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接近隔离门的时候，必须以最低速度运行，在铁轨两侧，各有两个烽火台形状的塔楼式建筑，塔楼上设有防空炮塔和巨大的探照灯，沿着“烽火台”向两侧延申开去的是巨大的钢铁围墙，每隔几公里在都设有一个烽火台式的塔楼，塔楼下面的城门则有公路连接内城和外城。远远看去，这样的形式像极了中国古代的封建城市，只不过规模要大得多。第9区是临时首府所在地，是目前地区人口最多的大区，目前居住着大约5万人，相应的围墙规模也是目前最大的一个。

    “兄弟，你看！”列车驶出隔离门的时候张宏俊兴奋的指着远处的一个塔楼说“那个塔楼是我们施工队负责建设的。”

    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确实有一个巨大的塔楼显得和别的不一样，特别巨大，围墙上还用红色的油漆喷涂着几个大字

    “玖区北角”

    在塔楼的外侧，有一排巨大的白色拱形建筑，那是第9区的飞艇基地。而张宏俊他们建设的那座塔楼正是第9区的飞艇指挥中心同时还负责环境监测预报和通信指挥，我们一般简称为“北角中心”。

    随着列车缓缓驶过塔楼，速度开始慢慢爬升。张宏俊依旧神情兴奋地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我则望着第9区围墙外侧那一望无际的荒原发呆。我虽然出生在战前，可是当时年纪太小，对于战前城市的样子毫无印象，能够想起的大概模样都是来自历史知识模块的图片和视屏数据，印象中的战前大城市是没有围墙的，耸立着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公路和立交桥纵横交错，车流和人群川流不息，一片欣欣向荣的光景，和我眼前这一片死气沉沉的荒原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枯黄的戈壁上，一座黑色的钢铁之城被厚重的围墙包裹着，到处是烟囱和废气，雾霾把整个天空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像是一床被被使用了很久的巨大的棉被，肮脏而散发着霉味。让人感到窒息和压抑。

    列车的行驶速度开始慢慢提升，铁轨两侧的树木飞速地划过窗前，这条轨道是战前建设的，是能够把战前和战后两个世界联系起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想必过去也有人和我一样坐在这个位置上望着窗外发呆吧？”我这么想着，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们看见的窗外是什么样子的。

    “看！兄弟，那个冶炼厂我们施工队也负责了一部分呢。”这时张宏俊打断了我的思路，并指着远处那座正冒着粗重黑烟的冶炼厂。我远远望过去，只见只见三座巨大的圆筒形烟囱正冒着白色的浓烟，另外还有许多细长的烟囱冒着黑色的烟，其中一座还向天空中碰射出火焰，就像一座巨大的火焰喷灯朝天空中喷射着火舌。

    “嚯！真好看！”张宏俊情不自禁的感叹道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有些不屑

    “你看它的火焰，嚯！真壮观！”我泼出冷水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兴致。“每次乘坐这趟列车，我最喜欢看这座烟囱，真是漂亮！你看，你看，又喷了一次！”

    我呆呆的看着那些喷着火焰和浓烟的烟囱，并没有丝毫能够打动我的地方。纵然这座钢铁小城市一样的冶炼厂，对于第9区的居民而言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可我对这种钢铁构建的冷冰冰的东西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

    “哎！”随着冶炼厂逐步被列车甩到了身后，张宏俊才有些惋惜的发出了一声叹息。“真是苦中作乐哟！”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后对我问道

    “看你还年轻，你是战后出生的吧？”

    “差不多吧，就是那段时间。”

    “你父母呢？”

    “我没见过我父母，我在学校长大。”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表示了充分的理解，还有些许的遗憾。我对这样的表情很熟悉，因为每当有人问起我身世的时候，都会漏出这样的神情。

    同我一样没有父母的孤儿，在战后有很多。战争刚刚结束的头几年，孤儿数量激增，教育系统完全崩溃，临时政府迁移之后，将我们这种没有父母的孩子集中起来，由“学校”统一管理，“学校”里面没有足够的老师，也不负责上课，充当的是一个巨大的容所的角色。至于我自己是怎么到“学校”里面的，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只是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是在学校里面度过的。

