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2002年1月3日……星期四……晴
元旦那天,我边写日记,边等艺婷电话,等着等着睡着了。吴雪华来找我,叫醒我,说艺婷他们已经到学校大门口了。这叫一个措手不及啊!我没醒神,就赶紧跟着吴雪华一起到去接人。到校门口,见到艺婷、施莱特和彭思宇,莫凌波没来。
“就你们仨?其他人呢?”我有些诧异,问艺婷。
“就我们三个人最有毅力、最想来见你啊!”艺婷爱开玩笑,表情、肢体夸张地说:“你知道为了来见你,我们付出了多少吗?!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省吃俭用,克扣生活费。这才攒下来省城的路费。天天吃青菜,看我这脸都快吃绿了。莫凌波那‘老先生’经不住游戏的诱惑,临来前一个星期,把之前攒的钱拿去包夜上网,玩了几天没钱了,这过节放假只好老实回家呆两天。毛广海现在是‘入定老僧’,除了学习,其他凡尘俗事一概入不了人家的法眼,动不了心。你叫他出来玩,压根儿叫不动。乐为、建国、金燕、杨晨和何斌他们已经接到电话,在来的路上了。曹婉这个大忙人,到现在电话也没打通。”她吐槽曹婉,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接着说:“你先带我们逛逛你学校,等他们来了再商量去哪儿。”艺婷一向是高中同学里的信息中心,掌握住艺婷就等于掌握了大部分高中同学的八卦和消息。
“你们怎么先来我们学校了?建国、金燕他们学校在市中心,离车站比这儿近啊。”我有些好奇。
“谁叫我和你好呢!我攒的钱只够出路费,不够住宿的。我晚上和你住,你没意见吧?”艺婷热情地挽着我,说话时塌在我身上,没个正形。我当这是好朋友之间的亲热,也不介意,很高兴地一口应承晚上和她一起挤上铺。
“哎呀!你们农业大学还真有特色,把卷心菜当花摆在大门口。”艺婷指着校门旁黄白和紫色的“卷心菜”笑着说。
我笑着纠正她:“你叫它卷心菜也不算错,不过人家的大名叫‘羽衣甘蓝’好吧!”
我们说话的功夫,吴雪华和彭思宇俩人早粘在一起,你侬我侬了。施莱特不跟我们一对一对的掺和,一个人挎个腰包边走边装酷,时不时拿出挂在腰上的BP机看有没有人呼他。他不看BP机还好,一看我就来气,呛道:“你那机子是个摆设吧,不响就扔了算了。我昨天呼了你一天也不回复,有什么用啊?!”
“你别小看它啊!我们这次出来,全靠它联系人。”施莱特把BP机宝贝地别回腰上说:“我怕它出来没电,昨天专门放在屋里充电充了一天,没带在身上。”我不理他的解释,甩给他个白眼。
带着他们仨逛完狮子山、南湖和柑橘园,大伙儿也都到齐了。建国、杨晨和金燕邀大家去他们学校玩。他们学校都在市中心,离得近,兼具名校光环,令人向往。这计划所有人都同意。何斌也邀请大家去他学校玩,因距离远,被大家否了。乐为觉得自己学校小、没特色,拿不出手,便提也没提。
我和吴雪华尽地主之谊,在食堂请大家吃午饭。饭后,一行十人浩浩荡荡坐公交往市中心进发。一路上,老友相见,谈性甚浓。从相互介绍各自专业课程内容,到抱怨来自天南地北的室友生活习惯不同,思想观念冲突,再到把遇到的各种奇葩人和奇葩事当成段子分享,话题一个接着一个,总也说不完。
大家最关心、最有共鸣的始终是高中同学的近况。艺婷作为“留守代表”,把复读的同学情况挨个儿捋了一遍,彭思宇当捧哏,偶尔插言补充。我嘴快,神秘兮兮地跟艺婷分享:“乐为感情有新进展,生日时,他跟心仪的女生表白了!”
“啊……”艺婷立马调整到“吃瓜”最佳状态,笑着冲乐为起哄:“乐为,有这喜事怎么不跟大家说啊?!怎么也不把她带来让大家见见啊?”
