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从遥远的山对面敲响,鞭炮齐鸣,黄土道上变得通红一片,山梁上传来高亢浑厚的民歌,原本荒凉寂静的黄土地上热闹了起来。
在这片厚重的大山里,寒冷的空气被大卡车的鸣笛声震散了,村民们焦急盼望了一晚上的救济粮,终于在中午12点抵达了上杨村。
相比往年的清冷,今年显得格外瞩目,杨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倚靠在院子那半截土墙边,望着山梁对面的卡车驶来,他心情平静,并没有因为分粮而兴奋,在他心里始终认为,一个依靠吃救济几年的村子实在是一种悲哀,这不止是因为地贫水少的问题,而是把人性中的惰性发挥的淋漓尽致。
锣鼓声依旧,声音越来越大,杨志远已经无心关注。
市场需要蘑菇,种植蘑菇需要菌种,菌种培育需要原料,而原料基本都是现成的,培育也不复杂,杨志远开始思考着这一整条生产链。
不过受制于政策,眼下他还只能小打小闹,偷偷摸摸先做着,至少来说,解决眼下自家温饱是没有问题,不至于再依靠救济粮。
杨志远想的出神,一个身影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志远,快,快帮忙救人。”
“德庆,咋回事?”
“别问那么多了,快……”德庆焦急的如同失了魂一般。
杨志远没有多问,跟着德庆一路向西急跑。山梁上人不多,一路顺畅,大多数村民都拥堵在村委会领救济粮。
德庆带路越跑越偏,已经到了村子最西头,这里僻静荒芜,每户之间都间隔较远。
杨志远记忆中,最西头根本没有他们的玩伴,但跑着跑着,杨志远心头猛地一颤,他知道是谁了。
“坏了,难道是寡妇美子出事了?”杨志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德庆最终带着杨志远来到了美子家。
“志远,赶紧帮忙,快,快呀。”德庆冲进了屋子里,扶起美子。
杨志远看见此时的美子脸上煞白额头冒汗,头发打湿凌乱的如同草窝,她肚子已经明显鼓起,炕上还有血渍。
杨志远明白了这么回事,急忙上前帮忙。
“志远,帮忙抬到院口的板车上。”德庆焦急的说着,手扶着美子的双肩。
杨志远急忙抬起美子的双脚,但美子不断地挣扎,并非只是痛苦难耐,似乎是极不情愿,两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她缓缓地抬出了窑洞。
板车上已经铺上了一张破棉被,美子被他们平放在板车上,她吃力的说:“德庆,你别管我,别管我,我没脸活着,你让我去死吧,让我去死吧。”
德庆强行按着她双肩,对着杨志远说:“快,推着走西边山梁,去县医院。”
杨志远看到德庆眼泪吧嗒吧嗒掉落,打小到大,他还没见过德庆哭。再看美子这情形,他知道再不能耽搁了,于是赶忙抓住板车的两条木把推着就出了院子,冲着西边山梁而去。
杨志远不知道发生了啥事,但是美子竟然怀孕了,眼下又出血,这是很危险的。
西边山梁一路无人,板车颠簸着快速行进,美子的痛苦哎叫声不断传来,德庆扶着板车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不断喘着气。
板车跑出约五六里地,杨志远拉着板车也已经受不了了,板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再看后面躺着的美子,脸色更加难看。
“再快点,再快点。”德庆几乎是吼着,嗓音已经沙哑。
“德庆,你,你,你别管我,我知道你的心,可我……我。”美子声音断断续续。
“不,不,你要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德庆扶着板车哭得稀里哗啦。
“这样不行啊,西边是近道,可是到县城医院也得3多里地,这样子还没到县医院,美子可能就不行了,咋办咋办?”杨志远也焦急了。
杨志远拉着板车又继续向前跑出了几百米,就在山梁拐弯处出现了几棵老榆树,他横下了心。
“管不了那么多了。”杨志远心里默默的嘀咕着,而后他停下了板车。
“快走啊,不行我来。”德庆见志远停了下来,急得抢过板车就要跑。
杨志远连忙用手压住板车,拦住德庆说:“德庆,这里离县医院还有将近3里,美子坚持不住的,你在这别动,别动哦,等我一分钟。”
杨志远说完,迅速冲向拐弯处那几棵老榆树后面,不到半分钟,他又跑了过来。
“志远,你这是干啥?”德庆又疑惑又焦急。
“换车,走,把板车推过去。”杨志远说完,也不管德庆啥反应,快速抓住板车的另一边,帮着德庆将板车推向老榆树后面。
当德庆推着板车拐过山梁上那几棵老榆树后就惊呆了。
“这?这是啥车?”只见一辆崭新的红色大三轮摩托停在拐弯处,德庆根本没有见过,一下子竟然看呆了。
“快别愣着了,赶紧抬人换车啊!回头再跟你解释。”杨志远知道德庆惊讶,但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板车上还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呢!
“哦,对对对!”德庆反应过来,急忙动手,俩人将美子连人带被子一起抬到了三轮摩托车的后厢里。
“你坐上去,我开车了。”后厢很大,这个车之前是他承包地之后新买的,目的就是拉货用,所以买的大三轮。
德庆上了车,扶着美子不让她晃动。杨志远骑上三轮摩托一路飞驰,山梁上拐弯上了盘山路,路面好了许多,半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赶到了县医院门口。
医院门口,有两个护士看见了,急忙跑过来查看,随后其中一个护士回了医院,很快她拿着担架跑来。
“来,你们把病人抬下来。”一个护士说着。杨志远和德庆抬起美子,缓缓地挪到了担架上,然后向着医院小跑去。
然而,杨志远的三轮摩托车停放处却引来了不少路人驻留。他们指着车子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不过此刻杨志远可没有闲心管了,他和德庆帮忙抬着担架向着二楼产科而去。
来到产科,护士接过担架抬了进去,旁边产科办公室走出一个医生,对着他们说:“你们去一楼挂号,谁是病人家属留下。”
“我,我是病人家属。”德庆支支吾吾的说着。
杨志远有些诧异,他不明白美子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他只是根据自己对德庆的了解来判断,这孩子绝对不可能是德庆的。
“我去挂号。”杨志远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下了二楼。
“哎,还好。”杨志远庆幸父亲把家里的钱给了他,不然他自己可是身无分文,这次连挂号都没钱。
他来到一楼楼梯口处的挂号处排队,此时只有两个人,等待了片刻就轮到他了,他掏出了一张一毛钱,从那刷着绿色油漆的拱形小木窗递了进去,花了1毛钱挂号之后,他急忙上了二楼产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