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中,谢琰冷声开口道:“宋王,你要废帝?”
刘裕大笑道:“不,是我们一起废帝。这可不是我刘裕一人之事,此乃我大晋上下所有人的共同意愿。”
谢琰冷笑道:“笑话,你何时能代表我谢琰了?更别说代表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了。”
刘裕冷笑不答,朗声道:“诸位,当今陛下人品低劣懦弱无能,大晋社稷在他手中,只有断送一途。当年桓玄逆贼篡位,当今陛下竟心甘情愿与之为伍,拱手将我大晋送上,断送大晋基业。如此卑劣之人,怎能为大晋之主?”
谢琰哂道:“当今陛下不是你从寻阳迎立复位的么?怎么?如今又说陛下不配了?”
刘裕抚须道:“不错,确实是我迎立的陛下复位。这可能是我刘裕犯下的一大错误。正因错由我起,今日我才会上表废帝,纠正错误。当今陛下复位之后,每日沉溺酒色,荒淫糜烂,庸碌无为,不辨是非。而我大晋如今需要的是圣明之君,而非一个庸庸碌碌之徒。今日便当激浊扬清,重立乾坤。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晋江山社稷着想。”
谢琰冷笑道:“当年桓温也是这么说的。怕不是宋王另有所图吧。”
刘裕厉声喝道:“谢琰,莫以为我刘裕怕你。我只是看在你陈郡谢氏百年豪阀,谢太傅和谢大将军当年对大晋立下大功的面子上,才对你礼敬有加。若你再胡乱污蔑羞辱于我,休怪我不讲情面。”
谢琰冷声喝道:“刘裕,别人怕你,我谢琰可不怕你。你的心思你自已心里清楚。废帝乃大逆之行,我不同意,你还能杀了我不成?我大晋可不是你刘裕可以为所欲为的。你今日杀了我,必有人替我谢氏讨回公道。”
刘裕热血上涌,便要叱骂。一旁刘穆之忙上前道:“二位莫要为了这些事争执。伤了和气。宋王和谢大人都是为了我大晋社稷着想。今日宋王既提出废帝奏议,当所有人共同商议便是。殿上数百文武官员,大族之主,若大部分不同意,此事作罢。若众人都同意,谢大人也不必违背所有人的意愿而坚持已见。我大晋向来非皇权独大,世家大族朝廷官员并皇族共治天下,这个道理,谢大人不会不明白吧。”
谢琰冷笑不语。谢琰并非无言反驳,只是谢琰并不想今日和刘裕闹翻。刘裕今日废帝之举,正在李徽的预料之中。之前谢琰的种种所为,正是李徽授意为之,目的就是要激的刘裕动手。今日刘裕果然按捺不住,在谢琰眼中却是意料之中的举动,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坏了这件事。
只不过,若不加以阻止反而一言不发默许赞同的话,反令刘裕生疑。所以才会故意站出来和刘裕争执。刘穆之既出来提出朝臣共议,那么自已也正好顺水推舟了。
“好,既如此,便让众人共同决定。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我大晋之臣自不会允许宋王胡作非为。”谢琰沉声道。
刘裕心中冷笑,这谢琰还真是脑子不清楚。大晋朝堂上大部分的人都是自已的,亏他还以为能够煽动群臣反对自已,真是可笑的很。
“既如此,便请诸位同僚共议此事。赞同废帝者右首站立。反对者左首而立。咱们以人数定夺。”刘穆之高声说道。
人群迅速分离,很快便结果显现。自然是右首边熙熙攘攘,数百名官员全部站在右首刘裕一侧。而谢琰站立的左首边只有不到十余人。
“谢大人,看起来结果已明朗,无需多言了吧。”刘穆之微笑道。
谢琰面色铁青,似乎气的不轻。指着对面的官员道:“尔等糊涂啊,怎可如此?”
对面有官员七嘴八舌的叫道。
“瑗度兄,我等是为大晋着想,顺应天意而为。你便不要执迷不悟了。”
“是啊。宋王废帝,乃是为了我大晋中兴。宋王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事,我等岂能让他一人背负骂名。自当附议。”
“谢大人,当今陛下确实无能平庸,我大晋需要圣明之主。革故鼎新,激浊扬清,有何不可?”
