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中已经一片混乱。从上午开始,城中的秩序便已经乱成一团。东城南城北城同时遭受炮击,虽然程度不同,但是造成的恐慌效果却是一样的。三个区域十几万百姓逃离炮击之处,拥挤在长安城中心街道和西城方向的街道上。拖儿带女的百姓们将这些街市拥堵的水泄不通,孩童和妇孺的哭喊声响彻街道。
禁严令已经彻底的失效,尽管有兵士试图维持秩序,但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百姓,他们也无能为力。加之城东的攻城战打响,东府军已经发起了对城墙的正式攻击,所有的兵马都要待命,所以无法调动大批的兵马对百姓进行围堵约束。而且百姓的情绪也已经很愤怒,他们从早上饿到午后,又冷又累又饿又恐惧,早已精疲力竭心中充满了怒火,稍有不慎便要酿成民变。
在这种情形之下,便是个傻子也知道只能安抚,不能再强行驱赶和激怒他们了。姚泓得知禀报后,让姚崇带着人去安抚百姓。姚崇哪里在乎这些百姓,他赶去的目的依旧是试图让这些百姓进入和西市相邻的东市之中安顿,避免他们聚集在街道上造成对治安的压力和聚众民变的可能。
并且,姚崇还恐吓百姓说,如果他们不听劝告,不遵命令的话,便要把他们抓起来。为首者更要当街处置云云。
姚崇之前粗暴对待百姓的事情早已让他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恶劣之极。如今这种情形下,他居然还要说这些威胁的话语,百姓们的怒火立刻被点燃了。
“就这个人,就是他下令封锁街道,不许我们离开。害死了许多人。就是他。”
“是他,他便是大司马姚崇。这个狗贼不拿百姓当人,那日带兵杀了许多百姓。之前还信誓旦旦的说保护百姓。这个狗贼,现在又想来害我们。”
“姚崇狗贼,我们之前还以为你是好人,为我们着想。我们听你的话,把粮食都上缴了,结果我们现在糟了难,你这狗贼一粒粮食都不发给我们,让我们在这里挨饿受冻。杀了他,这狗贼害死我们了。”
“西市昨晚冻死了上千人,今日又要将我们赶进去。你们拿我们不当人,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姚崇,你就是个畜生。若不是我们老百姓,你们能过的这般滋润么?狗贼该死,既然不让我们活,你们也别想活。”
“杀了他,杀了这狗贼。”
“……”
百姓们愤怒的吼叫着,捡起地上的泥团石块便往姚崇等人身上丢。砸的姚崇抱头鼠窜,狼狈不堪。他试图下令手下兵马反击,对百姓展开屠戮。但手下人连忙进言劝说他。
“大司马,不可啊。眼下东府军已经在攻城,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抵抗敌军攻城的事务。眼下城中绝不可以生乱。陛下让大司马平息百姓的愤怒,安抚百姓而来。大司马若是再下令动手,酿成流血事件那可如何交差?百姓一旦被激怒暴乱,岂不是适得其反?”
“是啊,这两日死了这么多百姓,军中将士们也很不满。许多兵士的家里人被杀了,还有的冻死了,军心本就不安。这么做会酿成大祸的。”
姚崇闻言怒气冲冲的骂道:“那怎么办?难道任由这些贱民对我谩骂,还用石块泥巴砸我?”
