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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六五八章 谣言
    大晋,建康。

    时近三月,秦淮河两岸的绿柳已经如烟如梦,河面上的画舫穿梭来往。迫不及待踏青的世家子弟们已经开始出城饮酒赏春。毕竟城外山野已经桃李盛开,春光明媚的时节已经到来。

    建康城在经历了寒冷沉闷的冬季之后即将迎来花团锦簇的春天。

    说起来,建康城是座很美好的城市。无论是秦淮河的清波,青溪两岸的柳林,玄武湖的碧蓝如玉,石头城畔的江涛之声,都是盛景。更别说还有城市里的繁华街市,匠心精巧的雅园别苑,人文浓厚的名胜古迹,悠远宁静的寺庙道观这些了。

    生活在这座城池的人曾经是幸运和骄傲的,哪怕是最为动荡的岁月,建康城也基本上没有经历太大的动荡和兵戈摧残。

    只不过,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这一切都似乎变了。

    春天来了,城中的景色固然依然美不胜收,但对普通百姓而言,他们心中的冬天还没有过去。或者说,有人将寒冬冰雪强行压在他们的心头,让他们的心被冰冻在寒冰之下,让他们痛苦而压抑。

    一个多月前,来自远方的消息引爆了整个建康城。一夜之间,东府军攻破长安的消息满城流传。在经过多方消息源的证实之后,这个消息被证实为千真万确。

    唐王李徽率领东府军八万余围攻长安,仅仅不到十日便攻克了长安城。姚秦城中近二十万兵马和百万百姓组成了强大的防御体系,但还是被唐王李徽的东府军所击败。

    对大晋百姓而言,收复关中攻占长安的意义可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开疆拓土那么简单。自五胡入侵北地,中原沦丧之后,大晋被迫南渡沦丧半壁江山。南渡之民数百万,其中关中的士民便有百万之巨。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几十年,当年南渡的第一代已经死的七七八八了,但其后辈更多。这个年代,注重的便是门第出身,根源所在。比如几大侨姓大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等等,琅琊郡陈郡颍川郡都是北地郡县,即便南渡,也绝不会忘了家族源出之地。所有的南渡士民子弟都会记得家族源出之地为五胡所据的耻辱。

    更不要说,长安洛阳本就是大晋原来的都城。被迫南渡,都城沦丧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了。

    如今李徽收复关中夺回长安,自然令天下鼓舞,欣喜若狂。在过去的数十年里,南渡士民和大晋朝廷无不盼望有这么一天,也做了许多尝试。但终究因为种种原因而功败垂成。这件事,被李徽率领东府军完成,李徽和东府军的声望水涨船高,天下赞颂,便不足为奇的。

    况且,东府军的所为更是打破了大晋百姓心中的魔障。从前因为昔年胡人入侵朝廷被迫南渡,以及历年来北伐无果,损失惨重之事,无形中给大晋百姓笼罩上了畏惧北方胡族的心理阴影。

    当年淮南之战,谢玄的北府军之所以威震天下,那便是因为北府军在淮南之战中表现出色。谢玄之所以后来声望高隆,便是他战胜了强大的北方胡族兵马。那算是一次对固有心障的打破。但只一次的胜利,难以让百姓们信服。

    而这一切在东府军横扫了北地之后,所有的魔障被击的粉碎。无论是慕容氏拓跋氏赫连氏姚氏等凶悍胡族,无论是关东关中中原这些被占领的故土,都被东府军击败收复。这足以说明了东府军的战斗力天下无敌。

    特别是此次收复关中,是建立在两年前刘裕大军进攻关中失利的对比基础之上的。所谓没有对比便没有伤害。刘裕失败之时,天下百姓都认为关中不可破。毕竟攻到了长安城下最终惨败而归。而刘裕已经一度被公认为智勇双全的天之骄子,拥有火器重兵等一切胜利的要素在手。这样的人惨败于关中,东府军却横扫了关中,这是何等的反差。

    然而,就是这样的巨大功绩,百姓们欣喜若狂万口传颂之时,朝廷却下令不得传播议论,封了百姓的口。原因是,消息尚未确定,不可以讹传讹。且关中之战夸大其词,宋王刘裕损耗姚秦根基在先,东府军是捡漏占了便宜,就算关中收复长安被攻下,也是宋王和唐王二人之功,且宋王当居首功云云。

