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窑室出来的时候，弦月已经爬上枝头，秦雀从河边打了水来，和芊小落一起净了手，进到矮房，臊子面正好出锅。
几个人也不分主仆，随意的围着桌子坐了，大快朵颐之余，聊的大多是窑上的安排。泥胎上匡碗，一天一夜烧出瓷胎，清窑装填，上釉后进行二次釉烧，算算日子，在三月十六之前烧出一窑是没有问题的，但这段时间，秦雀不能离开，流程的掌控，细节的拿捏，这些事别人做不来。这就需要芊小落和家里打招呼，至于刘楚玄那边，也要程禄代为照应。刕三刀也不能去放羊了，他要在这里打下手，最关键的，秦雀想让他学会这门手艺，之前应下的，要让他一辈子有饭吃，不能食言。
“这几天，你们就不要过来了。”秦雀对芊小落说道。
“蚨儿泉儿不用来了，我得来。”芊小落道。
“烟熏火燎，土气狼烟，不是好活计，别来了。”秦雀想要坚持一下。
芊小落眯着眼看向秦雀，筷子一次次挑起面条，又一次次放回碗里，秦雀缩缩脖子，他觉得如果继续坚持，那碗面很有可能会扣在自己脑袋上。
“来！来吧！蚨儿泉儿也来，若不然，谁给咱做面吃啊，对吧三刀？”秦雀投降了。
“对对对！”刕三刀嘴里塞满面条，一边含含糊糊的说着，一边起身去盛第三碗，这个吃货！秦雀叹口气，低头紧着扒拉，再多说几句，那一盆面要见底了。
有人惦记，有人疼，芊小落心里暖暖的，表面上，却扬起下巴，挑起眉毛，朝秦雀挑衅一笑，一副胜利者的模样。秦雀抬眼看过来，眼睛闪闪的，眼神软软的。到了这个时候，什么鸡蛋窑鸭蛋窑，什么青瓷白瓷薄胎瓷，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个消息很重要。”刘楚玄轻轻敲着桌子，缓缓说道：“虽然已经断了联系，但也足以证明，树翁所言非虚。”他闭目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通知比目，盯紧了门户，若有异动，随时禀报。”
“是！”侍卫拱手一拜，躬身退下。
刘楚玄站起身，从里间的柜子里拿出一轴黄卷，在桌子上缓缓铺开，捋着胡须看了一阵，又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自言自语道：“皇恩不可负啊……”
“皇差？”铁正元蹭的站了起来。
程禄低声道：“应该错不了，这几日秦雀那小子被小姐叫走了，让别人去应承，我又不放心，便过去了几趟，打扫厢房的时候，无意间瞥见那侍卫的行李，其中有一件披甲里衬，看那制式，应该是宿卫军所有，能出京公干的宿卫军，也就只有皇城司了……”
“能调用皇城司的，就只能是当今官家。”铁正元接话道：“皇城司来京兆做什么？若是事涉永安军，该不会事先知会陈克，更加不会隐身于民宅之中……”
“管他呢！”程禄大大咧咧的说道：“总之与咱家扯不上关系，就算真有什么茬头儿，咱也是在帮钦差大人做事，皇差啊，哪个不开眼的敢多嘴？”
铁正元长出一口气，慢慢坐了下来，拿起茶盏道：“的确是这个道理，椅子越大，坐的越是安稳。之前倒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备一份厚礼，这两日就给陈大人送过去，能结识京官，攀上皇差的机会可不多，须感谢人家提携。听风斋那边好好应承着，别让人家挑出理来。”
程禄做这些事轻车熟路，最是顺手，连盘算都不必，嘴上答应着，便将话头放下，说起了家里的一些事。诸如西跨院已经归置好了，整整齐齐三个独院，二夫人和三夫人很满意，四夫人的院子也已经布置停当，家什摆设一样不缺，雕花大床甚是稳当，就等老爷你入洞房了。
铁正元笑骂一声，抬脚便踢。程禄闪身躲过，来到桌前，帮自己斟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继续说道：“小姐在秦雀那几亩地上建了个瓷窑。”
瓷窑的事，芊小落和秦雀并没有刻意隐瞒家里人，毕竟，不管是雇工用钱，还是早出晚归，都得和程禄或是茗姐打声招呼，这是礼貌，是信任，也是规矩。况且，窑厂就立在那里，家里人若是来了，你能不让他看？不过有芊小落顶着，倒是没有人过来找不自在，程禄也只是象征性的问了一嘴，无非就是问问缺不缺钱，要不要添几个人手，关心而已，并未责问。
铁正元对于那座瓷窑的看法，基本定性在了玩闹的层面，家里不缺那几个钱，权当是哄侄女开心，她有事可做，也就不会总是惦记着北返的事了。想到这些，难免就会想到芊虎川，铁正元盘算着，是不是可以找机会，向刘楚玄提上一提，若是小刘公肯帮忙，说不定能寻得些线索，哪怕是敲定了那个最不好的结果，也算是石头落地了。