一名将领道:“大司马其实大可不必趟这浑水,不如回禀陛下,让别人来安抚便是。这百姓的事情不好办,让其他人来应付百姓,出了事跟大司马也没关系。”
姚崇听着有理,于是连忙进宫求见姚泓。姚泓正在为东城的战事糟心,听姚崇说了情形,心中更是恼火。情急之下将姚崇怒骂了一顿,怪他之前处置便不当,如今难以平息百姓的愤怒。姚崇何曾吃过这个亏?这些天他一直将自已视为奉姚泓上位的大功臣,朝中大小事务都要插一脚,认为姚泓该对他感恩戴德。没想到这个侄儿居然教训起他来了,于是当场便顶撞起来。幸亏有其余朝臣劝解,这才收场。
姚崇出宫后,姚泓思来想去,觉得唯有一人可平民愤。那人便是之前在殿上提出反对意见的自已之前的老师王尚。当日王尚之言虽然在姚绪姚崇的反对下没有被采纳,但昨夜王尚命人送来了一封长长的奏表,足有万言。姚泓心绪繁杂没心思去读这么长的奏折,接到之后便搁在书房没有看。今日上午王尚觐见之后询问了奏折之事,姚泓自然是无所应答。王尚什么都没说便跪拜退下。当时姚泓因为烦心东城攻城之事和城中百姓逃难的事情也没有在意。
现如今,姚泓想起了王尚。如今的局面,姚崇束手,其他人也没有好办法,莫如交给王尚处置。那王尚说的办法或许可行,毕竟他处置政务颇有心得,在百姓心目中也颇有声望。
然而,当姚泓派去传唤王尚的宫人匆匆回来的时候,却带来了一个噩耗:不久前王尚已在家中喝了毒酒自杀身亡了。
姚泓闻言惊愕瞠目,半晌后冲到御书房找到了王尚的奏折,打开浏览。那万言奏折的内容情深意切,切中要害的详述了大秦面临的窘迫境地,并有王尚认为的解决之法。时间从东府军进入关中开始,王尚便有了自已的判断。并且有应对之策。看来这篇万言奏折不仅仅是现在才写出来的,而是在先帝姚兴在位之时便已经写好了。
奏表上还对目前的局势进行了深入的剖析,认为要守住长安城,必须安抚城中民心,安抚百姓,团结长安百万军民。为此,需要有壮士断腕的手段,将姚绪姚崇等人全部革除治罪,以回应百姓的怒火。王尚说,现如今百姓在姚绪姚崇等人的种种手段之下已经和朝廷离心,那固然是东府军的手段所致,但也是朝廷乱作为所致。罪魁祸首便是姚绪和姚崇及其党羽。唯有将他们诛除,才能安百姓之心。同时军中才有新的气象。
对付东府军的手段,务必要以保护百姓为主,方可让百姓愿意效忠。开放宫殿,将长安城城池外围民坊百姓迁移至宫中居住安顿,给予饱暖的基本生存保障,方可让百姓们归心,也可让东府军的威胁失去大部分的效果。还说,陛下当和百姓同甘共苦,越是艰难之时,越要体恤民情云云。
在信的末尾,王尚写道:
“昔年老臣受先帝之恩,忠心耿耿为朝廷效命。曾力图以毕生之力护佑朝廷,以毕生所学教于陛下。陛下聪慧好学,老臣也是钦佩之极。我大秦历经磨难,先帝崩殂之后,太子能够帝位,老臣欣喜不已。以太子之德才,必能力挽狂澜,解除国破之危。然陛下登基之后之所为,令人失望之极。老臣认为,这皆为晋王等人专权所为,陛下多为其掣肘,无法自立新令,受制于人,此乃问题之根源。故陛下当勉力振作,当此风雨飘摇之际,务必行非常之果决之事,方可扭转乾坤。老臣今上万言之表,便是愿意为陛下所驱使,整顿超纲,诛灭权臣。为此,老臣甘愿冒险。只要陛下下令,老臣必全力为之。倘陛下不能下定决心,则长安将破,社稷危殆。老臣不愿为亡国之臣,不愿成为阶下之囚,必将自裁以谢,保存名节。老臣泣血拜上。”
读到这里,姚泓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尚会自杀了。今天上午王尚求见自已的时候问自已对万言表的意见。自已怕他不高兴,所以随口敷衍已经读了奏表,但对其中内容不置可否没有表态。他也没法表态,因为他并没读奏表。
那王尚一听,自已读了奏表却无动于衷,必是认为自已根本不在乎他的意见,也不在乎他的死活。王尚本就是个气性大的,恐怕又觉得没了希望,所以便回去服毒自尽了。
