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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去疾看着朱橚。
“马肃,你记住。”
“给穷人用的东西,最忌讳摆架子。”
“药方要便宜,字句要明白,法子要能照着做。”
“编教材这件事,别想着一步到位。”
“先把最要紧的内容整理出来。”
他掰着指头。
“第一,常见病的判断方法。”
“比如发热分几种,什么热该吃什么药,什么热要紧急处理。”
“第二,常用药方。”
“不是几百味药的大方子,是十几味最便宜、最容易找到的药材能组出来的基础方。”
“第三,外伤处理。”
“止血、清创、包扎、骨折固定。”
“第四,防疫。”
“怎么隔离病人,怎么处理污水粪便,怎么在瘟疫来时减少传播。”
“你去年去过灾区,这方面应该有经验了。”
朱橚把每一条都记下来。
“先生,那这本教材需要多厚?”
“越薄越好。”
李去疾说。
“能让一个识字的人在两年内学会、记住、用出来。”
他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以前听过一个法子。”
朱元璋、朱标、朱橚三人都看着他。
李去疾道:“有些地方,大夫少得可怜。”
“老百姓看不起病,也等不到大夫。”
“后来有人就不再想着培养名医圣手,而是先培养一批最基层的、半农半医的人。”
“这些人平时下地干活,农忙时种田,农闲时给村里人看小病。”
“开不了大方子。”
“但发热腹泻、跌打损伤、接生止血这些活儿,能干。”
“村里人管他们叫什么?”
李去疾顿了顿。
“叫赤脚医生。”
朱橚一怔。
“赤脚……医生?”
医生这个词,朱橚知道。
太医院里正在学医的学生,就叫医生。
可赤脚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不穿靴子,也不坐堂。”
李去疾说。
“平时要种地,经常光着脚在田埂上跑。谁家有人病了,喊一声就去。”
“没有药铺。”
“药箱子里就那么几十味最基本的东西。”
“但就是这么一批人,管住了几亿人最基本的看病问题。”
李去疾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赤脚医生这个名字,他小时候已经没人这么叫了。
后来偶然听见这个词,他还以为是笑话。
赤脚,听着不体面。
赤脚医生,一听就土,寒酸。
再后来翻到资料,他才看懂这四个字的分量。
不是人人都能遇见名医。
也不是每个村子都请得起郎中。
穷地方最缺的,不是妙手回春的传说。
是孩子发热时,有人能分清寒热。
是妇人生产时,有人能剪断脐带。
是农夫被镰刀割开腿时,有人能把血止住。
这些事不体面。
但能救命。
朱橚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几亿人。
先生说的这些地方,到底是哪里?
他没有问。
先生偶尔会说一些不属于这个世道的话。
他已经习惯了。
一旁的朱元璋也没出声。
几亿人。
这三个字,李去疾说得轻,落到朱元璋耳朵里,却比户部一整年的账册还重。
大明眼下才多少人?
户部报上来的数,六千万上下。
这里头还掺着逃户、隐户、死户、重户。
真要一村一村扒开看,能对上账就不错了。
可李先生刚才说的是几亿人。
朱元璋没有追问。
这种话,不能问深。
李先生偶尔漏出来的东西,问深了,容易让李先生遭遇天道反噬。
装没听见,最稳妥。
可几亿人口的大明这几个字,已经扎进了他脑子里。
若是从前,他只会觉得荒唐。
人不是田里的韭菜。
人要吃饭,要穿衣,要有地种。
赶上旱涝蝗疫,一县一府就能空下去。
再好的皇帝,也拦不住老天爷翻脸。
可现在不一样。
洪武薯已经进了地。
那东西皮实,山坡薄地都能活。
真要推广开,荒年里能吊住多少人的命?
粮食这道鬼门关,已经被李先生撬开了一条缝。
剩下的,就是病。
朱元璋太懂这个字有多狠。
圣旨能让官员跪,不能让热病退。
御医能给宫里人开方,不能钻进千千万万的村子里。
赤脚医生。
这名字土得掉渣。
朱元璋却越听越顺耳。
土好。
百姓本来就在土里刨食。
一个村里有个会看小病、会防疫的人。
平日种田,农闲看病。
朝廷不用养一大帮吃俸禄的官医。
村里也不用把一头猪卖了去请郎中。
这账便宜。
便宜到他这个当皇帝的都挑不出毛病。
更要紧的是,这东西一旦铺开,救的不是一家一户。
孩子少死几个。
妇人生产少折几个。
壮丁不被一场腹泻拖垮。
田里就有人,军中就有人,作坊里也有人。
人活着,才有税粮。
人活着,才有大明。
李去疾回过神,看着朱橚。
“你将来编的那本教材,我给它起个名字。”
“什么名字?”
