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公子，你刚才曾说过：‘脏状露脸，理不可疑’，是不是？”

    周瑾冷笑道：“在下以为你说的不错，因为我也相信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李杨氏和董大的供词。”

    云之夏点点头，道：“我猜也是如此，衙门肯定用了刑。但我敢肯定，你们稍稍一动刑，他们就全都招了，而且会非常合作地把所有犯罪情节都供出来，让一切严丝合缝，周捕头，我说的可对？”

    周瑾品味到意思不对，疑惑地看着云之夏，原本笃定的心忽然有一丝动摇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表面的意思。”云之夏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其实周大人的办案手法没有错，不仅没有错，云夏还非常佩服您的细心和敬业。但是，恰恰是这份口供，很可能会把大人的一切辛苦和努力化为乌有，犯人也将逃脱法网，而我们神捕门更将背上‘屈打成招’的恶名。”

    “你说什么？”周瑾额头冷汗慢慢渗出来，喉咙有些发紧。

    “卷宗上的供词周捕头一定看过，不知道您是否发现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地方？”

    周瑾仔细回忆了一下卷宗，依然不得要领，摇头回答：“卷宗上证据确凿，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啊。”

    中堂上的其他人，也意识到不对，有人忙起身，将云之夏撕成两半的卷宗拿了过去，铺在案台上仔细研究。一会儿的功夫，案台上就围满了乌泱泱的人头。

    大家互相讨论，都没能看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半天不得要领。

    总捕头柳寒及张玉楼、纪苍生、何道子和霓胜雪四位银月捕头脸色平静，依然端坐，显然是知道了其中缘由。

    周瑾朝着云之夏拱手，诚心实意地请教道：“既然云公子找到了不合理之处，还请明示。”

    这个态度就对嘛，一副吃人老虎的模样，不求本少爷，本少爷还不教你学乖呢。

    云之夏心头终于舒爽了，笑道：“周捕头不必多礼。其实说起来十分简单，就是李杨氏和董大故意在口供中留下破绽，以图翻供翻案。”

    “这怎么可能？”周瑾还是不肯相信。

    “其实想清楚了也没什么，”云之夏道：“这一对奸夫**心机颇深，他们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也不愿冒着遭海捕的危险，逃亡天涯，于是便将计就计，杀了人，等着周捕头上门。”

    “等我上门？”周瑾感觉脑袋里都成了浆糊了。

    “不错，他们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太一坊是个繁华之地，董大和李甲是邻居，李杨氏和董大的奸情肯定瞒不过周围人，李甲的死，我猜测是李甲得到了风声。据案卷上李甲的邻居供词，李甲夫妇已经吵了几天了，还隐约听到李甲大喊‘休妻’。”

    “李杨氏和董大见事发，加之恋奸情热，必定容不下李甲，所以，李甲之死成了必然。”

    “李甲一死，李杨氏和董大自然有了重大嫌疑，所以他们决定冒一个天大的险！”

    云之夏层层剥茧，将迷雾拨开。

    “李杨氏和董大两人对好了供词，便坐等捕快上门。果然，周大人查到了蛛丝马迹，很快找上了门，最后，按照他们设定好的步骤，周大人找到了所有‘证据’，他们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抓进了大牢。在大牢里，如果一点刑都不受就招供，很容易惹官府怀疑，于是他们想着先受刑，再招供，这样就让事情变得更加合理。”

    “但我认为，他们二人自以为得计，就算要受刑，也不会像真正走投无路的杀人犯一样，所以猜测他们最多是象征性地受了些小的刑罚，就会立即招供。”

    周瑾回想起李杨氏和董大在牢中的表现，竟是和云之夏所言分毫不差，顿时不禁又是钦佩，又是羞愧。想不到眼前这个瘦弱而俊秀的少年对人心的把握竟然到达了这般地步。

    “”案件就这样完美地按照他们的计划审结了。”云之夏吐了口气，她对这二人也有了几分佩服。大堂之中其他的铜星捕快都不自觉地围了过来，聚精会神地倾听少年分析案件。

    柳寒看着云之夏那仿佛蒙着一层光芒的俏脸，看着她自信满满、挥斥方遒的表情，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消失无踪。

