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随行跟从,出手又如此迅捷,罗修材有些吃不准了,但还是阴森森说道:“莫不是御赐了上方斩马剑?某家这里数千张嘴,是要吩咐儿郎们这几日都闭嘴不食么?”
裴思恭上前扶住张大了嘴叫不出声的姜昌顺,喝令门口当值的军士:“还不去叫医官来。”
然后转头对罗修材从容说道:“既是事急从权,便由裴某前往县署借粮,好生相求,万不可领兵强夺——再由下官手书一封,折冲遣使急送行营,江都王必有事后妥当之处置,折冲以为如何?”
罗修材这才悻悻坐下:“既是判官愿去借粮,罗某便不差遣人马,只是要快,耽搁不得。这军营之中皆是厮杀汉,性情粗莽得紧,倘若生变,只恐咱们弹压不住。”
于是裴思恭替罗修材手书一封,罗又另遣旅将洪万全陪同,选一伍牙兵随行。裴思恭径往沛县,自永清门入城,到得县署,表明来意。
县令张开茂觑着人高马大,一脸虬须的洪万全,见他面相凶恶,小心翼翼说道:“小县去岁大水,义仓已空。如今虽说已是麦收之时,可是尚未全数入仓——”
裴思恭劈头打断了他:“明府不必着慌,咱们只要粟米。”
张开茂有些肉痛,但也只能点头应允:“粟米倒有二千余斛。”
裴思恭欣慰拈须:“这也够了。”
洪万全哼了一声:“还需豆料、麸皮、干草,再有,猪、羊也要。”
他嗓门洪亮,张县令苦着脸应承下来:“张某理会得,一并差人料理便是。”
县丞县尉,户房书办、书吏,连同捕手班头,领着一干衙役,召集民伕、大车,打开窖仓,将装着粟米的粗麻袋子,一袋袋搬出来,计数装车。
从城中富户等处采买的猪、羊,也被人驱赶着,乱哄哄地出了永清门,往河神庙营垒去,惹得城中百姓,都来瞧热闹,纷纷议论。
“听说南边在打仗了啊。”
“说是甚么平叛,南面的将军造反了,啧啧,这大耳猪,当真肥大。”
“怕不是有二百斤,这些个军汉,有口福了。”
裴思恭写了字据画押,谢绝了县令留饭,只作揖谢道:“明府慷慨相助,解燃眉之急,实乃有功于国也。行营当有书奏报往京师,朝廷必有嘉奖。”
张开茂苦笑一声:“不敢承望,在下惟求行台尽早拨粮,以备常平。”
“明府何出此言,此事干系,都在裴某一身,且不必心焦。”
于是辞别张县令,一行人返回军营。
洪万全很是不喜:“这县令管待咱们用饭,大肉肥鸡,好酒好菜,如何不享用了再回!着实是白白折腾了一回。”
牙兵之中领头的伍长点头附和:“典尉说得极是,军营之中不许饮酒,好容易出来这一遭,却没得口福,着实可惜。”
裴思恭小心驾马,口中劝道:“饮酒误事,又犯军纪,便是折冲不理会,裴某身为行军判官,亦不能允。”
洪万全有些恼怒:“莫说折冲,俺们临海军程统领,素日里也是看重洪某,便是吃一回酒又如何?判官执意要为难,莫非这一路往彭城,还要日日盯着某家不成?”
裴思恭神情肃然:“军法无情,裴某绝无纵容之理。到得殿下行营,裴某自然不能盯着典尉,但也请足下好自为之。”
洪万全冷笑一声。
齐玉辰扫他一眼,洪万全瞪眼道:“瞧某作甚?听说齐司戈一招便伤了姜典尉,是要在咱们临海军中立威么?某却是不怕的,回头便要领教司戈的武艺。”
“你是不成的,”齐玉辰神色淡然,“似典尉这般的,便是再来十个,也不够打。”
“小子猖狂!”洪万全大怒,“且等着,回营之后,不要躲,我与你比一回!”
“可以,”齐玉辰冷笑,“洪典尉觉着自家胜过了那姜典尉,那就来罢。”
牙兵伍长也按捺不住了:“这位京师来的官人,好大的口气,当真欺咱们临海军中没有好汉么?”
“既是不服,那你也来罢。”
“都不要吵,”裴思恭连忙喝止,“大家共赴疆场,戮力于国,何必作此无谓之争!”
