刕三刀最近也很开心。
他对秦雀的话或许会有疑虑,但却会百分百的相信芊小落,小姐说了,做成这件事就能有一辈子的营生,做成这件事就能娶到媳妇,那就绝对不会错,甩开膀子干就是了。
芊小落起初把建窑的地方选在了城西的某处民宅,那里临近城边,人烟稀少,又是下风口,隐秘而不扰民。唯一的问题是,需要把院子买下来,钱倒是不多,但却要走一些手续,比较麻烦。之后,得知秦雀手上有五亩荒地,于是去看了一下。
地契上标注的位置,在汉明渠附近,从刕三刀放羊的滩涂往西北走,大概七八里的地方。说是走,其实并没有路,秦雀和刕三刀无所谓,芊小落和两个丫头可就难了,绣鞋踩满泥水,裙摆沾满草叶,更别说还有桑耳和地蒺藜。秦雀一度以为芊小落会放弃,中途折返,但她却一直走了下来,真就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荒地,荒的很彻底,北高南低,坑坑洼洼,除了荒草,砂砾,再无其他。芊小落绕着看了一圈,回来征求秦雀的意见,秦雀指着一座凸起的土丘,说缓坡之下,地势刚刚好,若是之后扩建,会省不少事,也会省不少钱。芊小落没有反对,事实上,她并不清楚为什么要顺坡建窑,但她依然没有反对,她似乎已经开始无条件的相信秦雀,这或许是某种美德的体现,秦雀得意的想。
于是,从那天开始,刕三刀每天放羊,会沿着那条踩过一遍的小路往明渠方向走,顺带清理路上的杂草。与此同时,一些雇来的人开始清理土丘南面的荒地,而后就地取材,脱坯做砖,用高墙围起了一座一亩见方的院子,还建了三间矮房。再之后,秦雀和刕三刀会在晚上出没这里,开始搭建瓷窑。
刕三刀一改往常的疲懒之态,干起活来不惜力气,任劳任怨,耽误了饭点儿都不唠叨,用他的话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锹土,都是老婆本的一部分,多做一些,做好一些,以后的日子就更加踏实一些。为自己奔日子,和为主家做工,果然是不同的心气儿。
秦雀搭建的瓷窑,不同于如今北地惯用的馒头窑,与南方才开始出现苗头的的龙窑也不尽相同,从外形来看,它前宽后窄,从内部来看,它前低后高,像是一颗躺倒的鸡蛋。从无到有的过程中,秦雀倾囊相授,刕三刀也表现出了极大地兴趣和耐心,若是会写字,估计他会做笔记,算是个踏实的好学生。
芊小落隔天就会来一次,看看建造的进度,每到这个时候,秦雀就会让刕三刀充任解说,向芊小落讲解其中的门道。虽然大多时候说的颠三倒四,但芊小落有这方面功底,倒也能听得明白。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边上没有人的的时候,芊小落低声问道。秦雀感慨道:“这才是本来的我,如果可以,我愿意烧一辈子窑。”
“一辈子?”芊小落有些不信,喜欢瓷器的人很多,喜欢烧瓷的人可不多,怎样的人才会喜欢烟熏火燎一辈子?
“一辈子!”秦雀肯定的答道。
“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说习得文武艺,货予帝王家……你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沙场驰骋?那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唱名东华门?我没那个本事。”秦雀淡淡说道:“做自己喜欢的事,做一辈子,很好。”
“嗯。”芊小落点了点头。
“和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更好。”秦雀补充道。
“嗯!”芊小落微笑着,重重的点了点头。
蛋形窑缩小了规模,即便如此,也不是几天就能建成的,恰在这个时候,铁正元等候已久的京中大人刘楚玄到了,秦雀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计,回听风斋应承。
刘楚玄四十来岁,个头不高,宽额头,尖下巴,一双鹰眼烁烁有神。在陈克和铁正元的陪同下进了院子,房前屋后看了一遍,进到屋里,里间外间转了一圈,却始终板着脸,一言不发。直到他的四个侍卫又将小院整个篦了一遍,这才点点头,却仍是没有说话,摆摆手,就算是吩咐退下了。
陈克和铁正元走出院子,对望一眼,皆有如释重负之感,上官如此冷峻,实在难以相处,能躲,就先躲了吧,也免得影响上官办差。他二人躲了清闲,秦雀却不能躲,他要安置刘楚玄的侍卫,还要负责打扫院落。
侍卫找到秦雀,问了一些话,诸如姓名籍贯,长安县的风土人情等等,没有什么敏感或是晦涩的问题,秦雀虽然来的时间不长,倒也能答得出来。之后,侍卫又交代了一些事,首先一条便是,大人住的正房,不能进,也无需打扫;二一条,秦雀须每日过来点卯,若无其他吩咐,打扫完院子就可以离开;第三条,米面粮油菜,拿一些过来,他们自己开火做饭。
秦雀一一应承,而后开开心心的回了铁家,一项项报给程禄,采买的事,他自会安排。这样的客人好招待,所有事儿都不用操心,甭说来一个,来一车咱也应付得来,窑厂那边,又可以接着干活了。
听风斋里,刘楚玄盯着桌上的一盆蒜苗发呆。侍卫轻轻走进来,躬身说道:“大人,人手已经派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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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楚玄点点头:“这个铁正元,查过了吗?”