乐为一脸尴尬,赶紧低声跟我俩说:“快别说了!人家‘名花有主’了。”
从他生日至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乐为之前没主动说起,我也没想起来问,一直以为他俩已经在一起了。整出这个乌龙,我无比错愕,又满心愧疚。
走在前面的何斌没听清,笑着掺和道:“啊?乐为有啥喜事啊?有喜事让他晚上请客!”其他同学也笑着起哄让乐为请客。
我赶紧弥补自己的过失:“没什么事儿,是我搞错了!乐为说在省城的同学难得聚一聚,是喜事,以后也要常聚。”说完,我向艺婷递了个眼色,艺婷小声问乐为具体怎么回事。乐为叹了口气没多说,只说他表白晚了一步,有个外省男生猛追她,被追走了。乐为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失神与落寞。
“哎!我看报纸上报道许瑞生去湖大了。你们还有人跟他有联系没?”杨晨问。自己高中同学的消息竟然要从报纸上得知,这事也有几分魔幻。大家摇头表示不清楚,齐齐看向艺婷。
“许瑞生啊,唉!他也挺难的。”艺婷叹了口气说:“他考那么高的分,报了几个学校都不录取。有的说体检不合格,有的担心他的身体情况完成不了学业。我们复读班开课好久之后,他上学的事都没定论。他爸妈去找过老班,也跟老班一起去找了校领导。之前县里和市里不是都报道过瑞生身残志坚、努力学习的事迹吗?据说啊,这是据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据说他爸妈和校领导找了好多关系,通过县、市、省里的媒体和几个大学招生办的人都联系了。各方沟通后,湖大才同意接收他。我印象中,他是国庆之后才去上学的,好像学的是编程还是软件开发什么之类的。”
“那他家校门口的小吃店呢?”金燕关心地问。
“关了啊。那儿本来也是租的别人家的店面。”艺婷说:“许瑞生之前上学也是他到哪儿,他爸妈就跟到哪儿做生意的。据说这次大学帮他爸妈在学校附近找了事做,好照顾他生活。唉!他这已经属于运气很好,特事特办了。要不是两边学校都出了很大力,就靠他爸妈去活动,想上大学根本不可能。这事报纸和县电视台都报道了。”
……
每所大学都有自己的气质与特色。这气质充斥于校园的各个角落,浸润、滋养着学校里的学生,把他们也塑造成与学校有相似底色的人。金燕念的是师范大学。与我和苏小鹏的学校不同,她的学校透着另一番气质。敦厚的山石、书卷气的雕塑、轻灵写意的花木,一砖一瓦彰显着百年学府的庄重,一草一木透出为人师表的书香与诗意。金燕带着我们走在风景如画的公园式校园里,介绍青瓦白墙的教学楼、老校舍、现代化的图书馆、食堂,她言谈举止中满是润物无声的自豪与孜孜不倦的殷勤。逛完她的学校,杨晨所在的隔壁理工大学她也带我们顺便逛了逛。这两所大学彼此亲密无间地生长、融合在一起,若非金燕提醒,我丝毫不曾察觉更换了“地界”。金燕说师范女生多,理工大男生多,生活区也离得近,两所学校时常一起组织联谊,难分彼此很正常。彭思宇笑着打趣金燕在理工大找自己的另一半。杨晨忽然对号入座,涨得满脸通红不说话。金燕甩给彭思宇一对白眼,并笑着让吴雪华好好管管彭思宇那张欠嘴。
从师范大学出来,马路对面便是建国学校分校区的侧门,穿过分校区就到主校区了。丁静没来,建国没有太多失落,不仅热情地带我们逛校园,还时时不忘幽默两句,活跃气氛。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古牌坊说:“看,那就是我们学校的著名地标——‘学大汉(汗),武立国’。”
大家顺着他的指引望过去,有人跟着念牌坊上的字。金燕反应快,看出建国故意按现代汉语念法从左往右念,指出应该按古汉语念法从右往左念。
何斌反应更快,吐槽道:“人家故意反着念的,这点幽默细胞都没有!”大家哄笑,不少人跟着碎碎念“学大汉(汗),武立国”,自己慢慢体会其中趣味。