    战后的“学校”虽然设施没法和战前比，但是临时政府意识到这是最快速的获得优质劳动力资源的方式，同时也解决了孤儿安置的问题，所以对这方面的资源投入很大。各大区政府都迅速把学校恢复了起来，我们也随之受益，很多难民的孩子，为了能够吃饱肚子也纷纷来到学校，自愿成为一个“孤儿”。

    “可惜呀，你是没有赶上好时候呢。”张宏俊有些语重心长的对我说“那时候的城市可比这漂亮多了，人也多，可热闹了。哪儿像现在这样，可惜哦！”

    “你有孩子吗？”我看了他一眼，实际上他家庭情况的个人信息我随时都可以在视网膜上调取，但是这样的聊天未免太枯燥，我不过是随意找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而已，只为了在未来这几个小时的过程中不至于无话可说。事实上，我完全可以跟他聊聊关于建筑方面的工程问题，或许他会更加感兴趣，可是不知为何我偏偏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话一出口我便有些感到后悔。但是张宏俊似乎并不反感，这个嘴角留着胡茬、单眼皮的4岁的男人，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

    “之前曾经有过一个，但是在大迁移过程中失散了，后来迁到第9区安定下来之后，我曾经去学校里面找过。”

    “有结果么？”

    “没有，曾经好几年时间，我都在找。我们干工程的，出差的机会多，借着这点便利，我去过第8区、第11区、第19区都找过，可是一直没有消息。”

    我听着他的讲述，顺眼瞟了一眼过道对面的李又慧，她正望着窗外，表情木纳。

    张宏俊继续说道“找了好几年都没有结果，其他大区我又不能随意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为了控制各个大区的人口规模，各个大区实施自治，人员流动被严格限制在各自区域之内，除了少数政府官员和那些权贵们，普通人是不允许因为非工作安排而到其他大区自由活动的，否则将被视为走私行为。

    “后来我和我老婆也绝望了，就商量着放弃寻找。哎，我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我摇了摇头“没关系，你继续说吧，后来怎么样？”尽管我也是孤儿，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亲人试图找到过我。我为此曾经一度十分痛苦和孤独，可是在学校的心理辅导下，我已经适应了自己“孤儿”的身份，不再会为自己是否有亲人这样的问题而感到苦恼。

    “说实在的，那段日子过得可不怎么样，我老婆在战前是个普通职员。战争开始后，就开始实施了全面的金融管控，像她这样的小蚂蚱就都被辞退了。那帮王八蛋！真是孙子！”他拧开瓶盖，猛的喝了一口。

    我想他此时更想手里拿着的不是一瓶矿泉水，而是一瓶二锅头吧。“每当想起这事儿，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愤愤的说道“那些和领导关系好的，就没有被辞退，咋们这种没关系的就只能卷铺盖走人，你说气不气人？”

    我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我当时也在一个建筑公司，专门操作搬运机械人。”他指了指放在行李架上的工具箱“这可是个技术活，走到哪都能混口饭吃。”

    “像你这样的技术工人，现在可是稀缺人才！”我并没有附和他的意思，只不过根据调查局的统计数据实话实说而已。

    这个略显单纯的北方汉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嘿嘿，你这话说的中听！可不是嘛，咱这手艺活儿，机器人那玩意儿，没人盯着的话还是笨！啥都干不利索”

    “那你太太被辞退之后，你们还留在大城市吗？”我继续问道。

    “没有！那鬼地方生活贵呀，房租高，少了一个人工作，手头有点儿存款又让银行冻结了，不让花！在那儿待不下去呀。那个时候仗刚刚打起来，好多建筑公司的业务都暂停了，我们公司本来规模就不大，更接不到什么活儿，加上我老婆那时候刚怀孕，我干脆也把工作给辞了，一起回到西北的老家陪她坐月子去了。这走了还好，没想到捡回了一条命。”

    “是呀！”我感叹道。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隔壁，天边浓重的云层里面似乎映出了一个太阳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