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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零零章 断水(续)
    东城的战斗本来看似激烈万分,毕竟东府军将士们嚎的嗓子冒烟热的浑身冒汗。但瞭望哨发来消息,城西北升腾起爆炸的烟尘之时,李荣立刻下令收兵回营。

    与此同时,城楼上的姚绍也得到了一个噩耗。有人潜入城中,西北角的蓄水池塘的塘埂被炸开了。

    一瞬间,姚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当他匆匆忙忙的赶到蓄水池塘处的时候,上百名兵士正满身泥水的在封堵豁口。但豁口太大了,由于准备不足,一般的土石根本堵不住。直到有人取来麻袋装了土石进行填堵,这才将豁口慢慢的堵了起来。

    但时间过去了太久,大量的蓄水流失,池塘之中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水。姚绍命人查看了池塘之中的余水,发现这剩余的水根本无法饮用。蓄水池塘很深,但常年累月未加清理,底部已经全是淤泥。大部分时间处于死水的状态之下,淤泥发酵臭不可闻。连带着剩余的浅水都发臭发黑。

    之前汲水都在上层,底部淤泥不受搅动自然是不会影响水质。但现在如果汲水,无法不搅动淤泥。取出的水显然是不能饮用了。况就算是能饮用也根本不能维持军用,三万多兵马的饮水,每天要消耗大量的清水。这薄薄一层水根本不够一两天的消耗。

    姚绍暴跳如雷,怒骂不已。他也终于明白了今日东府军令人奇怪的进攻的真实意图。之前就觉得东府军此次进攻让人觉得纳闷,根本就不像是要攻城的样子。现在看来,那是佯攻的手段,以吸引守军的注意力,好让人摸进关隘之中搞破坏。

    “北城的两支巡逻队都是窝囊废么?青天白日的便让人摸了进来。是哪些人当值?”姚绍大声喝问道。

    “回禀将军,是赵老四,陈老六他们。人已经尽数拿了。”有将领连忙禀报道。

    姚绍厉声喝道:“全部斩首,尸身悬挂旗杆之上以儆效尤。再有失职者,便同此例。”

    那将领连忙奉命而去,不久后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提了过来。北城墙上的两支巡逻队被全部砍了脑袋。

    即便如此,姚绍也是余怒未消,站在水塘旁怔怔发愣。他知道眼下这情形意味着什么。盛夏季节军中断水比断粮还要严重。没有水,兵马甚至连一两天都无法撑住。情况已经极为危急了。

    “将军,这水源毁了,可如何是好?军中无水,将士们如何守城?”身旁将领低声道。

    “你以为我不明白?敌军狡诈之极,竟想出这等毒辣手段。传令,即刻明华州华阴两县守军运水前来,要快。”姚绍喝道。

    “将军,恐怕来不及啊。华州华阴两县距离潼关百里,水车行路向来缓慢,路途也不好走。送来也起码是三日之后了。况且数万大军靠着那水车长途运送供应,岂非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啊。”将领低声道。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渴死在这里?”姚绍怒道。

    那将领想了想道:“将军勿恼,末将的意思是我们当就地解决。”

    姚绍愣了愣,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派人出去运水?”

    那将领点头道:“正是。莫忘了北边便是黄河,那东府军也无水源,他们也定然是在黄河取水的。水质虽差了点,但稍加沉淀煮沸还是可用的。此处距离大河仅有四五里,咱们夜晚派水车去汲水便可。路虽难行,但多派些人手便好。”

    姚绍眉头舒展,大喜道:“好主意啊。张冲,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等计谋啊。就这么办。此事交由你负责,今晚你带一千兵马和两百水车去大河汲水。只要成功便是大功一件,之后我必为你向陛下请功。”

    张冲躬身道:“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姚绍点头道:“你现在就去做准备。记住,天黑之后出发,免得惹人注意。一则不会被敌军发觉,二则也不会让将士们恐慌。”

