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慈宁宫。
赵乾站在宫门外,身后跟着宇文静。
少女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淡青色褙子,月白长裙,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玉簪。脸上没施脂粉,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刚移栽进宫里的兰草。
秋月迎出来,看了宇文静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敛去。
“赵先生,太后有请。”
赵乾躬身。
“有劳姑姑。”
秋月引着两人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正殿。
殿里焚着香,淡淡的,是龙脑香的味道。窗纱是新换的,透进来的光柔柔的,照得殿里一片明亮。
柳轻眉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家常的绛紫色褙子,头发绾着,插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
赵乾走到殿中央,跪下磕头。
“草民赵乾,叩见太后。”
宇文静跟着跪下,磕头。
“民女宇文静,叩见太后。”
柳轻眉抬手。
“起来吧。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两人谢了恩,斜签着坐下。
柳轻眉看着宇文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少女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
“抬起头来。”
宇文静抬起头,迎上柳轻眉的目光。
四目相对。
柳轻眉心里微微一动。
这孩子的眼睛,干净得很。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是那种看透了世情、却依然保持本心的干净。
像谁呢?
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多大年纪了?”柳轻眉问。
“回太后,民女今年十五。”
“读过书吗?”
“读过几年。四书五经都翻过,诗词也学过一些。”
“会写字吗?”
“会。”
柳轻眉点点头,对秋月说。
“拿纸笔来。”
秋月端来笔墨纸砚,摆在旁边的几案上。
柳轻眉说:“写几个字我看看。”
宇文静起身,走到几案旁,提起笔,蘸了墨,想了想,落笔。
片刻后,她放下笔,退后一步。
柳轻眉走过去看。
纸上写着八个字: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字迹清秀,透着股娟净之气。笔画虽还稚嫩,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柳轻眉点点头。
“字写得不错。”
宇文静低头。
“太后过奖。”
柳轻眉走回上首坐下,看着她。
“宇文静,你知道进宫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
“说来听听。”
“进宫是伺候陛下,为皇家开枝散叶的。”
“那你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人?”
“民女不知。”
“宫里的人,比你们宇文家全族都多。有太后,有皇后,有妃嫔,有宫女,有太监。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你一个新来的,要是没点本事,活不过三年。”
宇文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轻眉看着她。
“你不怕?”
“怕。”
“那怎么不哭?“哭没用。”
柳轻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有意思。
“你倒是个明白人。”
“民女只是笨,不知道该怕什么,该哭什么。”
柳轻眉又笑了。
笑着笑着,想起一件事。
宇文卓。
那个撞柱自尽的男人。
那个差点侮辱了她的男人。
那个,她曾经恨得牙痒痒的男人。
现在,他的女儿,跪在她面前。
柳轻眉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宇文卓是坏人吗?
是。
他该杀吗?
该。
可他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留下的,是这些孩子。
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只是宇文家的孩子,又不是宇文卓。
“宇文静。”
宇文静抬头。
柳轻眉说:“你留在慈宁宫吧。”
宇文静愣住了。
赵乾也愣住了。
“等选个吉日,再送去乾清宫圆房。这些天,先跟着本宫,学学规矩。”
宇文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赵乾已经反应过来,连忙跪下磕头。
“草民叩谢太后!太后恩典,宇文家永世不忘!”
宇文静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
柳轻眉抬手。
“行了,别跪了。秋月,带她去安置。”
秋月应声,引着宇文静出去。
宇文静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柳轻眉坐在上首,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
有怜惜,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宇文静收回目光,跟着秋月出去了。
殿里只剩下柳轻眉和赵乾。
柳轻眉看着赵乾。
“赵先生,宇文家让你来,还有别的事吧?”
“太后明鉴。草民这次进京,除了送那孩子,还想顺便去一趟月亮城,见见唐王。”
柳轻眉眉头微微一挑。
“见唐王做什么?”
“替宇文家传句话。”
“什么话?”
“宇文家不会成为唐王的敌人。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跟任何人争。”
“这话,唐王会信吗?”
