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燕在诏狱的甬道中穿行。
她屏气凝神,身形如掠空的雨燕,避开巡逻守卫的视线,时而翻上梁间躲开火把光亮,时而指尖捻着草杆拨开牢门锁芯。
从最深处守卫森严的天字号死牢,到层层设防的地字号囚房,再到满是哀嚎与腐臭的人字号杂牢。
一路行来,守卫排布稀松得反常,连平日里三步一岗的暗哨都不见踪影。
展燕心头掠过一丝疑窦,可指尖触到诏狱大门的铜锁时,那点疑虑终究被逃出生天的狂喜压了下去。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最后一道锁应声而开。
她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轻笑:锦衣诏狱,不过如此。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外的天光倾泻而入,刺的展燕睁不开眼。
光亮里,豁然伸来一只大手,五指张开,指节粗粝,像一把冷硬的铁钳,猛的扼住了展燕的咽喉,将她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冰冷,窒息,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
魍魉。
身后,掌声响起来了,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像一个人在欣赏一出排练了很久、终于演到了最高潮的好戏。
“精彩,精彩,”独眼的严仕龙从黑暗里缓缓走出,“在人最满怀希望的时候赋予最深的绝望,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一件事。”
他示意了一下,魍魉没有将展燕掐至昏迷,手腕一翻,铁钳般的手掌瞬间反剪了她的双臂,另一只手攥住她脑后的发辫狠狠向上一扯,逼得她脖颈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只能被迫昂着头,半点动弹不得。
“展燕,”严仕龙缓步走到她面前,手掌在她脸上轻轻拍打,语气轻慢又阴狠,“本公子精心为你筹划的这场越狱大戏,不知你可还满意?”
展燕厌恶地盯着他,竭力想偏开脸避开他的触碰,可发辫被魍魉死死攥着,稍一挣扎,头皮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严仕龙看着她徒劳的挣扎,不禁笑出了声。
“别白费力气了,你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本公子的掌心,”他猛的扯下自己的眼罩,露出空洞的眼眶和渗人的伤疤,声音中带着淬骨的恨意,“看到了吗?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全都是拜你所赐。我会用最严酷的手段折辱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微微俯身,脸几乎贴到展燕的脸上,仿佛要让她尽量看清楚自己空洞眼眶上的恐怖伤疤。
“呸!”展燕一口唾沫狠狠啐在严仕龙脸上,借着他愣神的刹那,膝盖猛地向上顶起,直取他的小腹。
可就在她发力的瞬间,魍魉猛地拽着她向后撤了半步,让她这一击落了个空。紧接着,攥着她发辫的手骤然发力,将她狠狠按在了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她的额头与地面重重相撞,温热的鲜血瞬间淌了下来,意识一阵阵发昏。
严仕龙站在原地,用手指擦了擦脸上的唾液,凑到鼻尖嗅了嗅,竟放在嘴里,贪婪的吮吸着。
“好一匹烈马。”他蹲下身,指尖撩开沾血的碎发,轻轻抚过展燕额角的伤口,“你们草原上的人,最擅驯服烈马。不如你教教我,要怎么才能把你驯得服服帖帖?”
“你做梦。”展燕半边脸被死死按在石板上,说话都带着刺骨的疼,可露出来的那只眼,依旧像淬了毒的弯刀,死死盯着严仕龙,“当日我真该杀了你,留你这条狗命,真是我最大的错!”
