铳口对着胸口。
五步距离。
乌黑的铳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刘策握铳的手稳如磐石,但手心已经渗出细汗。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第一次用这玩意儿对准活人,对准一个他害怕了十年的人。
宇文卓盯着那支短铳,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全身肌肉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二十年战场厮杀的本能,在这一刻苏醒——不能动,一动,那玩意儿就会喷出致命的铁丸。
但不动,就是等死。
电光石火间,宇文卓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猛地侧身,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身旁最近的那个护卫,用力一拽!
“砰——!”
铳声炸响。
不是刘策开的枪,是宇文卓拽过来的那个护卫,在慌乱中扣动了腰间的机弩。弩箭擦着刘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龙椅椅背上,箭尾嗡嗡震颤。
刘策瞳孔骤缩,本能地扣动扳机。
“轰——!”
短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铳口喷出尺长的火光,后坐力震得刘策整条手臂发麻。特制的弹丸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宇文卓——
但射空了。
在刘策扣动扳机的刹那,宇文卓已经将那个护卫彻底拽到身前,用护卫的身体挡住了弹丸。
“噗嗤”一声闷响。
弹丸穿透皮甲,钻进血肉,从护卫背后穿出,带出一蓬血雾。护卫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软软倒下。
鲜血喷了宇文卓一脸。
温热的,腥咸的。
宇文卓抹了把脸,眼中闪过狠色,右手已经从护卫腰间抽出佩刀。刀光一闪,斩向最近的一个“叛徒”。
“当——!”
金铁交鸣。
那个扮作护卫的年轻亲卫举刀格挡,但宇文卓的力气太大,刀势太猛,年轻亲卫被震得踉跄后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杀!”宇文卓嘶吼。
殿内剩余的护卫,此刻已经分成两拨。
宇文卓带的护卫里面有两个是刘策安排的亲卫,两帮人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刘策握着还在冒烟的短铳,脑中一片空白。
开铳了。
真的开铳了。
打中的不是宇文卓,是一个……不知名的护卫。
那护卫倒下时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陛下!”董婉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哭腔,“小心!”
刘策猛地回神。
宇文卓已经冲破亲卫的阻拦,朝御案扑来。那张狰狞的脸上沾满鲜血,眼中是疯狂的杀意——不是要擒拿,是要杀人!
“刘策!”宇文卓嘶吼,“给本王死!”
刀光劈下。
刘策本能地举铳格挡。
“当——!”
短铳被劈飞,旋转着撞在墙壁上,掉落在地。刘策整条右臂剧痛,像被铁锤砸中,骨头都要碎了。
但这一挡,也给了旁边亲卫机会。
“保护陛下!”
那个虎背熊腰的年轻汉子——刘策记得他叫刘铁柱,是刘家远支子弟,家境贫寒,母亲重病时刘策暗中派人送去医药费——此刻扑了上来,用身体撞向宇文卓。
宇文卓被撞得踉跄,反手一刀劈在刘铁柱肩头。
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刘铁柱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宇文卓的腰:“陛下快走!”
“走?”宇文卓狞笑,左手抓住刘铁柱的头发,右手举刀就要劈下——
“住手!”
刘策嘶声大喊,从御案下抽出第二把武器——不是铳,是刀。一把普通的军刀,北大学堂军训时用的那种,刀身三尺,没有装饰,但开了刃。
训练,练的不只是擒拿,还有刀法。
李晨教的军中刀法,简洁,实用,不求花哨,只求杀敌。
刘策握紧刀柄,双手持刀,指向宇文卓:“放开他。”
宇文卓愣住了。
不是被吓住,是……想笑。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拿着一把普通的军刀,指着他说“放开他”?这场景,滑稽得让人想笑。
但宇文卓笑不出来。
因为刘策握刀的姿势,很标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这是标准的军中起手式。短时间,练不出绝世高手,但能练出正确的习惯。
“陛下,”宇文卓松开刘铁柱,任由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汉子瘫倒在地,转身面向刘策,刀尖下垂,“您真要跟臣……动刀?”
“不是动刀,”刘策一字一顿,“是擒拿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宇文卓笑了,笑容扭曲,“陛下,您忘了,是谁把您抱上这龙椅的?是谁保住您刘家江山的?是谁——”
话没说完,刘策动了。
不是劈,不是砍,是刺。
最简单的直刺,刀尖对准宇文卓胸口,双脚蹬地,全身力量贯于双臂,像一支离弦的箭,刺了出去!
快!
宇文卓瞳孔骤缩,本能地举刀格挡。
“当——!”
双刀相撞,火星四溅。
刘策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但宇文卓也被震得后退一步,眼中闪过惊色——这力气,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
“再来!”刘策咬牙,再次扑上。
这次不是直刺,是斜劈。刀光自上而下,劈向宇文卓左肩。
宇文卓举刀格挡,但刘策的刀在半途变向,由劈变削,削向宇文卓手腕。
变招之快,出乎意料。
宇文卓慌忙收刀,刀锋擦着手腕掠过,留下一道血痕。
“好!”宇文卓眼中闪过厉色,“陛下这刀法……跟谁学的?”
“跟老师学的。”刘策喘息,握紧刀柄,“老师说过,对付乱臣贼子,不必讲究招式,能杀人就行。”
“李晨……”宇文卓咬牙,“又是李晨!”
话音未落,宇文卓动了。
不再防守,主动进攻。刀光如瀑,连绵不绝,劈、砍、削、刺,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每一刀都带着二十年沙场厮杀的狠辣。
刘策连连后退,格挡,闪避,但越来越吃力。
手臂发麻,虎口剧痛,汗水浸透衣衫。
差距太大了。
宇文卓是武将出身,二十年前就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刘策虽然训练了一段时间,但终究是纸上谈兵,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完全是两回事。
“陛下!”一个亲卫想冲过来帮忙,被宇文卓反手一刀劈在胸口,惨叫倒地。
“别过来!”刘策嘶吼,“守住门口!别让外面的人进来!”
