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玉辰一昼夜不曾合眼,又数番激战,实是疲累已极,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
醒来之后,他向郡王告假,前往潘家庄。
骆惟恭所部已经离开潘家庄,赶至汊涧与丘道忠会合,楚景昇所率之许州镇兵便接着驻扎于此。
此地一处富户庄院之中,楚景昇独坐堂屋,神色颇为沉痛。
副将战死于前,显然令他很是伤怀。
成拓开解主将:“死生有命,果毅想必有此劫数,无法可避。”
“陈果毅出身寒微,艰难奋起,殊为不易。”楚景昇注视着夕阳照射下的庭院,和用大圆石垒砌而成的院墙,“他才三十四岁。”
齐玉辰前来拜访,也劝解他道:“人死不能复生,徒然伤悲,于事无益。郡公当努力餐饭,振作精神,来日雪耻破敌,以慰英灵。”
他说着转头询问亲卫营营将孙九虎:“郡公用过晚饭了么?”
孙九虎摇头:“不曾。”
“那就用饭,”齐玉辰反客为主,“齐某睡了整日,早就饥肠辘辘矣。”
“好,”楚景昇抚一把脸,“就请齐兄弟,不弃简陋,在为兄这里胡乱用些。”
两人便坐于堂屋门槛,面前一张小桌摆放吃食,很是随意。
牙兵们在院中或蹲或坐,一面用饭,一面低声议论。
楚景昇的晚饭并无特别之处,一样的菜粥、熏肉,咸腌萝卜。
齐玉辰默默观察,断定这位皇族将领其实是一位对饮食甚有节制,并不讲究之人。反忖他自己,对这军中伙饭虽不至嗤之以鼻,但也绝不会认为美味。不过他察觉自家这具身躯,对于寒暑冷热,长途跋涉,通宵不眠,乃至简陋饭食,一概安之若素,想必是因为出身贫苦,是以性情甚为坚忍。
至于自己那令旁人侧目的洁净做派,想必则是因为自家的另一具身躯,日常所养成的习惯。
传令兵匆匆入内,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暮色之中,蔡义龙受主将所托,将齐玉辰送出庄外。
齐玉辰便问他:“若战事久延不利,参军以为该当如何?”
蔡义龙一张长脸露出苦笑:“副镇守都殁于战阵,蔡某又能如何?如今也算是在生死场中走过一回,总之,天意如此,无论吉凶,在下都能坦然受之。”
虽是实言,亦有豁达。齐玉辰点点头,遂抱拳与之道别,独自打马北还。
六月初五日,小雨时断时续。
官军主力大部,自汊涧渡过石梁溪,丘道忠率骆惟恭、陈仲元、宋承简、曹延仕四镇之中州兵,杨增定率崔长庆、李重兴、郝竹龙三镇淮宁兵,扑向董家营。
正北面,楚景昇、程令武、路智仁三将,连同达贺政所部之羽林军,自张庄南进,却转向东南,楔入天长县与董家营之间的长集,以阻断敌之援军。
年轻英俊的羽林军旅将桓平恩,率领本部人马,护卫于江都王殿下左右。
裴思恭随军过河,仆役易平仍旧留在行营等候,他跪在家主脚旁,流涕说道:“主公必定要平安归来,不然,小的往后可就全无依仗了。”
“你且起来,安心等候便是。”裴思恭显得胸有成竹,“今日之战,虽是艰难,然必克强敌,无须忧心也。”
石梁溪南岸,两军多次恶战,百姓早已逃空,平野难见一个行人。靳宗全虽性情桀骜,起兵造反,却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尽管曾有部将提议将官军尸首筑以京观,炫耀兵威,他却并未采纳,而是驱使俘兵,将双方战死将士收拢火葬,以免曝尸于野。
“皆是各为其主,不必折辱,”在唐庄大营之中,靳宗全盘腿而坐,与众将、谋士商议,“官兵顿于北岸,进退失据,其实已不足虑。倒是西来之李常佑军,此人多谋善断,周承旺未必是其对手。本座打算以康镇守留守此处,以为韦玉昆后援,兼守粮秣。二陈则跟随本座,赶去施镇,务必要先行催破荆湖兵马,如此,主动之势,尽在我手矣。”
诸将无不称是,满怀信心。此时韦玉昆遣传令兵至大营,禀报官军再次大举来攻。
靳宗全只得将增援施镇之事,暂且搁置,亲率主力出营北赴董家营。
主帅节堂一下子变得冷清,谋士杜文璋见行军管记卫长忠闷闷不乐,不由探询问道:“官军虽屡次来犯,无不败北,仁兄何须愁苦如此?”
卫长忠一身青袍,其人年约三旬,形貌清俊,却始终愁眉不展,摇头说道:“明公不肯早渡淮水,败局其实已经注定。便是多胜几仗,亦无可如何也。”
杜文璋不以为然:“屡败之师,无足为虑,想必不过多久,官军定然退走。然后主公麾众北上,攻取彭城,则楚汉相争之势必成,又何必急在一时。”
“非也,”卫长忠喟然叹息,“明公举事之时,若早早发兵彭城、宋州,则临海程执锷等,必然观望,断乎不会奉诏来救。于是诸藩无不待机伺候,以辨形势。如今时机已误,明公以一道之兵与天下抗衡,覆亡不过早晚间事尔。”
杜文璋见他说得如此郑重,心下也有些惴惴,强自开解道:“何至于此,譬如今日之战,官军倾巢来攻,实乃无计可施,遂孤注一掷尔。此战再败,则明公声威必振于四海,大事初定,便是此刻。”
“官军孤注一掷,确实如此不假。”卫长忠苦笑一声,“只是韦玉昆未必能撑过今日!”
韦玉昆所部,被靳宗全数次充入新募兵卒,如今已有九千之众。这些新添之兵,多有无赖、囚犯等,性情固然凶悍,却难以节制。
顺风之战,人人奋勇争先。相持不下,则难免焦躁,若小有不利,有些人就会生出畏怯之意,只想着赶紧退走方好。
宇文简告诉齐玉辰:“韦部能速决,不能持久,今日之战,午后必见分晓。”
“宇文司马和裴判官,皆是深知兵略之人。”齐玉辰思忖点头,“今日决战,卑职料想便是扭转之时——不过,战局瞬息万变,帷幄之中筹划,就必定全无错漏么?”
“自然不能,”宇文简摇头,“不过我若不能,则敌亦不能。然用兵之法,倍则分之,王师实已立于不败之地也。”
齐玉辰欲言又止,想了想只说道:“再瞧罢。”
江都王听从裴思恭密谋,遣人吩咐杨增定:“今日淮宁军不能踏入董家营,便请杨统领提头来见。”
又吩咐淮宁诸将:“杨统领若阵亡,则崔镇守为主将,崔若阵亡,则郝竹龙,殿下今日定要入敌营庆功。得胜,诸军俱赏,若败,就请众位大人,死在这南岸!”
泗州镇守郝竹龙,方面大耳,一张胖脸微微抽搐,强自镇定,将身躯挺得笔直,不等主将开口,就抢先说道:“职等,必不负殿下所望。”
杨增定只能豁出性命,一马当先,手执长枪冲在头里。
崔长庆为前军,抵挡不住,渐渐后退,李重兴所部赶上,合作一处,继续死战。
韦玉昆一杆大枪左冲右突,所向披靡,其麾下叛军亦人人奋勇。淮宁军阵型又有溃乱之象。
郝竹龙部,远远逡巡,却始终不敢从侧翼发起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