    甚至,还有各种谣言说,东府军在入关中之后烧杀抢掠草菅人命,关中血流成河,遗民后代被屠戮殆尽。说李徽好色骄奢,入长安后夜宿未央宫宫闱,以姚秦妃嫔侍寝,大肆搜刮财物。说李徽坐在未央宫大殿宝座上议事,有不臣之心云云。

    这样的谣言散布甚广,许多人被糊弄了,还认为是真的。但绝大部分的百姓可不是傻子,他们都知道这是那宋王刘裕在背后捣鬼。刘裕不希望看到唐王的声望盖过他,所以强词夺理抢功,并散布流言诋毁。封了百姓悠悠之口,不许百姓谈论东府军收复之功。

    然而,虽然他们封了口,但是百姓的心声是封不住的。在建康各处百姓聚集之地,长干里小长干以及城中许多地方,赞颂李徽和东府军的童谣却广为流传。

    “鸿雁来,向南飞。飞到建康报喜讯。唐王收了长安城。江北从此无战尘。阿爷听罢喝醉酒。阿母听了泪淋淋。这回总算没白等。家祭不忘告阿翁。”

    “东府军,唐王兵。一路得胜进关中。关中百姓都欢喜。从此成为大晋民。刀砍姚泓窝囊废。枪挑赫连无能人。要问天下谁第一,唐王手下东府兵。”

    “唐王威名四海扬,攻下长安喜洋洋,消息传到朱雀航,建康城里乐未央。秦淮河水清又清,玄武湖水浪打浪。君子弹冠乐相庆,小人听了气断肠。要问谁是小人心,兵败逃跑叫宋王。”

    “……”

    这些童谣在建康城中广外流传。垂髫总角小童们一边追逐嬉闹一边唱诵童谣,大人们听到了会心一笑,不但不阻止反而丢几块糖给他们吃。

    因为是孩童,那些负责封百姓口的官员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大人可以抓,这些孩童可不能抓。若是做这样的事,怕不是要激起百姓愤怒,把事情闹大了。有人试图从孩童口中套问出这些童谣的出处,打算追根溯源的抓人。但这些孩童自已也说不清楚从哪里学会的,都是几天的时间互相玩耍的时候听来的。这要是追溯起来,怕不是要牵连全城的孩童。这种事是根本查不出来的,因此也只能作罢。听到了便呵斥几句,让孩童们住嘴。

    这便是如今的民意,尽管有人用谣言抹黑栽赃李徽和东府军,但不知从何时起,李徽的形象和东府军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已经无法被轻易的动摇了。

    ……

    青溪河畔,宋王府。

    刘裕正面色阴沉的坐在王府的后宅之中。他的面前站着垂手而立的王谧以及几名大臣。

    自去年解决了刘毅的叛乱之后,刘裕可谓顺风顺水的进行着自已的计划。李徽率东府军进攻关中,刘裕无法阻止李徽这么做。虽然他相信李徽必会折戟于关中,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东府军攻入关中连战连捷的消息不断传来,刘裕的担忧越来越强烈。

    刘裕知道李徽一旦真的收复关中攻下长安城后所带来的后果。到那时,李徽便是大晋第一人,无论声望实力都会碾压自已。而一旦关中被他占据,那么在数年时间里,李徽将拥有关东关中和中原之地的全部人力财力物力资源的支撑。要不了三五年,李徽便会成为一个庞然大物,虽然现在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但未来更是不可战胜。

    所以,刘裕必须加快布局,加快行动。为了避免这样的可能真的发生。

    刘裕确实做到了。在东府军高歌猛进之时,他也在大晋朝堂上高歌猛进。凭借着攻灭刘毅的余威,掌控了江州荆州以及梁益二州的庞大实力,通过和王谧的紧密配合,刘裕拉拢了朝堂上的大部分朝臣和士族,恩威并施,大权在握。再以这些权力反哺财政钱粮物资给自已,大规模的招兵买马造船造火器,大规模的进行扩军。

    在关键时候,刘裕甚至大胆坑了李徽一把,要求掌控京口。而事实证明,他的这些试探和进逼取得了成功。京口被他夺回的事情,成为了许多人眼中李徽忌惮刘裕的证明。更多观望的士族也选择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

