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绪姚崇雷厉风行,立刻展开行动。针对城中百姓的流言蜚语,姚崇带着兵马展开追捕,并实行禁严行动。行动进展的极为顺利,以细作和妄议之名的抓捕行动当街抓捕了数百名百姓,并当街严惩,或枭首或斩杀可谓雷厉风行。
不久后,长安街市清空,百姓们被赶回家中不许再出门,不许再有妄议战事和朝政的事情发生。
从东街逃命出来的十余万百姓,能投亲的投亲,能靠友的靠友,剩下的一股脑儿被塞入西市之中。此刻的长安西市还只是个开阔的广场,商铺什么的都很少,只有防雨搭建的四处漏风的窝棚。西市地面泥泞肮脏,平素牲口牛马的交易也在西市,倒是留下来一些供牲口牛马临时圈养的低矮棚户,里边充斥了牲口的粪便臭气熏天。
饶是如此,这些窝棚和牲口圈也成了这些百姓争抢栖身的地方,因为比起空旷泥泞的地面,这些棚户起码可以抵御一些寒风。近八九万的百姓涌入这西市之中,能够抢到棚户的十之一二,剩下的只能踩着冰冷泥泞肮脏的地面哀嚎。
姚绪姚崇自然顾不得他们的死活,命人送了些粮食进去,也不管里边人哄抢打闹之事。只要街头清净了,百姓不闹事了,其他的倒也顾不得了。
……
东府军的行动并没有停止。东城的轰炸行动停息之后,午后未时,南城北城方向炮手隆隆轰鸣而起。位于南城安门之外和北城洛城门外,周澈和李荣的围城兵马也架起重炮向城中发射了大量的传单。
虽则主攻方向在长安东城,东府军在南北城的兵马也只是起到围困佯攻的作用。但作为威慑手段,他们自然要配合东城采取动作。
此刻的炮击撒入传单,便是配合东城炮击行动中的一环。
东府军此番携重炮两百多门,东城外安置了一百五十多门,其余的装备在周澈和李荣手里。虽然两军各只有三十余门重炮,并不能起到全覆盖无察觉轰炸的效果。但是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威胁对手是另外一回事。
李徽的计划之中,先由东城攻城大军发出预警,之后按照预警实施今日的凶猛轰炸。随后,再由南城和北城的东府军发射传单预警,以同样的套路对安门内侧街区和北城洛城门内街区发出同样的预警。
有了今日东城大轰炸的事实在前,南城北城发出的威胁便有了效果。不管南城和北城的东府军有没有足够的火力实施轰炸,这都已经不重要了。今日东城的惨状已经传遍长安城,没有人敢冒着性命的危险堵上一把。
普通人有其劣根性,他们往往是最固执的,却也是最善变的。之前东城的警告最不肯相信的是他们,但今日之后,最相信的也是他们。他们也绝对不会去管城外敌人有没有足够的火炮,不会去分析其中的道理。到了这一刻,他们只会盲目的遵从内心的选择。
所以,当长安南北城外的重炮将无数传单轰入城中,传单上表明了明日辰时将对长安城南门安门内和北城洛城内的民坊街区发起毁灭性的轰炸,并要求此区域百姓及时撤离之时,这件事的可信度已经无可质疑。
这便是进攻长安的一系列战术设计中的一环。
今日上午,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东城的时候。长安南北城外,周澈和李荣已经下令在城门外布阵,并将数十门重炮布设在城墙外四五百步的区域内。当然,为了营造火力强大的效果,也使用了一些诡计。那便是将火炮分散布置,中间建造了数以百计的火炮阵地,用原木披上油布伪装成盖着炮衣的重炮布置在阵地上。炮衣不揭,没人知道里边是假的重炮,用来迷惑城头守军。
在发射传单的时候,因为重炮分散,营造出一种随机用几十门重炮轰射传单的效果。让守城的敌人感到更加的真实。
这些细节看似普通,但用在战场上,任何的细节都能决定成败。