“谢大人,当初桓温废帝,当时谢太傅尚在,不也没有阻止么?可见当时谢太傅也是认可庸碌者可废黜的道理的。你乃谢太傅之子,难道要违背谢太傅的意愿不成?”
“……”
谢琰摇头叹息,似乎心有不甘道:“虽然大多数人支持,但此事重大,难道无需询问唐王的意见么?若唐王不认可,尔等当何以处之。”
刘裕呵呵笑道:“唐王定会同意。当今陛下冷漠无情,赏罚不明。唐王率东府军收复关中,攻克长安。如此巨大的功勋,陛下非但没有半点嘉奖之意,反而下旨禁止百姓赞颂唐王之功。如此妒贤嫉能,令天下人寒心。唐王宽厚之人,不肯亲自上奏问责,我刘裕便替唐王打抱不平。谢大人,你无需担心。此事我自会亲自修书告知唐王原委。若他怪责,一切责任我刘裕担着便是。”
谢琰长叹一声,向着宝座上呆呆瘫坐半晌一言不发的司马德宗躬身行礼。
“陛下,臣无能。此事恐难有回旋之地了。陛下莫怪。怪只怪,陛下这些年庸碌无为,做了许多错事。当早些励精图治,听从劝谏才是啊。早下决心,何至于此?”
在刘裕听来,谢琰口中的‘早下决心’四字显然意有所指。定是那晚谢琰进宫密商之事。看起来是司马德宗心里犹豫,耽误了最佳的时机。被自已察觉之后动手,他再无机会了。那司马德宗居然还在骗自已说那晚谢琰和他谈论的都是寻常政务之事,真是拿自已当傻子骗。如此一来,心头最后一丝怀疑也全部消除,最后一丝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司马德宗瘫坐在宝座上,心如死灰。他知道自已目前陷入了怎样的处境。刘裕要废了自已,而谢琰是害自已被废的那一个,谁都不会帮自已。他倒是有心斥责刘裕不轨,责骂谢琰不忠。但他知道,自已这么做就是在找死。皇位被废之后,自已什么都不是了,很可能小命不保。此刻别说阻止他们废黜自已了,最实际的考虑便是保全小命。
好在他有被废黜的经验。之前桓玄篡位之时,自已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顺从,没有任何的轻举妄动。然后自已得以在寻阳城中苟着。最后迎来了转机。这一次,自已自然也要这么做,绝对的顺从,换取苟活的机会。没准将来还能等到机会也未可知。
所以,司马德宗一言不发,状若痴呆。
“既然结果如此,谢大人也没什么好说的。那么这废帝之议便是我等共识。来人,请诸位大人在奏表上签名附议吧。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而不是我刘裕一人的决定。省的有人说我刘裕意图不轨,逼迫陛下退位。”刘裕大声道。
王谧手捧奏表,提笔签下自已的名字,沉声道:“宋王所言甚是,老夫附议。”
刘彪之随即签名,之后是檀道济等人。右首数百官员都表了态,自然无法拒绝联名附议,一个个乖乖的签了名字。倒是谢琰,为了所立人设坚决不签,但也没有再提反对意见。
刘裕捧着签着密密麻麻的奏表志得意满,向宝座上的司马德宗道:“陛下,如今满朝文武皆附议,还请陛下退位让贤。请陛下即刻发布退位诏书,保存体面吧。”
司马德宗站起身来,期期艾艾的道:“宋王,谢大人,诸位爱卿。朕到底做错了什么呀?你们这又是干什么?朕是先皇之子啊。你们让朕退位,这皇位又能给谁呢?”
刘裕沉声道:“先皇之子可不止陛下一人,陛下亲弟琅琊王司马德文难道不是么?诸位,我提议,陛下退位之后,当由琅琊王司马德文即位为帝。琅琊王贤德温良,秉性甚好,可当大任。”
群臣纷纷叫道:“理当如此。当由琅琊王即位。”
刘裕转向司马德宗道:“陛下,可有异议?”