    张冲沉声应诺,领命而去。姚绍吁了口气,转身对周围众人大声道:“诸位不必担心,敌军想以这种手段断我军中用水,动摇我军心,那是不会得逞的。区区雕虫小技还想得逞,痴心妄想。告诉诸位,军中水源储备充足,足够我们饮用多日,绝无断水之庾。你们回去后告知众将士此事,让他们宽心。若有人趁此机会动摇军心蛊惑谣言,一律军法处置。”

    众人闻言纷纷拱手应诺。心中均想:原来姚将军还有后手,军中还有存水,那还担心什么?本来担心断了水要有大麻烦,现在看来却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暮色时分,张冲已经点齐了一千兵马和两百余辆水车整装待发。汲水的路线已经做了研究,为了缩短汲水的距离,张冲舍弃了往西前往渭水和大河交汇之处汲水的建议。那条路有近三十里,虽然道路好走些,但是一来一回恐怕一整夜的时间都不够。最近的距离其实是直接向北前往大河汲水,距离不过四五里而已。道路虽然难行一些,但是并非无路,而是有之前的故道。

    当初潼关只是个小关隘的时候,城中并无屯水池塘,便是直接往黄河汲水的。在几座苔原之间便有当时为了汲水和行动方便所修建的一条故道。只不过后来有了屯水的方塘之后,这条路无人行走,如今定然长满了荒草罢了。

    若从城北故道去黄河边取水,来回只需两三个时辰便可。暮色去子夜之前便可回来。或许还可以在天亮前多运一趟,大大的节省时间增加效率。

    对于张冲而言,眼下是他的一个大好的机会。如果能够顺利的完成汲水的任务,他就是全军的救命恩人,必将立下大功得到巨大的奖赏。对张冲这种职务低微的将领而言,升官加爵的途径除了在战场上拼命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途径。眼下这个机会,对他而言可谓是难得的好机会。

    正因如此,张冲否决了前往渭水交汇之处汲水的提议,决定走捷径。傍晚的时候,张冲已经在北城墙上目测了故道的位置,规划了路线。故道在北城西侧,距离东城很远,且相隔多座黄土台原。就算是夜晚行军,东城的东府军也不会看到任何的踪迹。

    张冲最担心的便是动静太大惹来东府军。不过他相信东府军不会认为自己会胆大到直接从黄河汲水。东府军破坏存水的目的已经达到,就算他们猜到城中兵马会汲水自救,也会认为自己会选择安全的路线,而不会选择眼下这条路线。况且,在东府军看来,北边无路,水车根本走不通。他们可不知道这里有条隐秘的故道。

    张冲的汲水队伍在暮色之中出发了。沿着关隘西墙下的路径,张冲一行很快抵达了北城黄土台原位置。找寻故道很顺利,有几名驻守潼关的老兵做向导,可谓是轻车熟路。

    故道虽荒废,但路还是能走的,无非便是随手修补一番罢了。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张冲的汲水队伍便抵达了黄河岸边的山崖之下。之后找到了一处断崖豁口,下方便是水流。之后便简单了,用汲水的水管丢下去,用力拉扯扇叶,水便从数丈之下的大河之中被抽上来哗啦啦的灌入水车之中。虽然兵士们累的满头大汗,但是听着这水流之声,众人心里甚为舒坦。

    一个时辰后,两百多辆水车被灌满。除了水车之外,每个兵士身上还背了一大皮囊的水。汲水车队满载而归踏上归途。

    张冲心里美滋滋的,今夜一切顺利。关隘处城头上的己方兵马也一直没有点火示警,那说明他们没有发现东府军异动的情况。这一趟送回去应该还只过亥时,绝对能再运一趟。到时候总计五百多车的水,足够大军用两天了。届时姚绍还不得高兴的合不拢嘴,自己也大有面子。