“哈哈,哈哈哈哈……”严仕龙发出一阵狂笑。
“杀我?这简直是我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了,”严仕龙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骤然收敛,语气变得狠辣,“你是不是没搞清楚情况,还是不清楚本公子的手段。没关系,你很快就会领教到了。”
他站起身,在展燕面前来回踱步,像是在思索什么绝妙的主意。
“该怎么惩罚你呢?让本公子好好想想。”
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忽的蹲下来,独眼里闪着病态的光。
“把你做成痰盂或者便器怎么样,我们严府有不少的美人盂和美人纸,你可以跟她们学。你这般烈性,磨平了棱角,定是我最合心意的玩物。”
展燕的半边脸被压进泥土里,露出的一只眼睛狠狠盯着严仕龙,从嘴角挤出一句话:“好啊!本姑娘会扯断你的舌头,嚼碎你的子孙根。”
严仕龙歪头思索了一阵,眼睛一亮,道:“好办,把你的牙齿打碎不就行了嘛!为了防止你出言不逊,舌头也割掉好了。”
他看着展燕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摸了摸自己空洞的眼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眼睛,眼睛一定要挖出来,不能留,一只也不能留。”
“还有你那双会发燕子镖的手,那双会踏轻功的腿脚,”他的手指顺着展燕的手臂、小腿缓缓划过,语气里满是病态的兴奋,“通通都要砍掉。”
“你说,到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凑近展燕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的吐信,“没有能伤人的手,没有能逃跑的脚,看不见,也说不出,只能听着自己的呼吸,日日夜夜被囚在我身边,任我摆布。我会把你做成我独有的藏品,除了我,谁也碰不得——哦,不对,等我腻了,或许会把你赏给底下的狗,看看你这匹烈马,到时候还能不能抬起头。”
他越说越兴奋,独眼里满是扭曲的、复仇的快感。
展燕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可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死死咬着后槽牙,齿间渗出血丝。
她宁死也不愿受这般折辱,舌尖猛地抵住牙关,竟是要当场咬舌自尽。
可她刚一发力,魍魉便察觉了她的动作,铁掌猛地掐住了她的下颌,逼得她合不上嘴,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咽。
“畜生!你杀了我!”她从喉咙里挤出嘶吼,字字带血,“否则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可她的嘶吼,只会让严仕龙越发兴奋。
“开始吧。”严仕龙掏出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蹲下身,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先从哪里开始好呢?就从你这根聒噪的舌头开始吧。”
魍魉手上再次发力,掐着她的下颌,逼得她不得不张开嘴。
牢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火把噼啪的燃烧声,还有展燕粗重的呼吸声。
严仕龙脸上挂着病态的笑,手中锋利的短刀缓缓探入她的口中,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舌根蔓延开,激得她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诏狱之外,几只弑人蜂嗡嗡振翅,刚要冲进门内,却忽然调转方向,落回主人的指尖。
万灵风按住寒香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将她推后一步,自己则从她身边经过,大步走进诏狱的黑暗之中。
“少主且慢!”
严仕龙独眼猛地一转,看向门口的人影,兴致被打断的怒意瞬间涌了上来。
“滚!”他怒吼一声,握着短刀的手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
万灵风直直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展燕额角淌血的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少主,我有要事禀报。”
“没听懂人话吗?”严仕龙不想放过眼前的“盛宴”,语气阴狠到极致:“滚!”
“严大人托我传陛下口谕。”万灵风语气平静,却精准地掐住了严仕龙的软肋。
严仕龙的动作猛地顿住,颇不情愿地把短刀从展燕口中抽了出来,咬牙切齿道:“有屁快放!”
万灵风缓步上前,凑到严仕龙身边,对着他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什么?”严仕龙一拳狠狠的砸在墙面上,将拳面打出了鲜血,“燕子门展雄率兵叩关?要求释放……可恶,怎么会是他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展燕,独眼里满是不甘与暴怒,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看向万灵风:“不对,塞北距京城千里之遥,怎么会这么快就收到消息?”
“兴许是新任盟主的手笔,”万灵风立刻解释,“那丫头回去了,也许,是她将展燕被抓的事情通风报信给了盟主堂。”
“杨。延。朗。”严仕龙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下一个,就是你。”
“那她?”万灵风抬眼,似在询问,又似在提醒。
严仕龙死死盯着地上的展燕,胸腔剧烈起伏,恨得牙根发痒,却终究不敢违抗皇命。
他猛地一甩手,咬牙道:“放了!”
“少主?”魍魉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松手。
“我说放了!”严仕龙骤然怒吼,将满心的恨火全都发泄了出来,“听不懂本公子的话吗?!”
魍魉的手缓缓松开了。
展燕浑身脱力,撑着地面踉跄着爬起来,来不及擦去脸上的血污,也顾不上深究其中的蹊跷,只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的天光冲去。
出门的前一刻,她与万灵风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交汇,在他的眼中,她似乎看见了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严仕龙站在诏狱的阴影里,独眼死死锁着展燕消失的背影,张开手掌,将她的背影拢在自己的掌心。
“你逃不掉,永远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