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着半截土黄色油漆的墙壁边上，摆着一张青绿色的排椅已经脱漆了。

    德庆和杨志远坐在这里焦急的等待着。产科的两扇黄色木门紧闭，门上两块玻璃也被白色布帘遮得严严实实。

    德庆不时站起来向着玻璃往里张望，他其实知道根本看不见什么，可稍有动静还是忍不住的趴在玻璃上，最后又坐回的椅子上。

    “孩子不是你的吧？”见到德庆坐回来，杨志远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德庆点了点头，可随后又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杨志远猜测德庆或许是顾虑什么，又或者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他没有再问，因为从德庆的表情上，杨志远已经大概明白了。

    “你喜欢她吧？”

    这一次，德庆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同样是没有说话，只是眼角处一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就差掉出来了。

    杨志远伸手在德庆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轻轻的说：“大老爷们的，不后悔就行，哎，她现在太难了，你不能光是喜欢，你得让她看到活路，看到希望啊。”

    德庆略微一抬头，眼眶里的泪已经不见，只是眼睑通红，他狠狠地嗯了一声，似乎在做着什么坚强的决定。

    “志远，谢谢！”德庆憋了半天，只说出来这几个字。

    “都是朋友，谢个啥。”

    俩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德庆内心越来越焦急。

    “咯吱！”突然门开了个缝，一个护士急匆匆走了出来。

    “大夫，大夫，怎么样了？”德庆一见护士出来，急忙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冲上前就问。

    “安静等着！”护士见状没有多说，只是焦急的离开了，很快，她端着一个盘子走来，里面也不知道装了什么，她推开手术室匆匆走了进去，又关上房门。

    “大夫！”德庆看着关闭的房门，又叫了一声，而后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站在墙角。

    杨志远能感受到此刻德庆内心一定是很痛苦，再劝也是无益，唯有等待。

    天渐渐暗了下来，然后变黑，手术室外格外安静，窗外的大风呼啸声让人发颤，已经好几个小时过去了。

    终于，门开了，医生筋疲力尽的走了出来。

    “李美枝的家属！”

    “在，在，大夫她，她咋样了？”德庆急忙冲上前去。

    “还好送的及时，大人保住了，目前基本稳定了，不过……孩子保不住了。”医生的声音有些虚弱，在手术室里极力抢救，她显然是身心疲惫，精神上有些虚脱。

    “大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谢谢大夫！”德庆此刻煎熬的内心突然为之一松，双膝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

    “诶，你起来，快起来，还有啊，病人现在还不能出院，要留院观察几天，你们先去把费用一交，办理住院手续，另外把病人的生活用品准备一下。”

    “我去交。”杨志远快速的接过单子离开了，他知道德庆没有钱，不想让他尴尬。

    德庆望了望志远的背影，眼神充满了感激。

    杨志远拿着单子可犯难了，他不敢看，因为手里只有6块7毛，这又是手术费又是住院的，在他的认知里不得大好几千或许上万，眼下虽然83年底，而且挂号费也仅仅才1毛钱，可美子做了手术还要住院，他还是犯嘀咕。

    “你好，交费办住院。”杨志远将单子递进窗口。此时已经是晚上1点多了，县医院几乎没有人了，值班收费的医生无精打采的半靠着。

    医生接过单子，取出一张红色格子的小条，用一支钢笔沾了沾墨水，在上面填上了几个数字，然后用算盘习惯性的反复加了三遍，对着杨志远说：“一共6块6毛。”

    “还好，还好。”杨志远心里一松，数好了钱递进去并接过条子。

    “手术费48元，针药费9毛，住院费普通病房1天3毛，3天9毛，共66元。”

    看着收据条子，虽然杨志远并不觉得钱多，可那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底了，如今口袋里也就剩下6元7毛，交完就只有1毛钱了。

    杨志远没有多想，只是思考着3天后如果不能出院可能还需要用钱，他默默的来到二楼。

    办理完住院手续，护士已经将美子推出了产科手术室，德庆在后面帮忙。

    “5号病床！”

    “慢点，慢点！”

    病房不远，就在二楼转弯处，县医院本就简陋，条件也差，只有那刷着半截黄色油漆的墙面看着还算崭新。

    普通病房内8个床位，靠近窗户和边上的床位已经住了5个病人，5号床位在中间，旁边有一个乳白色的旧木台，杨志远和德庆一前一后帮忙将美子抬到了病床上。这时，护士将填好的住院卡放在了床头的木台上，并且挂好了输液瓶。

    “志远，太晚了你回去吧，叔肯定担心死，我一个人看着。”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美子，德庆情绪渐渐平静，能够捡回一条命，他心里已经满足了。

    杨志远想了想也对，自己跑出来一下午一晚上，家里人完全不知道，估计父母这会儿急得到处找他呢！再说德庆家里应该也着急了，得赶紧回去报个信。

    “好，那你爸那边咋说？”

    德庆一听也没了主意，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说，说我送美子在县医院吧，反正他们迟早也会知道。”德庆想了想，这事确实也隐瞒不了，还不如干脆点，或许这也是他跟父母摊牌的时候吧。

    杨志远一听这话，明白德庆是铁了心要和美子在一起，以前没有挑明，德庆时不时跑去帮美子提水，他父亲意见都很大，为此德庆都没少挨他爸骂，现在如果挑明，还不知道会发生啥。

    不过美子这突然怀孕流产了，这其中又是怎么回事，杨志远觉得很蹊跷，他肯定德庆是知道的，但是德庆不说，他也没办法。

    “对了，美子她娃呢？”杨志远拉开德庆，小声问道。

    美子还有个将近3岁的女娃，因为一路上焦急，杨志远都没顾得上问。

    “放心，我上午去你家找你帮忙时，把她托给了西头的秀兰婶子照看了。”

    “行，明天我再过来，你照顾好美子。”杨志远拍了拍德庆的肩头转身离开了医院，他心里想着，这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也没有更好的主意，摊在谁身上都难办。

    三轮摩托车还停在医院门口一旁，白天还围观了许多人，此刻已经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杨志远启动了三轮摩托车，为了不引起太大的动静，他还是走西边的路返回了上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