    只不过,谢琰背靠李徽,加之陈郡谢氏的底蕴尚在,又拥有中军上万兵马的统帅之权。故而成为了梗在朝堂上的一根刺。七八个京城大族强硬的站在谢琰一边,成为刘裕在朝堂上的阻碍。

    刘裕不能现在翻脸肃清他们,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已手中的实力还不足。无论是兵力还是兵器战船都需要时间来训练和打造。特别是水军战船的制造和水军的训练,需要一个相当长的周期。即便几处造船工坊全面开工,也不能再短时间里造出大量的船只来。而一旦和李徽翻脸,重中之重便是水军的力量。那很可能是自已和李徽之间的决胜点,也是自已依靠着荆州水军的底蕴能够碾压东府军的唯一的军种。

    因此,刘裕还不能不顾一切的按照自已的意志行事,他必须戒急用忍,给自已缓冲的时间。

    然而,李徽终于还是拿下了长安,掌控了关中。这个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刘裕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恼怒的彻夜未眠。

    消息一经传播,便引起了轩然大波。谢琰一党弹冠相庆,在谢府连开数次宴饮,建康士族官员趋之若鹜,不乏有投靠刘裕之人。谁都知道,拿下关中和长安意味着什么。

    而民间的声音更让刘裕害怕和愤怒。李徽已经成了百姓们口中神一般的人物。京城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夸上了天。李徽在长干里的破败旧宅再一次成为无知愚民前往膜拜的地方。据说那座宅子里到处都进着香火供品,人流香火络绎不绝。更有甚者,建康各处道观之中为李徽立了神像,说他是太上老君的后代。原因就是太上老君叫李耳,李徽也姓李,可证明是太上老君的后裔。

    李徽的德望水涨船高,完全盖过了自已。而更令刘裕难以忍受的是,这些言论将自已和他进行比较,毕竟是大晋现在的唯二的异姓王。他们翻出了自已背叛李徽的旧账,又拿自已当初北伐关中大败而归的事情和李徽此番的胜利作比较。这无疑是揭自已的伤疤,让自已颜面扫地。

    刘裕忍不了,虽然他明知道这时候他不能强行封堵民意,但他还是下令让百姓封口。他让王谧派人四处造谣,希望能够通过这些手段将抵消李徽收复关中长安带来的影响。这些肮脏的手段刘裕曾认为自已不屑于用,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而今日,刘裕得到了一个令他更加愤怒的消息。朝廷官员之中又有流言传播的厉害,说当今陛下司马德宗正准备下旨赐李徽九锡之礼,以褒奖李徽的不世之功。还说陛下将亲自前往徐州巡游。

    这个消息被刘裕得知的时候,刘裕当即便震惊了。陛下要赐李徽九锡之礼,这意味着陛下有禅让之意。他还要去徐州巡视,那便是要脱离自已的掌控,亲自去徐州禅让,然后不回来了。若非他决意禅让,又怎会跑去徐州巡视,那是他明白,在京城如果这么做的话,自已不会放过他。

    当然,刘裕并不完全相信这个消息。这消息来的太蹊跷和突兀,刘裕还没有糊涂到随便一个流言便会深信不疑的地步。但关心则乱,司马德宗倘若真的这么做了,那么自已苦心经营的一切便要化为泡影,自已想要控制朝廷上位的计划便要陷入被动。禅让皇位是合法的程序,主动禅让之后,李徽就算接受了也是合理合法,没有任何的篡逆或者不道德的问题。

    因此,刘裕命人追查消息的来源和真实性。而不久前王谧给出了暗中调查的结果。

    “宋王,那消息是谢府一次宴饮上山阳陈氏的家主醉酒之后说漏了嘴透露的。当时在场还有陈留张氏家主张恒之,张恒之听了之后颇为震惊,回府后告诉了他在尚书省为官的儿子张平。张平和同僚私底下嘀咕此事,才被泄露出来。那个山阳陈氏和谢氏早年有旧。陈氏女曾为谢玄妾室。所以关系密切。下官怀疑,正是有这层关系,陈氏家主才能从谢琰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你怎知此消息是谢琰告诉他的?难道始作俑者是谢琰?”刘裕惊讶发问。

