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四怪骑在马上,八条短腿随着马匹的颠簸晃晃悠悠,一路追着雪地上芍药的马蹄印走。
那匹马已经快熬到油尽灯枯了。
从大风驿到京城,驮着四个人的分量,一路奔波。
此刻它站在城门洞里,四条腿微微打颤,鬃毛被汗水湿透,耷拉着脑袋,连响鼻都打不出来了。
石下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地上看了又看。
雪地里的马蹄印,到城门根就断了,城门以内的街面,积雪早被住户扫得干干净净。
“娘往哪里去了?”石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石里把脑袋从他胳肢窝底下钻出来,也往地上看,而石巴和石人从马鞍两侧同时探出身子,四个圆脑袋挤成一团,八只眼睛一齐盯着那片干干净净的地面,愣是没看出半分端倪。
“找。”石下闷声撂下一个字。
四个侏儒跟滚土豆似的,挨个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那匹马感觉到背上骤然轻了,四条腿抖了抖,欢愉地叫出了声。
石人把缰绳拴在城墙根的一根拴马桩上,拍了拍马脖子,说了一句“马兄你歇着”,然后四个人便走进了京城的街道。
京城的街,热闹非凡。
有铺子、有摊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拎着菜篮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包子铺现蒸的大包子新鲜出炉,蒸笼掀开时腾起一团白雾,裹着包子的香气,热腾腾地扑到四个人脸上。
“先找娘。”石下狠狠咽了口唾沫,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找着了娘,就有热包子吃了。”
四个人齐齐点头,然后开始喊。
“娘——”
“娘——”
“娘——”
“娘——”
四个声音此起彼伏,在京城的街巷里来回撞。他们边走边喊,边喊边走,矮小的身影在人流里时隐时现。
一个挎着竹篮的阿婶听见了,瞅见四个矮矮的背影,只当是跟娘亲走散的小娃娃,心下软了,快步追上去,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石人的肩膀。
“四个小娃娃,你们是不是跟娘亲走散了呀?”
四个人齐刷刷回过头来。
阿婶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那分明是四张成年汉子的面孔:粗眉,塌鼻,阔嘴,眼睛分得很开,像一母同胎的雏鸟——不,是老鸟。
孩童般大小的身子上,竟顶着这样四张脸,八只眼睛一齐看着她,一时分不清是憨是痴是愣。
“谁是小娃娃?”石下粗哑的嗓子率先响了起来。
阿婶惊呼一声,活像白日里见了鬼,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石下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咱们四个生得如此俊俏,怎这人见了咱们,吓成这个样子?”
石里立马挺了挺胸,晃着脑袋瞎分析:“定是她没见过咱们这么俊的汉子,臊得没脸见人,这才跑了!”
石巴用力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正是正是!”
石人也跟着小声应:“有理有理。”
石下忽然灵光一闪,猛地站住脚。后面三个收不住步子,哐当一下撞成一团,滚作了一堆。
“我忽然想到,”石下拍着大腿道,“我们为什么不找人问问娘亲的下落?”
三个弟弟瞬间忘了撞疼的地方,齐齐拍着手夸赞大哥聪明,竟能想出这样绝妙的主意。
说干就干,他们当即拦起了路人。
石下拦住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仰头喊了一声“喂”。货郎低下头,瞅见四个顶着成年男人脸、只到自己膝盖高的侏儒,吓得担子差点从肩上滑脱,绕开他们就跑,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饿狼撵着。
石里拦住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把手举过头顶,使劲踮着脚比划:“我们娘,有这么高——”妇人尖叫一声,扬手就要把菜篮砸他脸上,转身就跑。
石巴双手环抱,努力把自己缩成芍药的胖瘦:“有这么胖——”那户正要关门的居民看见他环抱双臂的姿势,以为他要扑过来,砰地把门合上了。合上之前,还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门口看家护院的黄狗一把拽了进去。
石人嘴还没张开,刚从茶楼里迈出来的茶客,“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反手就把茶楼的门带死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长街,竟空得只剩他们四个,只有几只麻雀还悠哉悠哉的踱步,偶尔歪着脑袋,看着这四个矮小的、被整条街遗弃的人影。
四怪站在空荡荡的街心,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粒屋檐上的残雪,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哥哥们。”石人忽然扯了扯石下的衣角,踮着脚指着城墙根的一片阴影,声音发紧,“那、那还有个人!没跑!”
八只眼睛齐刷刷望了过去。
那是一片被飞檐和围墙切割出来的阴影,深邃而阴暗。
黑暗的阴影里,藏着有一个人。
那人黑瘦,矮小,尖嘴猴腮,皮肤黝黑,蹲在阴影最深处,像一滴融进墨池的墨汁,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他。
他便是黑煞,黑衣第十二队队长,代号千面人,奉严仕龙之命盯着红袖招,已有数日。
这是他千挑万选的位置,从早到晚照不进一丝日光。
他自认已经和黑暗完全融为一体,却没想到,这四个连路都问不明白的侏儒,竟然齐刷刷望向了他。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刃身涂了黑漆,不会反光。
随着那四个矮小的身影越来越近,黑煞的手指也在短刃柄上逐渐收紧。
“喂!”石下走在最前头,仰着圆乎乎的脸,对着阴影里喊,“你见着我们娘了吗?”
石里立马把手举过头顶,使劲比划:“有这么高!”
石巴张开胳膊环在胸前,把自己缩成一团:“有这么胖!”
石人跟在最后,小声补了一句:“她还骑着一匹大黑马,嘚儿驾的那种。”
“大黑马”三个字入耳的瞬间,黑煞眼底的杀意骤然散了个干净。
他硬生生挤出一个笑,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抬手指向长街尽头那栋飞檐翘角的红楼:“见过见过!我亲眼见着那位姑娘,进那红楼里去了!”
四怪同时转身,八只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红楼上亮闪闪的金字招牌——红袖招。
“走!找娘去!”石下第一个迈开步子,兴冲冲地往前冲,石里和石巴紧随其后,嘴里还念叨着找着娘就能吃热包子了。
石人落在了最后。
他总觉得那片阴影里冷得刺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刚张嘴想喊哥哥们等等。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冰冷的刀锋精准刺穿了他的心脏,瞬间封死了他所有的声音。
他想叫,一只漆黑的手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把他整个人从日光边缘,狠狠拽回了无边的黑暗里。
他拼命蹬着悬空的短腿,眼睛却死死盯着三个哥哥越来越远的背影。他们还在笑,还在说找娘的事,完全没有回头。
他的力气一点点抽干,瞳孔里的光,随着那三个小小的背影,一点点散了。
石巴走着走着,总觉得身后少了点什么,猛地回头喊:“石人!磨蹭什么呢?快跟上,找娘去!”
石下和石里也跟着回过头来。
“来了来了。”
一个黑色的影子应和着,从阴影里走出来,刚一接触到日光,那漆黑的身影立马变了模样。
石人的模样。
他赶上三个哥哥,四个人并成一排,朝着红袖招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