殿外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黑鹞军那一百护卫已经发现不对,开始强攻宫门。宗人府的护卫队正在拼死抵挡,但人数劣势,节节败退。
时间不多了。
“陛下,”宇文卓步步紧逼,刀光将刘策逼到墙角,“投降吧。看在先帝面上,臣留您全尸。”
刘策背靠墙壁,喘息,握刀的手在抖。
但眼睛没抖。
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燃着熊熊火焰,像要将宇文卓烧成灰烬。
“摄政王,”刘策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鸡蛋从外面打开,是食物。只有从里面打开,才是新生。”
又是这句话。
宇文卓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策嘴角勾起一丝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这层壳,朕要自己啄开!”
话音未落,刘策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向下。
身子一矮,从宇文卓刀光下钻过,滚到御案旁,伸手抓起地上那把短铳。
还有两发子弹。
宇文卓脸色大变,转身扑来。
但晚了。
刘策已经举起短铳,对准宇文卓,扣动扳机——
“咔。”
哑火。
子弹卡壳了。
宇文卓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刀光如电,劈向刘策脖颈。
千钧一发。
刘策扔掉短铳,双手握刀,向上格挡。
“当——!”
这一次,刘策的刀被劈飞了。
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整条右臂剧痛,像断了一样。
宇文卓的刀,架在了刘策脖子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陛下,”宇文卓喘息,脸上满是鲜血,眼中是疯狂的兴奋,“结束了。”
刘策看着宇文卓,看着这张狰狞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坦然,笑得释然。
“摄政王,”刘策轻声说,“你输了。”
宇文卓一愣。
下一秒,他听到身后传来破空声。
不是刀,不是箭,是……绳索。
三根特制的牛筋绳索,从三个方向飞来,精准地套在宇文卓的脖颈、腰腹、双腿上。绳索另一端,握在三个年轻亲卫手中——他们刚才假装重伤倒地,此刻突然暴起。
宇文卓大惊,想挥刀斩断绳索,但刘策忽然抬手,死死抓住宇文卓握刀的手腕。
十六岁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
“就是现在!”刘策嘶吼。
殿内还站着的六个亲卫,同时扑上。
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按手的按手。六个人,像六只小狼,死死缠住宇文卓这头猛虎。
宇文卓挣扎,嘶吼,挥刀,但绳索束缚,六人缠抱,刘策死抓着握刀的手腕——
动弹不得。
“陛下!”董婉华从屏风后冲出来,手里捧着一把钥匙——那是特制镣铐的钥匙。
刘策接过钥匙,颤抖着手,打开镣铐。
精钢打造的镣铐,锁住宇文卓的双手双脚。
“当啷”一声,宇文卓的刀掉在地上。
挣扎停止了。
宇文卓被六个亲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镣铐锁住四肢,像一头被擒住的野兽。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刘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滔天的愤怒,是……深深的绝望。
输了。
真的输了。
输给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陛下……”宇文卓声音嘶哑,“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屈服?”
“对。”刘策喘息,擦掉嘴角的血迹,“朕一直在准备这一天。训练亲卫,搜集证据,布置陷阱,演那场‘屈服’的戏——都是为了今天,为了亲手擒下你。”
“李晨……”宇文卓咬牙,“李晨教你的?”
“老师只教了朕道理。”刘策俯身,看着宇文卓,“剩下的,是朕自己学的。鸡蛋从里面啄开,很疼,很累,但……值得。”
殿外的打斗声渐渐平息。
柳承宗浑身是血,冲进殿内,看到眼前景象,愣住了。
“陛下……”柳承宗声音发颤,“宫门守住了。黑鹞军那一百护卫,死了三十七个,俘虏六十三个。朝中那四十七个暗桩,全部抓获,一个没跑。”
刘策点头,看向宇文卓:“摄政王,听见了吗?你的棋,全输了。”
宇文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败了。
彻底败了。
刘策直起身,看着殿内。地上躺着五具尸体——两个黑鹞军护卫,三个年轻亲卫。还有七个重伤的,包括刘铁柱,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但还活着。
十七个亲卫,死了三个,重伤七个。
惨烈。
但赢了。
少年天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雪涌进来,吹散了殿内的血腥味。远处,雪后的京城,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舅舅,”刘策轻声说,“把这些尸体……好好安葬。重伤的,请最好的太医。活着的……都有重赏。”
“是。”柳承宗躬身。
“还有,”刘策转身,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宇文卓,“把摄政王……押入天牢。单独关押,严加看管。等朝局稳定,公开审判。”
“陛下,”柳承宗迟疑,“不……直接……”
“不杀。”刘策摇头,“要杀,也要光明正大地杀。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乱臣贼子,是什么下场。”
柳承宗明白了:“臣遵旨。”
宇文卓被拖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刘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右手虎口崩裂,鲜血还在流,左臂剧痛,胸口发闷,浑身像散了架。
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鸡蛋,终于从里面啄开了。
“刘瑾。”董婉华跑过来,跪在刘策身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你受伤了……疼不疼?”
“疼。”刘策笑了,笑容干净,清澈,“但值得。”
窗外,阳光正好。
而一场持续了二十年、波及整个天下的权斗,终于在这一天,画上了句号。
少年天子,亲手擒下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从今天起,这江山,才真正是他的江山。
从今天起,这朝堂,才真正是他的朝堂。
从今天起,他刘策,才真正是……大炎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