    “宋王,下官自然要查清楚此事的。据我们暗查得知,谢琰三天前进宫面圣,时间是后半夜。他在陛下寝宫逗留一个时辰,屏退了所有人密商。下官认为,这便是证据。谢琰半夜进宫和陛下密谈,必不是什么好事,恐怕正是与此事有关。”王谧回答道。

    刘裕眉头皱起,眉宇间满是愤怒。

    “这么说来,是谢琰搞得鬼。不过,此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穆之,你觉得呢?”刘裕看向坐在身侧的刘穆之道。

    刘穆之形容消瘦,近来他大病一场,差点送了性命,如今才刚刚痊愈,说起话来还有些有气无力。不过他的一双眼睛还是锐利深沉。

    “宋王所言,穆之亦有同感。整件事出现的很突兀,虽然看上去合理,但总感觉是有意为之。似乎故意放出这个消息,让我们上当。这种做法,倒像是李徽的手笔。此人工于心计,擅用这种手段。”刘穆之抚须道。

    刘裕直起身来,心头有些不安。刘穆之说出了他心中的担忧。

    “穆之,如果是李徽的诡计,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逼的我翻脸?知道我们还没有对抗他的能力?所以想提前掀桌子?”

    刘穆之点头道:“宋王圣明,很可能就是如此。”

    刘裕摇头道:“不对,倘若他想要翻脸,何须这么做?直接攻我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刘穆之想了想,脑子里隐隐觉得明白了什么,但是却又模糊不清。大病确实影响了他的状态,近来他嗜睡迷糊的很,经常脑子里想不清楚问题。

    “倘若当真是李徽的筹谋,必不简单。但如果不是李徽的筹谋,那则说明,李徽是在借机谋夺帝位。想要将陛下弄去徐州,之后赐予九锡禅让皇位。来个名正言顺的即位,到时候宋王便陷入被动了。”刘穆之只得说出这些话来应付。

    刘裕沉吟思索半晌,低声道:“不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我要亲自问陛下。他怎么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来。他不是怕我怕的要死么?”

    王谧低声道:“宋王,你可莫要被陛下的表象所迷惑。陛下可不像宋王想的那么怯懦无能。当年他可是装疯卖傻骗了所有人的。宋王助他重新回建康之后,他可是善于平衡朝堂的。之前宋王在荆州之时,朝堂上我和谢琰争斗,陛下表面上似乎谁也不帮,但其实却是在行权衡之策。近来他虽好像又什么都不管,只吃喝玩乐,但焉知不是因为宋王在京,他又开始装聋作哑?”

    刘裕缓缓点头道:“是了。不久前你说谢琰上奏请旨嘉奖李徽,群臣附议。结果陛下却装聋作哑不予理睬,气的谢琰大怒。那便奇怪了,怎地此次谢琰进宫让他下旨赐予九锡之礼,他居然答应了?真是咄咄怪事。”

    刘穆之沉吟道:“要是这么看来,其中必有蹊跷。要么是陛下和谢琰故意演戏给我们看,表面上陛下一份旨意都不下,便是欺骗我们的行为。私底下却要将九锡赐予李徽。只是不小心泄露了出去罢了。而且,我做个大胆的猜想,这件事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不是谢琰主动进宫,而是陛下召他进宫,通过和谢琰的商谈,达成和李徽的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

    “协议?”刘裕皱眉道。

    “比如,保他荣华富贵一生无忧。毕竟陛下怕宋王要了他的狗命,难保不是因为自保而去投奔李徽。因为他知道,只有李徽能保得住他。”刘穆之沉声道。

    刘裕面现怒色,猛地一拍桌子,怒骂道:“好啊,好个狗东西,在我面前装的谦恭乖巧,却在欺骗我。背地里主动跟李徽示好。是了,他知道李徽夺了关中,势力声望已经如日中天,知道他司马家的皇位不保,索性顺水推舟投靠李徽。穆之,幸亏你提醒,否则我倒是被他给蒙蔽了。我定饶不了他。”

    刘穆之忙道:“宋王息怒,此事尚未查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刘裕沉声道:“我去当面问他,一问便知。若他不肯坦白,便休怪我了。本来我也想要废了他,现在正是时候。他不是不想要这个皇位了么?那便将他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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