一切如之前计划的那般,当雪片般的传单从空中落下,落到城内民坊之中的时候,立刻引发了所在区域的百姓和大族的恐慌。他们早已得知了东城发生的事情,现在这件事降临到自已头上的时候,怎不令他们惊恐不已。而且,更具有压迫感的是,这一次东府军只给了他们八个时辰的时间。从午后申时到次日辰时的八个时辰之后,东府军将复刻东城的惨状。
尽管已经实行了全城禁严,但当传单落入家家户户之后,民坊高墙之内的百姓们炸开了锅。起先他们还只是偷偷的和左邻右舍,本街区巷弄里的百姓互相传看传单,商量对策。到了后来,恐慌已经让他们无所顾忌,他们纷纷走出家门,在民坊之中聚集,七嘴八舌的讨论这件事。压力和恐惧让他们已经失去了控制。
“诸位乡邻,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东城那边的事情你们也都听说了吧,可惨了。昨日城外的东府军便也是用这些纸片警告了他们,可是他们很多人不相信。结果如何?十几个民坊和街市全部炸成了废墟,据说死了上万人。逃出去的那些全部送到西市里边关起来了。今日咱们也接到了警告,明日辰时他们便又要轰城了。咱们可不能像东城那些傻子一样。得提前撤离才成,否则性命难保啊。”
“赵老哥所言极是啊。真是倒霉,越是担心,越是坏事落到头上了。咱们不能等死。大伙儿想想办法,该怎么办才好。”
“谁说不是呢?可是咱们有什么办法?现如今城中禁严,兵马守着街口,说但凡出去便当做暴徒细作论处。朝廷这么做,不是让我们在此处等死么?”
“是啊。传达洒下来一个多时辰了,按理说朝廷已经得知此事,怎地还不肯让我们撤离?这是完全不管我们的死活啊。这些人怎地如此狠心?朝廷不是说要保护咱们的么?”
“呸。保护咱们?想的倒美。咱们这些人在他们眼中算得了什么?就像猪狗牛羊蝼蚁草芥一般。没看到那些东城死里逃生的人么?还以为朝廷要安抚,结果全关进西市了。西市大伙儿都去过,那里可什么都没有,天气这么冷,今晚那些人可怎么活?诸位乡邻,没人关心我们的死活的。”
“老叔说的极是。更可气的是,我听说不久前朱家人都坐着马车走了。那个南城衙署的陈大人一家也偷偷坐着车跑了。那些兵士们可也没阻拦。这算什么?当官的,世家大族的便能跑,咱们却要留下来等死?当真没天理。”
“没天理,当真没天理。不成,咱们要自救。不能在这里等死。”
“……”
接到警告的轰炸区域内的百姓们聚集在民坊之中议论纷纷,情绪也越来越激烈。有的人当即便表示,要一起冲出去。也有人提出建议,表示不要当出头鸟,稍安勿躁。要么等待别人先跑,看看外边的兵马是什么反应。要么便等待朝廷的安排,毕竟东城的事情发生了之后,朝廷总不至于还不闻不问。反正距离次日辰时还有时间。这些百姓们在此刻甚至对东府军的守时攻击毫无怀疑,这也是此事之中令人觉得诡异和啼笑皆非之处。
长安南北城相关区域的百姓骚动难安,焦灼不已。但百姓们还是没有进行大规模的行动,因为时间还有,他们始终没有迈出最后一步。直到接下来朝廷的反应,才让他们最终下定了决心。
天黑之后,有军中将领和朝廷官员开始应对此事。但他们的应对是,前往各处民坊街区进行喊话解释。
“百姓们莫要慌张,此乃东府军恐吓之策。南城和北城之外的东府军并没有太多的火器轰城,他们扬言要轰城的行动只是要引起城中百姓恐慌,扰乱城中秩序而已。请父老百姓们不要上当。据我们所知,他们无法像对付东城那样对付南北城区,因为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的火器。所以,乡亲父老们大可放心,都安心歇息吧。一切自有朝廷安排,切勿胡乱行事,以免为敌所用,导致严重后果。”
一队队的兵士在民坊之中游走,在一片片百姓聚集区域喊话,传达了上述的言语。而这样的解释不但没能安抚百姓,反而迅速激化了矛盾。