    “诸位兄弟,今晚就辛苦一些。让兄弟们都能有水喝,姚将军定有重赏。明日我请姚将军给诸位发赏钱,定不会亏待大伙儿。”张冲对队伍众人大声道。

    “张将军客气了。张将军此番受到重用,将来必是要飞黄腾达的。将来可莫忘了众兄弟的辛苦就好。”兵士们纷纷说道。

    “放心,我张冲不会忘了大伙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张冲要是能飞黄腾达,怎能忘了诸位。”张冲笑道。

    众人呵呵而笑,纷纷表示张将军义薄云天,将来必有一飞冲天之姿云云。

    一行人说说笑笑行到半路。此处故道从两座台原之间穿过,乃是一道数百步的小小峡谷的地形。之前众人从此经过畅通无阻,小峡谷的故道平整的很,没有太多的杂草和雨水冲刷,比之外边还好了不少。

    队伍快速通过,前面的水车已经快出峡谷了,突然间拉车的马儿猛然失蹄,一头扎向前方陷入了半个身子。后方拉着的水车车厢向前倾覆砸在马儿身上。整辆车就这么陷进了路上不知名的土坑之内。这么一来,后方水车全部被堵住不能动弹。

    “怎么回事?”张冲直着嗓子在后方问道。

    “路上有个大坑,前车陷进去了。”有人禀报道。

    张冲骂道:“他娘的,怎么这么不小心……等等……哪来的陷坑?来时不是好好的?”

    张冲话音未落,便听得两侧台原土坡上有人高声喝道:“打!”

    刹那间,火器轰鸣弓箭如雨而下,上百枚手雷带着嗤嗤冒着的火星从天而降。小小的峡谷故道上在一瞬间成了地狱。火铳的霰弹密集如雨,弓箭也如飞蝗般密集。手雷的轰炸更是让百步区域成了一片火海。

    汲水车队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仅片刻时间便死伤数百之众。他们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待反应过来向着前后方向奔逃的时候,东府军伏兵的密集火力已经让他们死伤大半。

    张冲一开始是懵的,但他很快意识到遭遇了敌袭。东府军不知何时已经埋伏在这里。来时无恙,却在归途之中袭击,正是因为归途之时水车载满了水笨重无比,在路上挖坑洞令头车陷落,便会将路堵住有利于伏击。这一切都是东府军的算计,当真是狠辣阴毒之极。

    但现在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张冲带着人迅速往回头路上跑。这条小峡谷不长,并不能完全将押运水车的队伍全部伏击,只有向后跑才有活路。

    然而张冲等人只跑出百步,但见前方火把耀眼。火把照耀下,黑压压的一群兵马正迎面而来。那正是东府军堵住后路的兵马。

    张冲怒吼一声,带着百余人向前猛冲,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他们尚未抵近,一阵火铳轰鸣声响起,张冲和其余百余人尽数被轰击倒地。张冲胸口被火铳轰的稀烂,趴在地上哀嚎片刻气绝身亡。

    整场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告结束,汲水的姚秦千人队尽数被杀,无一漏网。张冲倒也言出必行,说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刻便带着这一千人全部赴死,倒也是个言出法随的信义之人。

    关隘北边发生激战的动静迅速为潼关关隘城墙上的姚秦兵马发现,他们立刻禀报了姚绍此事。姚绍得知后赶忙上了北墙观望,他听到了火器轰鸣之声和火光闪烁之景。

    姚绍暗自心惊,心里明白,汲水的队伍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连忙命人从西关门出兵前往增援,一个时辰后,兵马送回消息,汲水的千人队尽数被歼,水车全部被毁,敌军已经撤离不知所踪。

    得知消息后,姚绍愤怒大骂,同时也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惊恐。这一切显然都是东府军的连环手段,他们捣毁了城中的水源之后,便算准了己方会派兵马去黄河汲水。东府军的兵马便在半路上伏击汲水的兵马,从而断了汲水之路。这个都是他们算计好的。