洪万全被激得瞪圆了眼,捏起钵大的拳头,在马背上便要动手,听得裴思恭劝阻,强自忍住,只是冷笑:“好,好。”
易平跟在家主身后,只是战战兢兢缩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入营之时,他凑到裴思恭近旁,低声埋怨:“这扈卫逞强好斗,生出许多是非来。主公随军同行,只怕日后不少为难之处。”
裴思恭叹一口气:“先前大帐之中,那姜典尉十分无礼,齐司戈乃是为本官出头,并无错处——程执锷骄横跋扈,颇以兵力自负,并非纯臣。其麾下部将眼底无人,咱们也只能见机行事。”
齐玉辰再入营垒,四下留意,但见木栅土墙之内,营帐两两相对,井然有序。营中并无喧哗,又有士卒手执兵器,往来巡查,足见森严。
那洪万全入得辕门便径往河神庙而去,翻身下马,自枪架上取一条木棒,遥对着齐玉辰,威风凛凛高声喝道:“姓齐的,来来来,刀剑无眼,恐伤了你性命,咱们棍棒上见个真章!”
裴思恭以手扶额,一声长叹。
天色阴沉,牙旗在河风中抖动,齐玉辰面色有些凝重,迟迟未下马。
弃刀使棍,他心中有些无底,不知道会是怎样情形。
见他迟疑畏惧,不敢应战,洪万全得意洋洋,耍一路棒花,呼呼作响,又高声道:“姜典尉吃了你的暗算,不是真本事!如今当面放对,怎地,不敢来战么?甚么御前禁卫,呸!”
叫唤声惊动了附近值巡的军士们,不少人围拢过来,好奇瞧热闹。
姜昌顺右肩裹着细麻布,也从庙里跑了出来,见此情形,提点洪万全道:“这人手底是有真本事的,哥哥切勿轻敌,他若应战,不可犹疑,速速抢攻才是。”
洪万全面露不屑:“他不敢应战,有甚么真本事?若敢来时,俺也要废他一条臂膀,替兄弟出了这口鸟气。”
那跟随他们前往县城的牙兵伍长,凑到齐玉辰近旁,讥刺说道:“官人如何不去比斗,使出本事,教小的们也开开眼界?咱们都是磊落的汉子,纵便是输了,也不算是折了面皮,似这般犹豫,不更是羞杀?”
裴思恭暗叹一声,压低声音道:“齐司戈,眼下这情形——”
齐玉辰却打断了他:“裴御史,平日在京师,咱们想是多有相见,可知在下棍术如何?”
易平登时大乐,满脸幸灾乐祸。
裴思恭不禁愕然:“这个裴某如何知晓?”他想了想又道:“这洪典尉身躯壮大,必定是个武技精熟的。司戈想来棍棒上胜不得他,既如此,索性认输则个——”
“主公,其实不妥,”易平忽然插话,“总要上阵比试一番,纵是输了,倒也不打紧。似这等,岂不是告饶求活,忒教人小觑了咱。此事传出去,往后在行营,势必低人一头。”
裴思恭顿觉棘手:“那大棒鸡子粗细,洪典尉瞧着有开山劈石之力,倘若有个闪失——”
洪万全已经十分不耐:“到底来是不来!不敢的,叫一声爷爷,某便认了这个便宜孙儿。”
四面一片哄笑。
齐玉辰默不作声,翻身下马,迈步向前。
一步一步,重若千钧。
营中一片寂静,众人眼瞧着他行至枪架前,凝视一会,闭目深吸口气,终于取一条棍棒在手。
空气之中极细微的呜嗡之声传入耳膜,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齐玉辰转身,单手执棍,呼地遥指洪万全:“洪典尉,请!”
眼见此人气势大变,顾盼神飞,一派高手风范,洪万全也有些意外,忙收起小觑之心,暴喝一声,挥棒疾趋,直奔对手。
齐玉辰不闪不避,迎敌而进,在他瞧来,洪万全速度忽然变慢,壮大的身躯仿佛一蹦一蹦,瞪眼如牛,虽一副凶神恶煞之相,却只教人觉着滑稽可笑。
眼见洪万全一条大棒带着风声,呼地当头劈下,齐玉辰依旧只是单手持棍,一拨,便将大棒撩开。
门户大开,破绽尽显。
他接着手腕一抖,棍如长枪,直刺洪万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