“等来等去,等到的便是这样的解释。朝廷没拿我们百姓当人,睁着眼说瞎话,根本就没把我们的性命当回事。”
“就是。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管了。我等忠心耿耿拥护大秦,家中独子都送去当兵守城了,粮食物资也都响应号召上缴朝堂统一分配。结果,他们便是这般对我们的。朝廷不仁在先,我等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不管了,得尽快逃离这里。”
“对对对,大伙儿回家收拾细软衣物,咱们一起冲出去。”
“对,冲出去,冲出去。留下来也是死,还不如冲出去寻个活路。”
“……”
群情激愤,热血上脑之后的百姓们立刻开始行动。回家将细软衣物收拾了之后,携儿挈女,用太平车装着家当便打开坊门冲到大街上。一旦有人带头,顿时一发不可收拾。南城北城相关区域居住百姓皆有数万之众,他们在街市上汇集成洪流,然后沿街向长安中心区域冲去。
执行禁严的城中兵马立刻开始拦阻,街口关卡迅速被拒马封锁,兵士们弯弓搭箭大声呵斥百姓们退后,口吐威胁谩骂之言。但此刻的百姓怎会听从,数以万计的百姓如洪流一般猛冲向前,冲向关卡。接下来便是惨剧的发生,戒严关卡的兵士可管不了这些,见百姓们不听劝告,旋即开始放箭。
箭支嗖嗖射来,手无寸铁的百姓根本无法抵挡,纷纷中箭倒下。长街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情况已经失控。百姓们已经红了眼,一边往前冲,一边高声咒骂着朝廷,咒骂着姚秦兵士。关卡兵马毕竟少,很难阻挡百姓的冲锋,即便他们射杀了数十人,百姓们还是冲破了关卡冲到他们面前。
这种时候,人人热血上脑,根本无法控制情绪。面对射杀已方的关卡兵士,百姓们揪住了他们开始殴打撕扯,数十名兵士转眼便被活活的打死。赶来增援的兵士又对百姓展开攻击,双方搅合在一起,杀的人仰马翻,血肉滚滚。
短短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长安城南北区域便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混乱持续了大半夜,最终还是姚绪姚崇率领上万兵马才将混乱的局面平息。但是,平息的手段自然是极为血腥。靠的是姚秦兵马强力的镇压和抓捕,才逼迫百姓们回头。但造成的百姓的死伤多达三千人之多,更有大量的百姓乘乱逃到了城中心位置。
这场乱局波及南北城十几万百姓,有的百姓因为愤怒而击杀了兵士,和姚秦兵马发生冲突。有的百姓在躲藏逃跑的过程之中不管不顾点燃了房舍,放起了大火。造成了更大的破坏。
姚绪姚崇等人忙活了大半夜,累的精疲力竭,这才将局面平息下来。抓捕的数千百姓被羁押在冰冷的街道上瑟瑟发抖,而更多的百姓虽然被迫退回,却因为即将面临东府军的打击而不肯罢休,他们被赶回住所,却并未安分,随时准备逃离。
长安城中其他地区的百姓们虽然被禁严在家,但是他们当中很多人也在不久后得知了缘由。不知道原因倒也罢了,但知道原因之后,对城中百姓心理上的冲击颇大。尽管在之前,长安城中大部分的百姓都对朝廷忠心,都拥护姚秦政权,愿意死守长安,保护社稷。但是东城的大轰炸以及今晚发生的事情之后,很多人开始反思自已还该不该相信朝廷的承诺,反思自已是不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这一夜,长安城不但秩序混乱,人心也在思变。