    姚绍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无力,也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之前自己还觉得东府军完全是靠着火器火药之力而已,但现在,他发现不但是兵器先进,东府军的统帅更是谋略手段上自己完全难以企及的对手。他们可不会一味的依仗着兵器的强横和将士的勇猛而猛冲猛打。在潼关这样的地方,他们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在一般人看来除了强攻别无其他办法破关的死局之中,东府军却创造了机会,找到了弱点,撕开了口气。

    “太可怕了,这个李徽太可怕了。”姚绍喃喃自语道。

    “姚将军,现在可怎么办?还要派人去汲水么?”身旁人低声问道。

    “派个屁!人家就在那里等着,他们一滴水也不会允许我们运进来。派人去汲水,就是送死。”姚绍暴跳起来大声辱骂。

    “可是姚将军,若不取水,大伙儿没水喝怎么办?晚上已经有兵士闹腾了,因为没有水喝,他们都说姚将军是骗人的,军中根本没有存水。这么下去,可如何守关?”身旁人说道。

    姚绍来回踱步,愤怒叹息道:“我怎知如此?我又能如何?现在就算是想汲水也没有运水车了,两百多运水车全毁了。罢了,命人收集所有的水囊和木桶,着陈都山将军带人去三十里外的渭河河口取水。无论如何也要带些水回来,起码不能让将士们渴死。但这也不是办法啊,如之奈何?”

    ……

    巳时时分,骄阳高照。

    已经断水一夜的潼关守军再一次得到了一个噩耗。昨日下半夜派去前往渭河河口取水的三千兵马在渭河口再一次遭到了袭击。

    对方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他们一般,他们刚刚抵达,口干舌燥汗流浃背,甚至没来得及喘口气。对方的数千兵马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虽然对方都是步兵,数量也不过两三千人。但是一旦交手,高下立判。对方的火器凶猛无比,姚秦兵马压根不是对手。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领军的将领程都山便被轰杀,秦军大败逃回。取水计划也再一次的失败。

    而对于潼关守军而言,从昨夜到现在已经七八个时辰没喝水了。随着太阳的逐渐升高,气温炎热无比,身上的水分蒸发的很快,许多城楼上的兵士已经出现了头晕头痛的症状。那是缺水的前兆。

    不得已之下,姚绍只得命人将存水塘中的淤泥混杂的黑水抽取上来,进行过滤之后烧开,让兵士们暂且润喉。

    那淤泥水又岂是那么容易被过滤洁净的。虽然用纱布土石草木过滤了之后的水看似不那么黑了。但煮开之后上面有一层黑色的泡沫,腥臭无比。兵士们也是渴极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抢着喝这黑水。短时间内倒是缓解了焦渴,但不久后便有人恶心头晕呕吐,数十名兵士出现了中毒的症状。

    姚绍得知后又是一阵大骂,立刻停止了这种做法。很显然,这水是不能喝的。喝了只能死的更快。

    姚绍心急如焚,现在汲水的路径已经被切断,无法出去取水。兵士们坚持了一天下来之后个个口唇干裂,焦渴若死。关墙上的防守兵马不得不撤下来躲在阴凉处,只让少量的兵马值守。但这终究难以持久,一天尚且如此,再不解决水的问题,第二天将更加难熬。

    天色黑了下来,气温也凉爽了下来。对潼关姚秦守军而言,他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没了炎热和太阳的炙烤,他们的焦渴缓解了许多。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想到明日便要面临的煎熬,他们便士气低落。

    当晚,有人开始偷偷的逃走。这些人知道,潼关完了。最多再熬一天,所有人都将会被渴死,或者失去作战之力。这些聪明人明智的选择了今晚提前逃离,与其渴死在这里,不如冒险逃走以求活路。坚守潼关?那恐怕已经是痴心妄想了。

    这一夜,潼关守军逃走了一千二百多人。焦渴煎熬,加上军心动荡,潼关守军迎来了他们的至暗时刻,姚绍也迎来了他的抉择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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