姚泓心中又惊愕又后悔又难过。这王尚曾为自已的老师,为人还是刚正的,品行也很好。自已对他颇为敬重。没想到却就这么自杀了。但姚泓也有些恼火,毕竟王尚这么做岂不是不忠?自已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自杀了,身为臣子,他怎么敢这么做的。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王尚万言表上的一些建议其实是不错的,但是王尚要自已在这种时候解决姚绪姚崇等人,姚泓自然是做不到的。虽则这叔祖和叔父二人确实跋扈,自已的话在他们面前不受他们重视,登基以来的一些事都是他们做主。但是大敌当前,能够依靠的不就是他们么?王尚要自已对他们动手,在大敌当前的情形下,岂非自毁根基,酿成内乱。自已可不能那么做。
思来想去,姚泓做出了决定,他要按照王尚奏表上的建议,亲自去安抚百姓,平息百姓的愤怒。做些实质性的姿态来让百姓们平静下来。
不过,王尚要自已对百姓低声下气,开放宫殿让他们居住的做法姚泓是不会那么做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百姓们威逼自已,否则皇家威严何在。王尚是儒学大家,一直鼓吹什么‘君轻民重’的说法,从来都不是姚泓喜欢的东西。
于是姚泓亲自摆驾前往中心大街和未央宫北边的西城街道去探望百姓。姚泓本以为百姓们见到了他亲自驾临,必然感激涕零感恩戴德,自已说几句话便可以安抚他们的躁动。然而,到了地方,姚泓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百姓们躁动不安,等待的已经不是某个大人物前来安抚,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御寒的衣物和住所,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是安全的保障。
当姚泓站在华丽的辇车上向他们夸夸其谈,大谈子民对朝廷应该体谅,百姓对君上应该忠心的道理,却没有半点实质性的措施来解决饱暖的问题的时候,百姓们的愤怒再一次的爆发了。
百姓们开始疯狂的怒吼谩骂,将他们能骂的出口的所有污秽之言都高声骂了出来。远远的指着姚泓以及随行臣子的鼻子怒骂,啐着口水,用石块泥巴朝着姚泓丢过去。以最为恶毒的语言和动作羞辱姚泓。
姚泓震惊了。这个从小醉心于诗书文章的公子哥还从未遭受过这样的待遇。在他的认知里,还以为天下百姓见到他这个皇帝都是彬彬有礼恭敬之极。自已今日能屈尊降贵的去探望他们,他们应该感激涕零才是。结果这些粗鄙之徒居然以如此的方式羞辱自已。
姚泓气急败坏的逃回了皇宫,然后,他得到了百姓们在他走后开始洗劫大户,抢占百姓房舍,发生暴乱的消息。整个西城,从直城门到雍门一带,从桂宫到北宫之间的十几条街道数十个坊区都发生了混乱。十几万百姓侵入街道,打砸商户,侵占世家大族的宅邸和百姓之家,抢夺房舍居住,抢夺食物。
姚泓闻讯连忙下诏,命姚绪带着兵马前往平息暴乱。
初更时分,姚绪阴沉着脸,带着满身的疲惫进了未央宫中。大殿之上,姚泓君臣数十人正在烛火下焦急的等待着他的到来。
姚绪阔步走进大殿,身上的血腥气味极为浓郁,他的身上也全是血污。
姚泓从宝座上站起身来,连忙向姚绪询问:“晋王,暴民们可平息了?”
姚绪站定,声音沙哑道:“启禀陛下,暴民已经平息。”
姚泓长吁一口气,问道:“晋王辛苦了,但不知现在情形如何。”
姚绪冷声道:“能如何?闹事的全杀了,剩下的都乖乖的去了东市。”
姚泓道:“全杀了?杀了多少?”