思来想去，却又觉得不合适，小刘公自从来了长安，就没有出过听风斋，总不能冒冒失失的请见，直接请人帮忙吧，怎么也要铺垫铺垫，拉拉关系再说，奈何人家皇命在身，又行事隐秘，怕是不会有套近乎的机会，就算是有，面对那张冷脸，也确是不好开口。再者说，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小刘公出手，怕是也查不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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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铁正元一声叹息，绝了这个心思。程禄一直在盯着铁正元脸上的变化，此时凑过来，低声道“看您这副表情，似乎是心存不满啊，是对小姐……不对，难道您是对四夫人不满意？您可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等入了洞房可就退不回去了，发卖小妾这种缺德事，想必您也干不出来……”
“明早我和茗儿说一声，给你也纳一房侍妾。”铁正元喝着茶，淡淡说道。
“那明天中午就没人伺候您吃饭了……”程禄一脸苦笑：“这种玩笑，还是别开了，小的受不起……”
月亮一天圆过一天，比月亮更圆的是刕三刀的眼睛。地上一堆零零碎碎的瓷片，还有一些半半落落，或是歪七扭八的碗碟，这是第一窑的残品，裂了的，碎了的，变形的，数量几乎达到了整窑的一半。但让刕三刀惊讶的，却不是这个残忍的数字，而是这些瓷片的质地。
同样被惊到的，还有那三个女子。芊小落看秦雀的眼神都变了，像是在看一个妖孽。从备料到练泥，再到拉坯利坯，包括现在的烧制，她都亲眼目睹，甚至亲自参与了，原料不同，烧出的瓷器自然不同，泥坯拉薄，成瓷自然就薄，这些是她早就想到的，然而，眼前的这些东西，依然颠覆了她的认知。
刕三刀撒腿跑去料仓，端了一盆泥料出来，借着微弱的灯光捻了又捻，看了又看，还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就差放嘴里尝一下了。想要凭借五感破解配方的成分和比例，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一点秦雀很清楚，芊小落也很清楚，两人相视一笑，前者隐隐有些自豪，后者多少有些得意。
“别看了，方子在小姐那里，你只要看好窑就行了。”秦雀扒拉一下刕三刀的大脑袋：“清窑吧，准备上釉复烧。”
“好！”刕三刀答应一声，朝窑室而去，步子很大，走路带风，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半成品他见着了，砸碎的残品他也见着了，就凭这些东西，就凭这门手艺，甭说娶媳妇，多娶俩小妾都没问题！到时候生一堆娃娃，再将手艺传下去，老子的子孙只能放羊？呸！咱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吃香！喝辣！发大财！
“竟然可以这么薄！”芊小落忍不住赞叹道。秦雀解释道：“别家的瓷器，烧成之后收缩不到一成，咱家的，会在两成左右，何况泥坯本身就薄……不过，损耗太大了，应该是温度的问题，还得再改进。”
“已经很好了！”芊小落骄傲的说道：“精品从来不以数量取胜，若是极品，出一件也就够了。”
“小姐说的话，总是这么有道理！”秦雀笑着奉承道。
“少说漂亮话，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埋了？还是存起来？”芊小落指着地上的碎瓷片问道。这些东西目前还是秘密，若是被有心人捡去，可就不好了。
“碾碎，越碎越好，最好是粉末，这些熟料添加在泥料中，可以让烧制过程更稳定，减少开裂。”
“所以，这个院子里还缺一盘磨，和一头驴。”芊小落笑道。
买驴是要花钱的，而且不是小数目，这就需要向家里解释用途，芊小落盘算着，等这一窑开了，见了实物，再去找铁正元商量，毕竟之后的事，是要和铁家一起来做的。事实上，从事情开始到现在，芊小落记下了每一笔账。她要立业，就要有一个好的开始，那就是账目分明。花了铁家的钱，终究要还回去，这与亲疏远近无关，与情分薄厚也没有关系，既然是生意，就得明算账，至于铁正元收不收，以什么方式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物以稀为贵，卖缺不卖多，有了这座瓷窑，立业的事，算是有了眉目，那么，立业之后呢？芊小落偷偷瞟了秦雀一眼，那个傻子正在将一大包废料扛去货仓，步伐稳健，不塌腰不弓背，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
整天就知道干活，到了这个份儿上，你就不该说点儿什么吗？傻子，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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