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叹道,“又下雪了,前几日才化掉的雪,众人还没松快过,这不又是大雪……”
她如今也喜欢同宋观舟说话,家中儿女的教养,公婆的刁难,小姑子和小叔子之间的纷争。
“前些时日,我那小姑子家的门口,就冻死了个老妇人。”
“无人发现?”
嗐!
陈氏摇头,“大过年的,夜深人静谁也不敢出门,是听得说有人叩门,但也不敢去开。”
次日打开,冻死了。
这就是古代。
暴雨暴风暴雪,死人都很正常,遇到灾年,更是一茬一茬的死。
但宋观舟命还算好,替代原主,也是生在个权贵府邸,吃穿用度,比现代有过之而无不及。
科技上的落后,在呼奴唤婢跟前,也被平衡了不少。
但老百姓的日子,那跟现代是两回事。
陈氏说道,“因这么个人,死在墙外,我家小姑子找人算了算,说是不吉利,非要折腾,花了三五钱银子,请了仙姑洒扫驱邪,叫我说来,真是浪费银钱。”
“花钱买个心安吧。”
“有何用处?家中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嗐!”
宋观舟因生病,一双漂亮的眼眸此刻水汪汪的,她听到陈氏的埋怨,淡淡一笑,“陈嫂子是个会打算的人,家中这么多的孩子,都教养得不错。”
陈氏垂眸,“做女禁子,名声不好,但幸亏有点月例,加上我家那口子的盘算,一屋子老小好歹没饿着。”
要说养得多好,那倒也是不可能。
“我那小姑子年岁也不小了,只生了几个女儿,未曾有个儿子傍身,整日都琢磨着烧香拜佛,银钱花了,苦头也吃了,而今还是没动静。”
“穷得揭不开锅,也要生个儿子?”
“不生有何办法,街坊邻里都看着呢,人家看她没个儿子,也欺负人呢。”
宋观舟对这些并非完全不知。
莫说此刻,就是现代社会,好些地方仍是重男轻女,没有儿子的家庭,会被整个亲族、村民轻视、欺辱。
“那你小姑子如此艰难,恐怕也会累及你们?”
“也还好,她是个要强的,平日偶尔上门来借点粮食,我家婆母也难以拒绝,罢了,都是一家人,能帮衬点就帮衬点吧。”
宋观舟听得饶有兴致,“听着你们亲眷家人都不少,定然十分热闹吧。”
陈氏笑道,“这是自然,我娘家离得不远,兄弟姊妹都在一处,有个事儿的话,招呼一声,互相都能搭把手。”
说到这里,陈氏抬头,“少夫人,你娘家那边……,是不是离得远?”
这话,算是委婉了。
实则宋观舟的身世,她作为贴身看管的女禁子,早一清二楚。
只是闲谈么,有来有往才聊得下去。
宋观舟有几分艳羡,听到陈氏问话,摇了摇头,“我父母已不在世了,有个兄长,继承父亲遗愿,行走在大江南北,如今算来,也有两年三载不曾相见。”
陈氏叹了口气,“你家兄长只怕没得到信儿,否则遇到这样的事,定然早早回京了。”
“那是必然,说来还是大荣太大了, 不过他不知晓也好,免得将来我不在了,他一个人——,嗐,我唯独不能想着我这个哥哥,提及起来,心中就堵得难受。”
宋观舟对宋行陆的思念,超乎寻常。
可入狱之后,她心中更为矛盾,一边想着在离世之前,兄妹能见一面;另外一边, 又怕自己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宋行陆心中绝对是不好受的。
他不曾成家,没有娘子孩子,兄妹是唯一的亲人。
结果……
她死于腰斩,呵!
宋观舟只是站在宋行陆的角度想一想,就觉得十分悲怆,自小被家族抛弃,得养父母抚养,没过几年舒心的日子,养父母开始生病。
之后,妹妹出嫁,养母去世,养父抑郁而终。
妹妹出嫁到公府,日子不好过,也无生养,再因杀人重罪,被腰斩……
宋观舟不知宋行陆该如何接受这一切。
她没有因自己的死期即将到来而落泪,可每每想到宋行陆,她的心都是揪着的。
裴岸离了她,会伤心欲绝,但因家人与亲朋挚友的扶持,即便悲痛,也不会如宋行陆那般凄楚。
众人都有期盼,唯有宋行陆。
临到这时,宋观舟才觉得懊恼和遗憾,“陈嫂子,我家兄长还不曾娶妻,若我走了,也无人同他说句宽心的话,唉。”
“令兄是个有本事的人,听说有见识的人,看得开的。”
陈氏连声劝慰,但宋观舟忍不住叹息,“若不是血脉亲情,也不至于这般挂心。”
“少夫人是许久不曾与令兄相见?”
宋观舟缓缓点头,“很久了,上次相见,我兄妹二人还吵了一架,吵得可凶了,说尽了绝情的话,也做好一辈子不再相见的打算,谁料——”
原主不曾想到,自己是这样的下场。
她知晓,可为时已晚。
宋行陆啊宋行陆,我的哥哥,你在哪里?
宋观舟在挂念宋行陆时,镇国公府里,也是阴云密布,燕来堂里,萧苍眼巴巴的看着裴彻,“三表哥,这事肯定要瞒住的。”
裴彻未语。
萧北看了一眼萧苍,“这……,瞒住怕是不妥吧。”
萧苍反驳道,“瞒不住的话,是逼着观舟早点死呢,她因何入狱你们知晓的,就是为了她大哥的消息,而今……”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而今,宋大哥是因为听到她的消息,方才着急忙慌的赶路,在路上没了,你让观舟如何自持?”
这——
萧北语塞。
裴彻却拒绝隐瞒,“弟妹是个聪慧之人,她本就挂念行陆大哥的踪迹,若生死都不能让她知晓,这是何等的绝望。”
“三哥,观舟心性还算稳定,好好的过到秋后,真到临刑之前告诉她,至少这些大半年能过得安稳些啊。”
“算算日子,出事这么久了,行陆大哥都不露面,你当弟妹不会怀疑?”
萧苍瘪瘪嘴,“大荣万里山川海河,就说行陆大哥未曾知晓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