司马德宗哭丧着脸道:“罢了,事已至此,朕还能说什么。只希望……只希望诸卿能够善待于朕。让朕能够安稳度日便可。”
刘裕道:“陛下放心。陛下退位之后,依旧是大晋王爵,尊荣一生。臣已在寻阳为陛下准备了豪华宅邸,陛下宫中妃嫔美人皆可移居于此。”
司马德宗唉声道:“那便多谢宋王了。”
午时时分,建康城全城百姓都得到了陛下退位的消息。司马德宗的退位诏书也张贴到了全城,并快马送达大晋各地。
诏曰:
朕以凉德,嗣守鸿图,至此已十年矣。念自中原板荡,国步艰难,宗庙之灵寄于江左,实赖文武戮力,以安社稷。朕夙婴沉疾,智识昏蒙,寒暑弗能自辨,机务靡所与闻,虽欲勉效先王,然终无道可及也。朕深感自愧,昼夜难安。
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神器者,兆民之重器。苟非圣君,必致倾覆。朕长居深宫,久旷天职,上愧列圣付托之重,下负黎元仰望之诚。每念及此,痛心疾首。
今琅琊王德文,朕之介弟,亲贤纯良,人所著闻,仁孝夙成,天姿英睿,朝野具瞻。昔宣王承厉王之烈,犹赖仲山甫以补衮;光武继更始之统,实由冯邓以佐兴。以亲以贤,允合符望。
朕仰稽尧舜禅让之典,俯察汉魏授受之规,敢效唐虞之迹,用追高光之烈。谨以兹位,敬禅于琅琊王。一依唐虞故事,王其允执厥中,敬承天命。尚祈保佑我晋室,绥靖四方,修车马,备器械,安民生,得太平。朕得优游旧邸,涵泳和风,与太上皇游于九重之外,斯愿足矣。
咨尔王公卿士,庶尹百僚,当各靖乃心,听新主之命。各修尔职,卫我社稷。有渝此盟,明神告之。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
三月中,钵池山的茶园一片新绿。墨绿色的老茶叶在一个冬天的蛰伏之后,枝头上的新茶嫩绿碧翠,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清明早已过去了,这也不是第一茬的新茶了。钵池山茶园的顶级云芽是清明前冒出的第一茬嫩芽,此刻属于明后茶,但也是极为珍贵的新茶了。
李徽头上带着一方斗笠,打扮作茶农模样捧着竹篓站在茶畦之间。他身旁,谢道韫和小翠两人正在采摘新茶。两女身着普通衣物,将头脸用轻纱罩起来,避免为茶树的枝条刮擦伤害。两双素手在茶树上翻飞起舞,动作极为熟练。
李徽回到淮阴的这些天来,生活过得悠闲惬意。一方面是调整休整,给自已放个大假以恢复心神。毕竟过去一年时间大战不停,伤神劳身,损耗极大,需要好好的休养。
另一方面,李徽也想好好的陪陪家人,弥补对妻儿们之前的空缺。
所以,从回来之后,李徽在府中呆了十几日,陪着张彤云阿珠和顾青宁她们以及儿子女儿们厮混了多日。好好的进行了些补偿。谢道韫这里,李徽昨日才来,那也是谢道韫自已要求的。
谢道韫让人告诉李徽说,茶园最近很忙,明前明后的茶叶要抓紧采摘炒制制成茶包发货,这些新茶都是之前早就预定出去的。达官贵人士族之家为了能抢到云芽,早早便预付了款项,就等新茶出来。所以不能耽搁了采茶的时间。一旦错过了最佳的采摘的时间,茶叶的品质会大受影响。好茶的口味那可是一品便知。
谢道韫说她要亲自过问此事,所以没空招待李徽。
这当然是她的说辞,李徽知道,谢道韫是让李徽多陪陪张彤云她们。人人都知道唐王偏爱侧妃谢道韫,尽管她是唐王妻妾中年岁最长的一位。谢道韫固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才让李徽过些天再来。这不是谦让,这是她的智慧。
昨日傍晚李徽才到,昨晚颠鸢倒风把谢道韫折腾的够呛。今天一早,李徽又心血来潮,拉着谢道韫和小翠出来采茶,说是要体验亲自采茶炒茶的乐趣。谢道韫无可奈何,只得遂他的意。毕竟近一年未曾在一起,此刻谢道韫也想着跟李徽多腻歪些,多亲近些。
“谢大才女这双手,不仅能够操琴演奏那高山流水之曲,又能采茶种茶,打算盘赚钱。真是一双巧手啊。这个人难道是神仙下凡么?怎地这么有本事啊。”李徽看着谢道韫动作灵巧的手,在旁大声的赞叹着。
小翠嘻嘻笑出了声,心道:王爷夸人就硬夸,还真是生硬。
谢道韫白了李徽一眼,道:“这双手还能打人呢,夫君要不要尝尝被这双手打的滋味?”
