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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大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乌木的,油光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
他的眼睛很小,却很亮,如同两颗黑豆,在灯光下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这是大长老。
先天圆满,在落霞宗里,仅次于宗主的存在。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女子。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裙,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
她的步伐很稳,很轻,如同踩在棉花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腰间挎着一柄短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
这是二长老。
先天初期,剑法高超,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再后面,是三长老。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浓眉大眼,国字脸,下巴上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肌肉虬结,将那件劲装撑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会裂开。
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是三长老。
先天圆满,力大无穷,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
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长老,一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他们走进殿内,在两侧的椅子上坐下,那动作很轻,很慢,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落在宗主那张清瘦的脸上。
殿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袍子很宽大,将他那瘦小的身子裹在里面,如同一个孩子穿着大人的衣服。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那双眼睛,浑浊得如同死水,没有一点光彩。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坚实。
太上长老。
他的出现,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那些长老们纷纷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那姿态恭敬得如同朝圣。
宗主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下台阶,亲自迎了上去。
“太上长老,您来了。”
宗主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恭敬。
太上长老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宗主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
“嗯。”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耳中。
宗主搀着他,走到最前排的椅子上坐下。
那椅子比其他的都大一些,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棉垫,柔软而舒适。
太上长老坐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
宗主走回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长老们,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还有一种深深的忌惮。
“诸位,”
宗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召诸位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那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刀,刮得那些长老们皮肉生疼。
“那个许夜,又出现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那寂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灯花爆开的声音,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远处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长老们,一个个面色微变。
有的眉头紧皱,有的嘴角抽搐,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恐惧。
“此子对我宗之害,诸位心知肚明。”
宗主的声音继续响起,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太上长老之仇,诸位长老之恨,还有那些折损的弟子,那些陨落的先天高手——”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光。
“此仇不报,我落霞宗何以立足?何以服众?何以在这江湖上继续称雄?”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声一声,如同一把把铁锤,砸在那些长老们心上。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以,”
宗主的声音更轻了,更淡了:
“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究竟该如何,才能杀死此人?”
殿内,依旧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开口。
那些长老们,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金砖,盯着那光可鉴人的地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们的嘴唇紧闭着,牙齿咬着嘴唇,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嘴唇咬穿。
他们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着,那动作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大长老抬起头,看了一眼宗主,又低下头。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几次三番,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二长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睫毛微微颤动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仿佛睡着了。
三长老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前方,可那瞳孔里,却没有任何焦距。
其他长老们,有的挠头,有的搓手。
他们都在想,都在绞尽脑汁地想,可那脑子里,一片空白。
宗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沉不是铁青,不是惨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出的阴沉。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如同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缓缓划过。
“三长老,”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来说说。”
三长老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僵硬从肩膀开始,蔓延到脊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咕”。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干涩:
“宗主,此事……此事关系重大,老夫需要思考,需要深思熟虑。目前……目前还没有对策。”
他说完,便低下头,不敢再看宗主。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角,涩涩的,他都不敢抬手去擦。
宗主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他当然知道,这是搪塞之话。
什么需要思考,什么没有对策,都是借口。
他是不敢去,不想去,不愿去。
那个许夜,那个杀神,连太上长老都杀得了,他们这些先天初期、中期的武者,去了就是送死。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翻涌的怒意,目光移向另一个人。
“四长老,你呢?可有什么好法子?”