“就叫《赤脚医生手册》。”
朱橚在嘴里念了一遍。
“赤脚医生手册。”
朴素。
直接。
没有半点文人的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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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
“好。”
“先生。”
朱橚又问。
“这赤脚医生,朝廷要给他们发俸银吗?”
“不一定。”
李去疾说。
“基层的赤脚医生可以半农半医,村里给他们减免赋税,或者划一份公田,让他们不至于饿着就行。”
“等于村里自己养一个看病的人?”
“对。”
李去疾说。
“成本低得多。”
“比朝廷从上面派人下去便宜十倍。”
朱元璋已经在心里算起了这笔账。
如果每个村子自己出一个赤脚医生,朝廷的负担就只剩培训和教材。
这笔账,居然算得过来。
他看着李去疾的目光又深了一层。
“不过。”
李去疾话锋一转,看向朱橚。
“教材好编,人好培训。最难的一关,你知道是什么?”
朱橚想了想。
“是让百姓相信这些赤脚医生的本事?”
“不。”
李去疾摇头。
“是让现有的大夫接受这件事。”
朱橚没明白。
“你想。”
李去疾说。
“一个老郎中,学了二十年医,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
“如今你告诉他,朝廷要批量培训一堆只学两年的人来看病。”
“他什么感觉?”
朱橚迟疑道:“他觉得……被看轻了?”
“他觉得你在砸他的饭碗,毁他的门户。”
李去疾说得很直白。
“医道传承讲究的是门第、师承、秘方。”
“你现在要把基础的东西变成公开教材,让人人能学。”
“等于动了他们的根。”
朱元璋冷哼一声。
“他们爱不爱接受,关朝廷什么事?”
李去疾点头。
“马大叔说得对,朝廷要推就推。”
“但聪明的做法是先拉后打。”
“让太医院的人主持编写教材,给他们面子,给他们地位,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的功劳。”
“老大夫不愿意教,那就让愿意教的人得好处。”
“编一本教材赏多少银子,教一期学生赏多少银子,写明了挂榜上。”
“有人带头吃到甜头,后面的自然跟。”
李去疾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还有一条,不能漏。”
朱橚忙把笔尖压到纸上。
“赤脚医生一般都在偏远的乡下。”
李去疾道。
“人一多,里面必然会混进来偷懒的、骗饭吃的,甚至还有拿草根树皮糊弄病人的。”
朱橚停了笔。
他先前只想着怎么把人教出来。
没想过教出来之后,怎么管住他们。
“先生,那该怎么办?”
“考。”
李去疾只说了一个字。
朱橚抬头看他。
李去疾把纸转过去,给他看。
“第一关,学完要考。”
“识药、辨症、配方、包扎、止血、防疫,哪一项不过,都不能回村看病。”
“第二关,行医之后还要考。”
“每三年一复核。”
“能治多少常见病,误诊多少,村里有无投诉,县里都要记档。”
朱元璋听到“记档”两个字,精神来了。
“这个好。”
他开口道。
“有册子就能查。”
“谁敢胡来,抓起来不冤。”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
马大叔听到抓人,明显顺耳多了。
他咳了一声。
“抓是最后一步。”
“先要分等。”
朱橚问:“怎么分?”
“刚出学堂的,只准做最基础的事。”
“发热腹泻、外伤包扎、接生助产、防疫宣讲,这些可以。”
“开猛药不许。”
“动刀不许。”
“治疑难病不许。”
李去疾又写下“乡村医生”四个字。
“干得好的,三年后通过复核,可以升一等,叫乡村医生。”
“发一张执照。”
“上面写清楚他能治什么,不能治什么。”
“再往上,若肯继续学,送到府里的医学堂进修。”
“学得出来,就能去县里惠民药局当正式医者。”
朱橚盯着“执照”两个字。
这两个字不难懂。
有照,才能行医。
没照,就算会一点,也不能乱给人开方。
朱标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样一来,赤脚医生也有了奔头。”
“对。”
李去疾点头。
“人不能只靠良心干活。”
“良心这东西,饱饭时好使,饿肚子时就不好说了。”
“给他们一条往上走的路,他们才肯学,肯钻研,也肯守规矩。”
朱元璋哼了一声。
“若有人拿了执照,回头照样骗百姓钱呢?”
“吊销。”
李去疾道。
“一年内被查出两次乱开方、乱收钱,吊销执照,三年不得重考。”
“若治死人,还要报官。”
“该赔赔,该坐牢坐牢。”
朱元璋这下满意了。
这法子顺他的脾气。
给路,也给刀。
朱橚把这些全记下了。
李去疾最后看着他,语气平稳。
“马肃,这件事不是一年两年能做成的。”
“可能要十年。”
“可能要二十年。”
“但你只要把那本手册编出来。”
“哪怕先铺开十个县,一百个村。”
“那些村子里,就会少死一些人。”
朱橚攥紧了手里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