剑鞘是牛皮做的,用了很多年,表面已经起了裂纹。
剑刃倒是锋利,他一直记得磨,隔三差五就拿出来在磨刀石上蹭几下。
他不会什么高深的武艺,但基本的剑法还是会的,毕竟他是蓝电霸王龙家族出来的,就算是个废物,也练过一些基本功。
那剑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汗水浸过无数次,颜色发黑,有些地方的麻线已经断了,露出一小截光秃秃的剑柄。
他握上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那些粗糙的纹路,像他这一辈子的路,坑坑洼洼,磨手。
还有一枚玉佩。
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他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那时候他太小,小到连记忆都装不下一个人的脸。
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双手,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是什么味道,他也说不清楚,只是每次闻到类似的气味,心里就会猛地揪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玉佩不大,比铜钱大不了多少,通体碧绿,中间有一道天然的白色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母亲把这枚玉佩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绳子太长,垂下来能碰到他的肚脐眼。
后来他长大了,绳子就显得短了,玉佩刚好贴在他的心口,贴着皮肤,冬暖夏凉,像母亲的手一直没有离开。
他从小就挂在脖子上,从未摘下过。
从来没有。
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打架的时候不摘,被人按在地上踩的时候也不摘。
有人问过他,你这玉佩值不值钱?
他说值钱,很值钱。
那人说那你小心被人抢了。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想说的是,抢就抢吧,抢走了我还活着,可如果我自己摘下来,那我就不是我了。
他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抖开,看看有没有哪里又破了。
没有,他上个月才补过,针脚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他把衣服叠好,叠得整整齐齐。
他是蓝电霸王龙家族出来的人,家族里的规矩多,叠衣服也有讲究,要叠成什么形状,要按什么顺序放进包袱里,都是有规矩的。
小时候他学这些规矩学得最快,因为他知道自己别的方面不如别人,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做得比谁都好。
他叠好一件,放在旁边,再叠一件,码上去。
三件长袍,两条裤子,还有一身换洗的里衣。
他想了想,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棉袄,虽然现在不是穿棉袄的季节,但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
他这件棉袄穿了好多年了,里面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块,一块一块的,像田里的土坷垃。
他捏了捏那些硬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包袱最底下。
重就重点吧,总比冻死强。
干粮用一块粗布包着。
大饼有四个,都硬得能砸死人,他得用点力气才能掰开。
咸菜装在一个小陶罐里,罐口用油纸封着,再用麻绳扎紧,防止漏了。
那两个鸡蛋他舍不得放进包袱里,怕压碎了,就单独用一块软布包了,塞在包袱的侧袋里。
他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包袱系好,搁在床板上。
然后拿起短剑,在腰间比了比,找了个最顺手的位置别上。
他侧了侧身,让剑鞘贴着腰侧,不碍走路,又伸手能轻易够到。
都弄完了,他坐在床边,忽然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他翻了翻包袱,东西都在。
摸了摸腰间,短剑在。
摸了摸胸口,玉佩在。
都齐了。
可他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他想了想,想起了那个东西。
他弯下腰,把手伸到箱子最底下,摸了好一阵。
箱子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太多了,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他这个人什么都舍不得扔。
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捏了捏,又换了个地方继续摸。
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他把它从一堆旧衣服
那是一枚令牌。
武魂殿的名誉长老令牌。
令牌是铁质的,上面刻着武魂殿的徽章——一柄天使之剑,剑身上缠绕着藤蔓,藤蔓上开着一朵小小的花。
徽章老”。
令牌的边角已经磨损了,磨得圆润光滑,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上面的漆也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皮,斑斑驳驳的,像一张长了癣的脸。
他握着这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比比东当年亲手给他的。
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不,不是记得很清楚,是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