李徽笑道:“倒也不必。尝尝玉龙盘顶的滋味倒是可以。”
谢道韫面红而赤,重重的啐了一口。暗骂李徽混账。想起昨夜不胜征伐,被迫用手替李徽摩挲解决问题的一幕来。更被李徽赞颂称呼为玉龙盘顶这个不堪的称呼。一时又恼又羞,忍不住要骂人。
“你这个人,说了要自已采茶制茶,如今又站在那里不动。堂堂王爷,便是这么偷懒的么?”谢道韫道。
李徽笑道:“不是我不肯,你嫌我笨手笨脚采的茶叶不合格,还说我将茶树采伤了,不许我动手,我能如何?只能捧着箩筐在旁侍奉了。”
谢道韫道:“哎,有些人,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要堕落了。当年那个在吴郡和居巢县带着人种地的少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如今连采茶都不会了。”
李徽拱手道:“得了,饶了我吧。我是辩不过你谢大才女了。差不多够了吧,别累着了。”
谢道韫一笑,心道:谁不知你李弘度雄辩滔滔,当年在京城便让一众名士士族哑口无言。你让着我便明说便是。
小翠探头看了看李徽胸前箩筐中的茶叶,够炒个二两新茶了。笑道:“确实差不多了,太阳也升起来了,茶叶上露水干了便没滋味了。”
于是三人收拾了一番,慢吞吞的沿着茶树之间的小径回高处的别苑之中去。
李徽背着茶篓,看着山上山下大片的茶园,绿油油的一片。清风徐来,鼻子里闻到的都是茶香,不禁发出了满意的叹息。
谢道韫回过头道:“夫君怎么了?牵挂政务之事的话,便回城去吧。我这里也不必你陪太久。”
李徽笑道:“我这是惬意之叹。看着这茶园景色,只觉得安逸舒适,身心放松罢了。政务什么的,我操什么心?有荀康他们呢。”
谢道韫笑道:“你倒是会省心。荀老他们天天累的可怜。几个月前见到我时,还抱怨腰酸背痛。”
李徽道:“他们这叫痛并快乐着。德康他们毕生抱负便是能够有发挥之长。如今我放手交给他们,他们自然是浑身干劲。况且,我还没歇息够呢。还不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我得养精蓄锐,修养身心,迎接挑战。怎么?阿姐莫非觉得我清闲么?”
谢道韫道:“自然不会。劳心不亚于劳力,你是又劳心又劳力。没有你撑着这片天,又怎有他们用武之地?歇息几天也好,朝廷那边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呢。你若是喜欢,这几日在茶园这里好好的休养,让小翠好好侍奉你。小翠可是学了些按摩捏肩的手法,很是受用。”
小翠低着头,脸上发烫。昨晚听了一会小姐的床,心里焦灼的厉害。姑爷今晚若是不走,怕是要轮到自已侍奉了。
“推给小翠可不成。你呢?你可别想逃。小翠平素侍奉你这么辛苦,怎好让她额外再加负担。”李徽道。
谢道韫道:“没准小翠就爱辛苦呢。就像你说的,痛并快乐着。”
话说出口,谢道韫自已都赶忙捂住了嘴,很惊讶自已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抬起头来时,见李徽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已,顿时羞臊难当。
“都怪你,带坏我了。我以前从不这么说话。”谢道韫嗔道。
李徽哈哈笑道:“这又怎怪到我头上了。”
正说笑间,忽听马蹄声急促。李徽转头看去,但见山坡下的茶园官道上一骑飞驰而来,腾起一串烟尘。马上骑兵正是李徽的亲卫装束。
保护李徽的五百亲卫骑兵驻扎在茶园下方上山入口的军营哨站之中,只会有事才敢来打搅。如今,小事不会来烦扰李徽,现在看来,必是有要紧事发生了。
“看来夫君的清闲日子没了。”谢道韫低声道,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又有些心疼怜悯。
李徽哼了一声,快步走向钵池山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