    “他们的供词九分是真，一分是假，而假的就是最关键的部分。”云之夏转过头对周瑾道，“周大人，其实还有一个地方他们露出了破绽——若是他们二人没有串供，那他们的供词不可能相似度如此之高，证明有些东西都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的。”

    周瑾一拍脑袋，大叫：“确实如此。”

    其他人都笑了。

    “大家看，李杨氏招供，当日宴席上，她将毒药下在了苋菜之中，而厨房的苋菜残渣中，还真的查到了毒药，大家不觉得这太过于巧合了吗？”

    “几天前的剩菜，按道理来说应该早就处理了，哪里会等得到我们上门来查？”

    “其二，大家看，供词中提到，李杨氏下的药，是剧毒的箭毒木。箭毒木毒性剧烈，又有一个名字，叫‘见血封喉’，可知其毒性之猛。当日李甲喝酒，苋菜是中途上的，只要李甲吃了一口，他绝对撑不到酒宴结束。可是，他居然安全地回去了，直到晚上才一命呜呼，这不是最大的疑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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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尤其是周瑾，脸色大变，过了好半天才嘶哑嗓子，问道：“他们这样做，为什么？”

    其他人默然不语。

    云之夏冷笑道：“这才是最精彩的设计——我们的口供是用刑之后拿到的，案卷到了刑部、大理寺审核，这里面暗藏如此多的不合理之处，刑部和大理寺会没有断案高手发现其中的问题？到时候刑部派人前来重审此案，他们再当堂翻供，称被我们屈打成招，不就可以逃过一劫了吗？而我们神捕门，却成了屈打成招、沽名钓誉的蠹虫衙门，受百姓耻笑。”

    众人一听，顿时感觉背上滑腻腻的，似乎出了不少冷汗。尤其是周瑾，额头汗涔涔的，不停地拿手抹着。

    此刻他心中后怕，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后果，那神捕门可就名声扫地了，自己也百死难赎啊。

    “如果刑部、大理寺都没有这样的断案高手呢？他们就甘心等死吗？”有一个捕头问道。

    “不会，”云之夏仿佛智珠在握，说道，“在他们进大牢之前，他们一定安排好了一两名亲信，一则将来翻案，他们可以将李甲之死推到已经踪迹不见的亲信身上，说他们图财害命，嫁祸给他们；另一方面，亲信也可以乔装化名赶到帝都，去想办法揭开这个糊涂案子，一举数得。”

    好诡计，好深的城府，好厉害的算计！

    众人纷纷喟叹不已，不仅喟叹这两人心机之深，更是喟叹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案子，竟然藏着如此玄机。

    等大家的目光再次落到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已经全部变得慎重起来。再也没有人轻视她了。

    云之夏侧脸冲着端坐一旁的俊俏男子点点头，心中想起了前几日霓胜雪的提醒。

    扶风城神捕门有一名金章神捕，就是总捕头柳寒，另在其下，四名主事皆是银月神捕，分别是张玉楼、纪苍生、何道子，还有一人，就是前几日闯入云之夏浴房的黑衣俊俏男子——霓胜雪。

    至于霓胜雪的身份，乃是巨鹿郡最大的家族——霓氏家族二房庶女，也就是张玉楼他们说起的那位骗了他们多年的女神捕，也是扶风城神捕门专门负责查验尸体的主事捕头。

    那日云之夏也是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方才猜出了霓胜雪的身份。但对比之下，云之夏沮丧地发现，论起女扮男装，霓胜雪还真的甩自己好几条街，人家不管在哪里，那气质都是玉树临风的一翩翩美少年，而自己却被柳寒他们一眼就看出来是个西贝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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