“查过了,与陈大人所说大致无二,他家里人口不多,我们逐一对证,没有发现问题,只有两人稍稍存疑,其一,方才在院里伺候的小厮,是新近到的铁家,大概是去年冬月的时候,落籍良人,府衙报备是铁家管家的亲眷,实则是山野流民,平日里负责打柴放羊;其二,下月十六,铁正元新晋小妾进门,乃是万年县人士,原是北地迁来的边民。”
“嗯。”刘楚玄应了一声,沉吟道:“一个小厮,一个小妾,与咱们的事不沾边,陈克办事向来谨慎,这些小节,应该不会出错,不必理会了。你让下面的人辛苦些,尽快查访,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或许,已经不足两个月了……”
“属下明白。”
天气回暖,原野泛绿。这段时间,秦雀大多是在窑上的,芊小落也来得越来越频繁,有时一呆就是一整天,连饭菜都是蚨儿和雀儿就地现做的。小憩之余,两人常常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真就只是谈天,说地。
谈天的时候,秦雀会讲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在芊小落听来无异于神话故事,而且是瞎掰的神话故事,太阳是个大火球?月亮上满是大坑?星星比太阳还大?鬼都不信!不过,她爱听。说地的时候,芊小落会说真定,关中,和她一直想去,却没有去成的边关。在秦雀听来,她这是贼心不死,如果有一天,她执意北返,该不该跟她一起去?答案是肯定的,他怎么舍得让她独自奔赴险地?
三月初六,窑体落成,窑身全长三丈,最高最宽处皆为一丈,窑壁厚尺半。窑身左右两侧以砖石围砌护墙,与窑壁之间留一尺空隙,内填砂土,作为隔热层,以缓解窑壁与窑顶受热膨胀或遇冷收缩时引起的开裂,并可减少热量损失。烟囱贴后壁而立,高度与窑身相等,壁厚半尺,下粗,向上渐细,形制高大,抽力强劲。
窑室之中,一架辘轳车,圆盘旋转,玉手轻抚,泥团随之伸展放大,拉制出坯体的大致模样。芊小落对此并不在行,但手中的坯胎器型,却几近完美,因为另有一双手,笼在她的两手之外,泥浆丝滑如绸缎,在两人指间滋生流淌。而那个人,就坐在她的身后,厚实的胸膛贴着她纤弱的脊背,有力的臂膀可以任她倚靠。细颈鸳鸯瓶,敞口荷叶盏,一块块黄泥化腐朽为神奇,时间似乎在此停滞,也不管日月轮转……
“薄了……”她唧哝细语。
“还可以再薄一点。”他呵出的温暖就在她耳边。
眼前的泥胎越来越薄,某些东西,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滋长,越来越厚。
狭窄的窑门处,探出三个脑袋,自上而下,一列排开。
“你俩看啥呢?”刕三刀瓮声瓮气的问道。
“嘘!”蚨儿仰头瞪了刕三刀一眼:“小点儿声!没眼色!”
“那个……雀哥儿和小姐……”刕三刀眼珠子瞪得溜儿圆。
泉儿狠狠踩了他一脚,在他喊出声之前,把他推离了门口,蚨儿插着腰气鼓鼓的说道:“就你长眼睛了?就你长嘴了?老老实实去搬石炭不好吗?”
“可是雀哥儿……”刕三刀指指窑室:“和小姐……”
“拉坯制陶,没见过吗?哪来呢么多话!”
“额……”刕三刀挠挠头:“我累了,去歇一会。”
蚨儿长出一口气,拉上泉儿,又在刕三刀脚脖子上踢一脚,示意他往矮房那边去。
矮房虽小,五脏俱全,有炕,有灶,有桌有椅,还有菜和粮,若是干活儿贪晚了,便在这里对付一口,歇上一歇,但通常都是晌午的时候,今天有些特殊,看窑室里那架势,估计晚饭得在这里吃了,或许宵夜也在这里吃。
刕三刀很自觉的添柴点火,蚨儿和泉儿开始和面摘菜,黄的蒜苗,绿的野葱,黑的木耳,白的豆腐,芥子加花椒,蒜末姜末加肉末,再打上几个鸡蛋,臊子要料全了才好吃。
“刀哥啊,你娶媳妇的时候,我和泉儿去接新娘子,好不好?”蚨儿和着面打趣道。
“好!好!”刕三刀频频点头,虽然还不知道娶哪家姑娘,也不知道洞房门儿朝哪边开,但这并不影响他憧憬……应该叫想美事儿。
“你得给我们包个大红包。”泉儿切着蒜苗接话道。
刕三刀嘿嘿傻笑,仿佛没听到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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