凌晨时分,长安城在清冷的雾霭之中沉寂着。凌晨的寂静之中回荡着悲切的无处不在的哭泣声。除了南城北城昨夜死去的一千多百姓之外,另一处地方在昨夜也有上千条生命离开了人间。
昨夜南北城闹的混乱的时候,西市临时安顿的百姓在严寒之中煎熬了一夜。腊月的夜晚何其寒冷,数万百姓挤在西市之中,根本无遮蔽之物。逃得仓促的百姓们甚至连衣物被褥都没有带出来,本以为朝廷会给于安顿,结果全部关在了西市之中。一夜酷寒,尽管百姓们挤在一起御寒,用身体互相取暖,却也无济于事。
一夜过去,老弱妇孺根本扛不住。事实上半夜里便有人发现许多人被冻死,到了天亮的时候,西市之中冻死的百姓足有千人之多。绝大部分都是年老的老翁老妪,还有一些年幼的孩童。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西市之中,在外看守的兵士面无表情的将尸体拖出来,拖上大车拉走。他们将和昨晚死去的那群人,以及东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那些尸体一起填入城西的土原壕沟之中掩埋。禁严的京城是不允许百姓们自已办丧事的。
所有的百姓都默默的站在寒风之中看着这一切,他们的身体是冷得,心也是冷的。他们也终于意识到,朝廷对百姓的态度,自已这些人的生死对上位者而言根本是无足轻重的。今晚死了这么多人,明晚或许自已便也是那些被扔上大车的尸体中的一员了吧。
绝望和痛恨填塞了内心,在几乎冻僵的躯体里,那仿佛是最后一丝活力。
辰时时分,东府军没有食言。来自于南北城外的重炮开始轰鸣。炮弹在民坊街市之中爆炸着,响声震动天地。虽然南北两军只有三十余门重炮,但是即便只有三十余门炮,集中轰炸某一处区域也足以造成毁天灭地的效果。而且,此刻炮弹的效果不在于威力几何,而在于它们带来的恐惧感。
百姓们已经如惊弓之鸟,他们听到炮声响起,看到四处烟尘弥漫火光冲天便已经极为恐慌了,根本无需知晓有多少门重炮在照着他们的头顶轰炸。
彻夜未眠的他们再一次为了逃命而冲出家门,沿着长街疯狂逃窜。炮弹在街市上炸裂,火光和浓烟笼罩着天空,震耳欲聋的爆炸让他们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让他们像是无头苍蝇一般的乱飞乱撞。
南北城区再一次陷入了混乱的逃生之局。
于此同时,东府军东城大军的第二天的轰炸也已经开始。今日李徽为东城的轰炸准备了两万发炮弹,那已经是东府军现有炮弹存粮的七成。东府军此番携带了五万发炮弹用于此次攻城。昨日消耗了一万五千发,而今日,除了东城攻城大军要消耗两万发之外,南北两军还需要消耗两千发。
今日之所以东城炮弹增加到两万发,其原因便是今日除了轰炸城池,还需要进行对城墙目标的摧毁和压制。这么做是为实实在在的攻城计划做准备。今日东府军将会展开正式攻击长安城墙的第一阶段。那便是在炮兵的掩护之下,开始有计划的搭建场护城河通道。所以,在完成预定目标范围、轰炸长乐宫一部分,城墙内侧近距离的军营以及物资堆放的轰炸之后。东府军将集中清理城墙上的防御设施和攻击清明门城楼,对城头士兵实施压制。掩护冲锋车逼近,形成近距离的压制,从而让工兵开始搭建护城河通道。
所以,今天的轰炸将持续三个时辰,将会是东府军不计代价的另一次大规模的轰炸。这也将标志着东府军的攻城进入了实质性的进攻阶段。
东城南城北城区域烟尘滚滚而起,整个长安城都被隆隆的炮声传遍,被烟尘弥漫覆盖。这隆隆的炮声也轰鸣在城中每一个百姓的心里,让他们惊恐不已。但同时,许多人的心中却有升腾起其他的情绪来。之前是担心东府军攻下长安,但现在,却有着莫名的期待和复仇般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