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鄱阳湖风浪试禅心 滕王阁旧题伤古今（上）
书接上回！
诗曰：
鄱阳风恶欲摧帆，孤岛七日生死关。
滕王阁上云依旧，不见当年王子安。
上回说到齐已带着小莲离开庐山，沿江而下，往鄱阳湖而去。此时正值夏末秋初，江上金风送爽，两岸稻香扑鼻。小莲已九岁，不再总需背负，能自己走大半路程，只在她疲倦时，齐已才背她一段。
这日，行至江州浔阳城，但见城郭巍峨，江水浩荡。齐已想起白居易《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之句，便在江边寻了一处客店住下。安顿好后，带小莲登浔阳楼。
浔阳楼在江畔，高三层，凭栏可见长江如练，舟帆往来。壁上题诗甚多，齐已一一品读，多是文人墨客感怀之作。小莲仰头看着，忽然道：“和尚哥哥，这些诗里，为什么总有‘愁’字？”
齐已细看，果然“愁”字出现最多。他轻叹：“因为这世道让人愁，这人生让人愁。文人多感，便化作诗中愁绪。”
“可是，”小莲歪着头，“慧远大师不是说‘心净则佛土净’么？心里清净，便没有愁了呀。”
齐已一怔，随即笑道：“你说得对。可见修行不在年高，你已悟到关窍了。”
正说话间，忽听有人吟诗：
浔阳江畔立多时，烟水茫茫有所思。
白傅琵琶今在否？荻花枫叶自离披。
齐已回头一看，是个青衫书生，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瘦，正对江沉思。齐已合十道：“施主好诗。‘白傅琵琶今在否’一问，却是古今同慨。”
书生还礼：“在下孟宾，江州人士。见师父品诗，知是同道。这位是令嫒？”
齐已解释小莲来历。孟宾肃然起敬：“师父慈悲。”邀二人至楼中雅座饮茶。
茶叙间，得知孟宾乃咸通年间进士，曾任县尉，因不满官场黑暗辞官归乡，如今在庐山白鹿洞书院教书。说起鄱阳湖，孟宾说道：“师父欲游鄱阳，此时正是好时节。不过近日湖上天气多变，须择晴日出航。在下正好要往洪州访友，可同船而行。”
齐已喜道：“如此甚好。”
三日后，晴空万里。三人至码头，登上一艘中型客船。船主姓陈，是个老江湖，见有僧人、书生、女童同行，笑道：“三位放心，老汉行船三十年，这鄱阳湖闭着眼都能走。”
船出浔阳，入鄱阳湖口。但见烟波浩渺，水天相接，果然是中国第一大淡水湖。远处庐山如黛，近处沙鸥翔集，渔歌互答。小莲趴在船头，指着远处：“和尚哥哥，那山怎么在水里？”
孟宾解释：“那是石钟山，苏轼曾作《石钟山记》。看似山在水中，实是湖中有岛。”
齐已望着这八百里洞庭，想起范仲淹“先忧后乐”之语，又想起自己一路见闻，胸中感慨万千。忽然湖风骤起，乌云自西天涌来。陈老汉抬头望天，脸色微变：“不好，要变天！”
话音未落，狂风已至。平静湖面顿时波涛汹涌，浪头拍打船身，客船如一片树叶颠簸。孟宾紧抓船舷：“陈老，可能靠岸？”
陈老汉奋力掌舵：“来不及了！这是‘湖老虎’，来得快去得也快，顶过去就好！”
但风浪越来越猛。暴雨倾盆而下，天色如墨。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倾斜，小莲惊叫一声，险些落水。齐已一把抱住她，用身体护住。
孟宾喊道：“进舱！进舱！”
众人刚退入船舱，又一个大浪拍在船头，只听“咔嚓”一声，桅杆竟被折断！船顿时失控，在风浪中打转。陈老汉嘶声：“弃船！抱紧木板！”
齐已撕下僧袍，将小莲绑在自己背上，又将一块船板用布带缠在手上。孟宾也抱了块木板。此时船身已开始倾斜下沉。
“快跳！”陈老汉吼道。
三人跃入湖中。湖水冰冷刺骨，波涛如山。齐已拼尽全力划水，但风浪太大，很快就被冲散。他隐约听见孟宾喊声，随即被一个浪头打入水底。
不知过了多久，齐已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沙滩上。背后小莲仍紧紧抱着他，已昏过去。他忙解开布带，检查小莲呼吸，幸而只是呛水昏迷。
环顾四周，是个荒岛，约数里方圆，草木葱茏，却不见人烟。天色已晚，残阳如血，映在湖面上。远处湖心，客船残骸正在下沉。
齐已背起小莲，往岛内走去。寻了处避风岩洞，将小莲放下，又去寻干柴。幸而身上火折子用油布包着，还能用。生起火后，洞中有了暖意。
小莲悠悠醒转，见了火光，哇地哭出来：“和尚哥哥……孟先生和陈爷爷呢？”
齐已搂着她：“吉人自有天相，或许也漂流到别处了。”话虽如此，心中却沉。那样风浪，能生还者恐怕寥寥。
这夜，齐已守着小莲，听洞外风浪渐息。他清点行囊：僧袍湿透，干粮全失，只剩怀中几两碎银和那卷《云游三昧》。用油布包着，字迹尚存。诗稿则在行囊中，怕是沉入湖底了。
次日清晨，齐已探查全岛。此岛不大，中央有一座小山，林木茂密。他在山顶远眺，四面皆水，不见陆地。湖上也无船只，经昨日风暴，船家都避风去了。
回到岩洞，小莲已醒，正在火边烤干衣物。见齐已回来，她举着一把野果：“和尚哥哥，我找到这个，能吃么？”
齐已识得是棠梨，虽涩，可充饥。他尝了一个：“能吃。不过少吃些，多吃了伤胃。”
二人以棠梨、野菜充饥，饮山泉水度日。齐已每日在山顶燃起篝火，盼望有过往船只看见。但一连三日，湖上空寂无人。
第四日，小莲发烧了。荒岛缺医少药，齐已只能采些清热解毒的草药煮水。夜里，小莲烧得说胡话：“娘亲……爹爹……和尚哥哥不要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