“草民不知道。但草民得说。说不说,是宇文家的事。信不信,是唐王的事。”
柳轻眉点点头。
“你去吧。”
赵乾磕头,退下。
夜里,宇文静躺在慈宁宫偏殿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这一天,像做梦一样。
早上还在路上颠簸,下午就进了宫,见了太后,还被太后留在身边。
太后对她,好像挺和善的。
可太后看她的眼神,总让宇文静觉得怪怪的。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是看……什么人的眼神?
宇文静想不明白。
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学规矩呢。
宇文静翻了个身,闭上眼。
半夜,宇文静醒了。
被尿憋醒的。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穿上鞋,推开门,往净房走。
慈宁宫的净房在偏殿后面,要穿过一道回廊。宇文静白天记过路,虽然黑,也能摸过去。
刚走到回廊拐角,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低低的,像在吩咐什么。另一个应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宇文静停住脚步,不敢动。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她才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身影站在回廊尽头,穿着家常的寝衣,披着外衫。
是太后。
宇文静正要缩回去,太后忽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
宇文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柳轻眉看着她,没说话。
宇文静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半晌,柳轻眉开口。
“过来。”
宇文静硬着头皮走过去,走到柳轻眉面前,跪下。
“太后恕罪,民女不是故意偷听的……”
柳轻眉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宇文静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月光很亮,照得回廊里一片银白。
柳轻眉伸出手。
宇文静以为太后要打她,缩了缩脖子。
可那只手,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肩膀上。
轻轻拍了拍。
“起来吧。”
宇文静站起来,低着头。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留你在身边吗?”
宇文静摇头。
柳轻眉说:“因为你姐姐。”
宇文静愣住了。
柳轻眉说:“你姐姐宇文清,嫁给了王猛。王猛是陛下的人,也是唐王的学生。这门亲事,是赵乾策划的,你姐姐是棋子。”
“可你姐姐,在那边过得不错。王猛对她好,宇文家也借着她,跟王猛绑在一起。”
“你姐姐,是个聪明人。”
宇文静听着,心里酸酸的。
姐姐过得好,她高兴。
可姐姐是棋子,这话,听着难受。
“傻孩子,谁不是棋子?本宫也是棋子。先帝的棋子,朝臣的棋子,天下的棋子。”
“可棋子,也能活成棋手。”
宇文静抬起头,看着柳轻眉。
月光下,太后的脸柔和了些,不像白天那么威严。
“太后……”
柳轻眉忽然捂住她的嘴。
“别说话。”
宇文静愣住了。
柳轻眉拉着她,快步走进旁边的偏殿,关上门。
宇文静的心,咚咚跳着。
太后这是怎么了?
柳轻眉放开她,在椅子上坐下。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夜里不睡吗?”
宇文静摇头。
柳轻眉伸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因为这儿,有个人。”
宇文静愣住了。
有个人?
什么意思?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脸色一下子白了。
太后……怀孕了?
柳轻眉看着她那副表情,笑了。
“怕了?”
宇文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轻眉说:“这孩子,是唐王的。”
宇文静差点晕过去。
太后跟唐王?
这孩子是唐王的?
那陛下……
宇文静脑子里嗡嗡的,乱成一团。
“你既然知道了,本宫也不瞒你。瞒也瞒不住。你住在慈宁宫,早晚会发现。”
宇文静扑通一声跪下。
“太后,民女……民女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柳轻眉笑了。
“别怕。本宫要是想杀你灭口,就不会告诉你。”
“本宫告诉你,是因为本宫信你。”
宇文静愣住了。
信她?
一个才见了一面的人?
“你眼睛干净,心里也干净。本宫看得出来。”
宇文静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轻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她扶起来。
“记住,这事,只有你知,本宫知。要是传出去,会死很多人。”
宇文静用力点头。
“民女……民女死也不会说的。”
“你倒是个好孩子。”
宇文静低着头,不敢说话。
柳轻眉拍拍她的脸。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学规矩呢。”
宇文静点头,退出偏殿。
走在回廊里,腿还是软的。
太后怀孕了。
孩子是唐王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
宇文静不敢往下想。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像擂鼓。
过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
太后为什么要告诉她?
真的信她?
还是……在试探她?
宇文静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跟太后,绑在一起了。
知道了这个秘密,她就再也脱不了身。
宇文静深吸一口气,躺回床上。
这一夜,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