四长老是一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缩在椅子里,如同一只风干的虾。
他听见宗主的话,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满是茫然。
他摇了摇头,那一下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宗主,老夫年老体衰,脑子也不灵光了。实在是……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宗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已经深得如同刻上去的。
他的目光又移向新任五长老,移向六长老,移向每一个坐在那里的长老。
他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点名,可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
摇头。
叹气。
沉默。
搪塞。
没有人愿意去,没有人敢去,没有人想触这个霉头。
那个许夜,那个年轻人,那个杀神,已经成为他们心里的一道阴影,一道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宗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阴沉已经从他的脸上蔓延到了眼睛里,蔓延到了声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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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笃笃笃笃笃笃,如同一阵急雨,敲在人心头。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要将胸口那块石头吐出来,可那石头太重,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落霞宗,当世大宗,横压千里,威震江湖。
可如今,却拿一个毛头小子没有办法。
那些长老们,一个个缩头缩尾,一个个推三阻四,一个个贪生怕死。
他想到这里,心里就一阵郁闷,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的、沙哑的、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般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要对付那小子,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转向那把铺着棉垫的椅子,转向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瘦小的、如同一个孩子般的老人。
太上长老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如同死水般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很淡,很轻,却亮得惊人,如同黑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那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宗主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身子微微前倾,那姿态急切得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上长老,您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角落。
殿内数十盏青铜灯盏的火苗似乎都朝那边偏了偏,将那件宽大的白色长袍照得一片惨白。
太上长老盘坐在椅子上,那瘦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袍子里,如同一只蜷缩的老猫。
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泛黄,布满竖纹。
他的眼睛闭着。
那双眼皮松弛地垂下来,遮住那双浑浊的眸子,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褶皱。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就那样坐着,如同一尊石像,又如同一个沉睡的老人,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落霞宗主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太上长老,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满是期盼,满是急切,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几次三番,仿佛想要催促,又不敢出声。
大长老靠在椅背上,手里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拐杖的顶端抵着地面,纹丝不动。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太上长老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二长老坐得笔直,那双带着英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上长老。
她的手搭在腰间的短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精细的花纹,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三长老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魁梧的身子微微前倾,如同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猛虎。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浓密的眉毛几乎要挤到一起,将那双眼睛遮得只剩下一条缝。
其他长老们,有的伸长脖子,有的侧着耳朵,有的屏住呼吸。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角落里,落在那件白色的长袍上,落在那张苍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太上长老的眼皮动了。
那一下动得很轻,很慢,只是睫毛微微颤了几下,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眼睛很老。
眼白泛黄,布满血丝,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不是锐利,不是明亮,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幽邃。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宗主到大长老,从二长老到三长老,从那些熟悉的面孔到那些陌生的面孔。
他的目光很慢,很轻,如同在清点自己的家当,又如同在告别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我这里……”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耳中:
“的确有一个法子,能解燃眉之急。可以让那小子,身死道消。”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些长老们,有的挑眉,有的身子猛地前倾,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惊愕,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落霞宗主的身子猛地坐直了,那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的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那姿态急切得如同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食物。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有些发颤:
“长老有何办法,不必吞吞吐吐,还请直说就是!”
他的声音很高,很亮,在殿内回荡,震得那些灯盏里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
“只要能将那小贼诛杀,我必定全力支持!”
他说完,便死死盯着太上长老,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太上长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有欣慰,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那些长老们屏住呼吸,不敢吸气,不敢呼气,连心跳都仿佛慢了下来。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我在三十年前……”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挖出来的:
“偶然得了一部秘法。”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那是在南疆的深山里,一处被瘴气包围的洞穴。洞壁上刻满了蝌蚪般的文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才将那些文字拓印下来,带回宗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如同一条干涸的河流,在沙地上缓缓流淌。
“那些文字,不是凡间的文字。那是仙文,是上古仙人留下的印记。”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那些长老们,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张大了嘴巴,有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仙文。
仙人。
这些词,在他们听来,如同神话,如同传说,如同远在天边的星辰,可望而不可即。
太上长老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
“此法太过邪恶,有伤天理。我参悟了三年,越参悟越心惊,越参悟越害怕。那里面记载的东西,不是人该碰的,不是人该看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看了很久。
“于是,我便将它存放在一山间洞穴之中,用巨石封住洞口,布下禁制,至今从未示人。”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很亮,很锐,如同刀锋。
“若我宗门举全宗之力,运行此法,那诛杀许夜小贼,定然不在话下。”
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灯花爆开的声音,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远处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静。
落霞宗主愣愣地看着太上长老,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几次三番,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此法……”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当真有如此伟力?”
太上长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此法不是凡间之法……”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是仙术。有如此神异之力,也不足为奇。”
仙术。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些长老们,有的面露喜色,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三长老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大,很粗,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打破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太上长老方才所言,此法有伤天和。”
他顿了顿,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太上长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审视:
“那……那到底是怎么个伤法?”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太上长老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太上长老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殿内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如同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缓缓划过,让人心里发毛:
“此法,需要血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