“我们学校樱花是一大景点。开花的时候,市里人都会来,人山人海,学校会限行,凭学生证进出。你们三四月份再来,我带你们进去看樱花。今天就看看图书馆、行政楼的老房子,逛逛凌波门和珞珈山吧,这几个点还是值得看看的。一圈逛完也差不多到饭点了,正好到旁边堕落一条街吃饭。如果你们想吃食堂,我也没意见,呵呵。”建国思路清晰地介绍目的地景点,组织步行路线也信手拈来。大家均无异议,一路跟随。
门洞后的台阶拾级而上,青绿飞檐琉璃瓦,灰白色清水砖中镶嵌着红框格子玻璃窗,真实的“历史感”一下把我们带到民国时期,仿佛有扎双麻花辫、穿蓝褂黑裙学生装的女学生和穿着中山装的男学生抱着书本、斜跨书包从眼前跑过。青绿、灰白,同样配色的重檐歇山顶,中西合璧的建筑群典雅、厚重,传统风格鲜明又富有变化,美轮美奂。校园里,走上三两步就能看到历史名人留下的痕迹或典故,让人时时处处能感受到文脉绵延。这些名人以前对我来说只存在于书本上。我感觉,这不简单是一个大学文化底蕴深厚的问题。这里有历史标记的刻度与坐标,在这里,能把自己接入历史的宏大叙事,找到自己的位置、与历史的联系,仿佛自己努努力,一不小心也能做出影响世界的历史性事件一样。我好像有点了解那些考进历史名校的人的感受了。
凌波门外,宽阔如海的湖面倒映着夕阳,点点金光闪烁,人行走在略高于湖面的石质栈桥上,真真如凌波微步水上漂,一抹剪影融入黛色山水间。自然与人文,一样不少。大家艳羡建国考了个好学校,建国却向我们抱怨着学校管理、生活条件等各方面存在的问题,就像他的校友对自己学校一贯的抱怨一样。大家把建国的抱怨当成他希望学校优化进步的敦促之心,或纯纯是一种凡尔赛,没人当真。
按计划,找了个小餐馆吃饭。省城两江划三镇,各镇都有“市中心”,且各自侧重不同。席间,大家商量2号去江对岸的市中心玩,那里是省城的经济中心,有江滩、步行街、各大商场、商业体。说白了,这是个纯纯的穷游计划,不用出门票,只要自己控制住不买东西,除了坐公交和吃饭,别的都不用花钱。约好次日碰头的时间、地点,艺婷和金燕再三嘱咐何斌,让他叫上曹婉一起去。饭后结账时,金燕和杨晨提出跟建国共同分担餐费。建国说他是“地主”,又是男生,没有让女生请客的道理。相互撕吧了半天,还是建国和杨晨分摊了餐费。
走了一天,大家都累了,相送到公交站便各自散去。彭思宇留下去杨晨宿舍,施莱特跟乐为一起住,艺婷跟我回了学校。许久没和艺婷同睡,我有些兴奋,又有点担心单人床过于窄小,容易把人挤下去,便让她睡在里面,我睡在外侧。艺婷也同样兴奋,但她兴奋的点在于终于有空可以跟我好好聊聊“四眼”了。艺婷说他们分手后,四眼又跟她联系过,说不想她恨他,说希望她好好的。
“他这什么意思?是要挽回吗?”我问。
“我也不清楚,他没说要挽回。”艺婷语气茫然。
“那你还想挽回吗?你这次来省城,有计划要见他吗?”我接着问。
“我也不知道。”艺婷叹了口气说:“这么久了,都是我往前走,都是我在争取。我觉得挺累的。可毕竟好了那么久,还是有感情的,就这么散了又有些可惜。”
“这男人怎么这样?!要分就彻底分开,对你狠一点,你也好下决心。要么就好好在一起。这么黏黏糊糊,不清不楚地向你示好算什么?”我厌恶四眼的做法,他让已经接受分手的艺婷又开始摇摆不定。“他之前说喜欢了别人,是真有其人,还是为了分手随便说说的?”
“我感觉应该有,”艺婷说:“至少有段时间,我能感觉到他心不在我这里。”
“那有没有可能他和那个人之间出现问题或者分手了,他才联系你?他想复合,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开口?”我大胆假设。
“有可能。”艺婷说。
“如果真是这样,你还要跟他在一起吗?”我问。
“这些都是我猜的。我看不清这是复合的机会,还是再次陷入泥潭的又一次轮回……你看呢?”艺婷问我。
我对四眼了解不深,仅单方面从艺婷的角度获取的信息,没法铁口直断。我也不想因自己信口胡说,误了艺婷的姻缘,只好说:“如果你觉得在一起累,要不就算了?”