姚绪道:“四五千总有吧,具体多少人还没有统计。”
姚泓和群臣都发出了抽气之声。虽然他们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姚绪领兵前往,自然是大开杀戒。但杀了四五千人,还是让人感到心中颤抖。
“杀了这么多么?”姚泓喃喃道。
姚绪冷笑道:“怎么?陛下难道还同情他们不成?当此之时,敢于暴乱,那便是乱民,便是和东府军里应外合之敌。不杀怎么成?难道任由他们打砸抢烧?任由他们胡来?陛下今日的做法老臣极为不满,陛下不关心东城的战事,反倒跑去慰问安抚这帮暴民。结果如何?他们给陛下一个大大的惊喜了吧。陛下,老臣早就说过,不要妇人之仁。现在可好,城中乱成一锅粥,老臣也不得不在守了一天城之后出手,老臣连合个眼的时间都没有。这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能为老夫分担。全是酒囊饭袋。”
朝上文武呆呆的看着姚绪。自陇西王姚硕德死后,晋王姚绪显然是朝中最有权势之人。但即便如此,平素他也不会这么说话。今日这般言语,已经连姚泓都不放在眼里了。
姚泓心中怒火中烧,他想起了王尚万言表中所言。这位叔祖父恐怕眼中完全没有自已,对自已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
但姚泓还是强自忍耐住了怒火,沉声道:“晋王今日辛苦了,来人,赐座。城中的事情既然已经平息,请晋王说说今日东府军攻城的具体情形。朕虽听了禀报,但还是晋王说的朕更想听,也更相信。”
姚绪收敛了情绪,他确实是因为太疲惫了才会口不择言,将心中的火气全部发泄了出来。今日东府军的攻城刚刚结束,他便接到了去平息城中暴民作乱的旨意,不得已又前往去镇压暴民。十几万暴民在街市之中流窜,幸而在各大主要街道有关卡,控制了他们只在西城一带蔓延,这才不至于不可控制。
姚绪带兵赶到之后,采取了绝对暴力的手段。但凡不听命令的一律格杀,但凡不愿配合的绝不手软。杀的十几条街道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这才完全震慑住了暴民,将他们一群群的抓捕驱赶,送入东市之中。
姚绪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白天东府军的进攻凶猛之极,已经让他心力交瘁了。又要处置城中的棘手问题,他自然是疲惫不堪,心态也爆炸。关键是,他得知姚泓居然跑去安抚百姓,便觉得无比的可笑。姚泓连去东城战场上视察打气都不肯,居然跑去安抚百姓。而且他还以为他在百姓心中有什么好名声,以为他去安抚几句便可平息,简直是太可笑了。
姚绪落座之后,开始禀报东城攻城之事。其实东城的情形已经有不止一名官员进行了禀报。姚绪说的一些不过是大同小异而已。不过姚泓等人所要听的不是对方攻城的经过,而是晋王对于今日敌军攻城的看法。他们想知道的其实是长安城能不能守住的答案。
“陛下,诸位。东府军确实强大,他们今日展现了这一点。今日他们搭建了两条护城河通道,似乎已经准备正式发起进攻了。今日老臣率将士们英勇拒敌,歼敌……数千之众,让他们也感受到了我们守城的决心。正因如此,他们的进展颇为缓慢。以这等规模的进攻,起码需要架设七八座护城河通道方可。照他们的进度,起码需要数日。”姚绪大声道。
“太好了,有晋王坐镇,东府军休想攻破长安。一日歼敌数千,再有数日,东府军便要死伤上万。看他们还怎么进攻?”
“确实如此。况且攻城真正的战斗是攻城墙的时候。到那时,东府军的死伤必然倍增。他们兵马本就不多,又怎能经受这样的损失?估摸着到时候他们便要知难而退。”
“这下可放心了。这几天我等提心吊胆,就怕外城告破。晋王在,长安便在,无需担心了。今晚可睡个好觉了。”
群臣纷纷议论着,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姚泓也微微点头,尽管自已这位叔祖父不太尊重自已这个大秦皇帝,但只要他能够保住大秦社稷,能够全心全意的守城,自已可以不在乎他的态度。毕竟社稷存续还是最主要的。
“晋王,本人有些事想请晋王证实,同时也有些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突然间,一名朝臣出列,大声问道。
众人看去,那人三十许人,相貌堂堂,满脸英武之气。众人自然认得他,此人叫尹正,乃前清河侯尹纬之子,如今任司隶校尉,尚书郎之职。
尹纬乃姚秦之中德高望重之臣,从姚苌篡位开始便辅佐姚秦,姚苌临死之时,他是托孤大臣之一。姚兴甚为倚重他,此人曾历司隶校尉尚书仆射之职。他的爵位是清河侯,这个爵位在关中只有一个人拥有过,那便是苻坚的丞相王猛。可见尹纬的地位之高。
尹纬的独子尹正有乃父之风,因为尹纬的缘故,也颇受姚兴眷顾。他父亲司隶校尉的要职让他担任,这便是证明。尹正之前因为生病卧床歇息,一直没有上朝,今日还是他第一次病体康复上殿议事。
“哦?尹大人有何疑问,尽管说来。”晋王眯着眼沉声道。
尹正拱手行礼道:“好,那下官便直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