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我走了。”他看着她。“这么快？”她点头。“嗯。晚上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张煜，你还记得吗？你说过，我眼睛好看。你说，那以后多看。我说，好。”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等了十几年。今天终于看到了。”

    

    她推开门，走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张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2016年秋天，北京，花煜娱乐总部。苏曼拿着一份文件走进办公室。

    

    “张导，温暖想见你。她是你大学同学。”张煜抬起头。“温暖？哪个温暖？”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了。温暖，不叫温暖。温暖是艺名，她本名叫温小暖。她是北电历史上第一个还没毕业就拿到影后的学生。

    

    2001年，金鸡奖颁奖典礼。她穿着白色长裙站在舞台中央。“谢谢评委，谢谢导演，谢谢我的老师，谢谢我的同学，尤其是张煜——谢谢你陪我排练了几百遍。这个奖，有你的一半。”

    

    台下掌声雷动。张煜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她的笑脸，拍红了手掌。

    

    2002年，她毕业，签了华谊。她出演冯小钢的《手机》，演第三者。她演得太好了，好到观众恨她入骨。有人往她微博发私信骂她，有人往她家门口扔垃圾，有人在她车上泼油漆。她开始失眠，开始掉头发。

    

    2004年，电影《恋爱中的宝贝》，她演一个精神分裂的女人。为了入戏，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不见人，不说话，不吃热食，只喝凉水。杀青后，她瘦了二十斤，被送进医院。

    

    2005年，她退圈了。

    

    “想见她吗？”苏曼问他。张煜慢慢点头。

    

    温暖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皮肤白得发光。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张煜，好久不见。”张煜看着她。“你变了。比以前瘦了。”她笑了。“你也变了。比以前老了。”张煜笑了。“你嘴还是那么毒。”她也笑了。“你也是。”

    

    坐在沙发上，她捧着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

    

    “张煜，你还记得吗？大学的时候，你陪我排练《雷雨》。几百遍。你从来不嫌烦。”张煜点头。“记得。你演四凤，跪在地上哭。我每次都在侧台看着你。”她笑了。“你每次都哭。”张煜摇头。“我没有。”她点头。“你有。我看见了。”

    

    她低头看着茶杯。“张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接了那些戏。那些角色，让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温暖，你不是那些角色。你是你。”她笑了。“那你呢？你是张煜，还是那些戏里的角色？”张煜想了想。“我是张煜。一直是。”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柔软。“张煜，谢谢你。谢谢你还记得我。”张煜点头。“我不会忘。”

    

    她站起来。“我走了。”

    

    “温暖——”

    

    她转头，张煜拿出手机。“留个电话。”

    

    她笑了。她接过他递来的手机，输下自己的号码，停顿了一下。“张煜，有空找我。我一个人，有时候很闷。”

    

    温暖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张煜还站在原地。

    

    他不用转头也知道，苏曼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了然的笑。“张导，你欠的情债，怕是这辈子也还不完了。”张煜苦笑。“她们不需要我还。”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她们？”苏曼问。张煜想了想。“因为她们需要有人记住她们。记着她们年轻时的样子，记着她们最好的时候。如果连我也忘了，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2016年秋天，北京，某酒店。

    

    白冰来了。

    

    她从香港来。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踩一双白色帆布鞋。她头发披散，一侧别在耳后。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口红。

    

    “张导，好久不见。您比电视上还帅。”她笑了。

    

    白冰出道很晚。她从北电毕业时，已经二十五了。在一部大制作里演了女四号。那部戏没火，她也没火。后来，她去香港发展，演了几部电影，一直不温不火。她像一朵长在墙角的栀子花，有人路过闻到了香味，低头一看，原来是花开了，便摘下来，看了两眼，随手插在花瓶里。

    

    “白冰，你最近在忙什么？”帮她倒了杯茶。

    

    她接过茶杯。“最近在休息，前阵子拍了一部戏，累。”她顿了顿，“张导，我今天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她低下头。“我想回国发展。香港那边，机会太少了。我想回内地，但又不知道从哪开始。您在圈里有资源，能不能帮帮我？”

    

    张煜沉默了片刻。“好。我帮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谢谢张导。”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他扶住她。“不用这样。我们是同学。”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对。我们是同学。”

    

    他留了她的电话和微信。她走后，苏曼进来坐到他对面。

    

    “张导，你真的要帮她？”

    

    张煜点头。“她是一个好演员。不该被埋没。”

    

    苏曼叹了口气。“这个圈子里，好演员多了。不是每个都能红。有时候需要运气，也需要……”她顿了顿，“背后的力量。”

    

    张煜看着她。“我欠她的。大学的时候，她帮我写过作业，帮我打过饭，还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过我。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女同学。”

    

    苏曼笑了。“原来你欠人家的，不只是情债，还有作业债。”

    

    2016年秋天，北京，花煜娱乐总部。

    

    杨恩殊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裙摆及膝。她盘着发髻，戴着一对翡翠耳钉。

    

    “杨恩殊，你好。”张煜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修长。她是北舞毕业的，跳民族舞出身，拿过全国桃李杯金奖。后来被张艺谋选中，演了《十面埋伏》。

    

    “张导，你好。我是杨恩殊。”

    

    “你好。你比照片上还好看。”

    

    她低下头。“谢谢。张导，我今天来，是想求您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