“唉!算了又好像有点不甘心……”和艺婷聊了很久,没什么结果,大部分时候都是车轱辘话,原地打转,困到不行了才各自睡去。
次日,天阴沉沉的,所有人如约在江滩碰头。何斌说曹婉有别的事要忙,来不了。乐为站在长江边豪情万丈地吟诵“大江东去浪淘尽”,江风灌了满嘴,冻得他直打哆嗦。大家虽笑话乐为“英雄气短”,也都忍不住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又裹紧。我们谁也不是盖世英雄,统统被寒冷的江风击溃,在江滩走马观花“点卯”后,迅速转战附近的步行街。
各种风格的欧式建筑矗立于步行街两旁。坡屋顶、穹顶亭台、尖顶钟塔,勾勒出错落有致的天际线。敦厚的灰色花岗岩墙面、罗马柱、拱券窗、彩色拼花玻璃、黑色雕花铸铁栏杆,每一个元素符号都讲述着这里租界时期洋行与民族工商业之间曾发生过的故事。大多数临街一楼入驻了各知名品牌门店,霓虹灯、音响、现代化的招牌、琳琅满目的商品和街上生活气息十足的铜雕塑给这条街注入了新时代的活力。这里与县城的氛围不同,不止于更大、更繁华,而是有更多选择、更多可能性、更自由。
我们十人走在省城最具代表性、最繁华的商业街上,无所忌惮地说着方言,享受朋友间的亲昵,开玩笑互怼,分享自己的感受,自然得就像我们一直生活在这里、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一样。这就是朋友们组成小团体出游的效果和力量吧。
施莱特和杨晨坐在铜雕的“竹床”上,配合雕塑的动作,假装下象棋,我拿着借来的相机给他们拍照,一张熟悉的脸从取景框中划过。
“哎!那不是曹婉吗?”我指着刚走过的人对艺婷说:“她旁边挽着的那个人是谁?”
金燕要上前去打招呼,被何斌叫住:“去打扰人家干啥?!看我叫了她,她不来就是不想跟我们这帮人一起玩,还上赶着去打招呼干什么?”何斌一肚子气,说:“我本来不想说的,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她旁边那个男生是学校大三的学长。”
“他们是在谈吗?”金燕问。
“那我哪知道,我们只是高中同学,人家又不会跟我说!”何斌阴阳怪气地答道。吴雪华知道些曹婉的事,往前紧跟两步看了看,回来证实了金燕的猜测。大家感慨人情淡薄,三年同学感情赶不上才谈了没几个月的爱情,游玩的兴致也淡了几分。曹婉挽着男生的出现,似乎引得艺婷又想起了四眼。艺婷虽未明说,但情绪比元旦那天低落不少,时不时会靠在何斌肩头寻求某种慰藉。
后来去几个免费的公园逛了逛,看见公园的海盗船、跳楼机,男生们跟小屁孩似地吵嚷着要玩,女生们都拒绝。何斌觉察出艺婷有情绪,他说没有女生上去尖叫不好玩,硬拉着艺婷一起上去。男生们一致同意何斌的说法,好说歹说,说服女生全员上场。谁知玩完下来,艺婷是喊爽了,乐为和杨晨被吓得满脸惨白,两腿发软。彭思宇抱着吓得心跳加速的吴雪华细心安抚,还不忘嘱咐金燕去搀扶杨晨。金燕把乐为扶下器械,让施莱特去扶杨晨。
我觉察出金燕似刻意避嫌,小声问金燕:“你和杨晨之间有什么事吗?”
金燕环顾周围,趁没人时冲我耳朵根低语:“杨晨对我有意思,但我对他没想法。”
看着眼前这帮同学,几乎人人为情所困,我不由得深深叹气。建国受两地相思之苦,杨晨爱而不得,乐为黯然神伤,何斌对艺婷大约也是有想法的,艺婷的事不用说。目前,只有吴雪华和彭思宇这对幸福快乐着。唉!莫非爱情也是大学的必修课?!
今天一大早,艺婷单独出去打电话打了许久,我猜她是打给四眼。四眼在省城,直到我送她去车站,她也没去找四眼。不知她是不是想通了,放下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今天又是散的一天。等哪天,朋友们都有了各自的爱情,可能就真的再也聚不起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