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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瓦鲁纳河东岸,皇城司前哨。
马林蹲在灌木丛后,面前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通向河边。他身后趴着三个皇城司亲从官,一人手里一支神机铳。
“头儿,”库奥赫特利凑过来,压低声音,“真会来?特诺奇蒂特兰人那么怕死,敢过河?”
马林没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怕死才要来。因为他们更怕不知道。蒙特祖马一定会派人来探虚实。”他的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叶子,露出更远的地方,“你看。”
河边的芦苇丛中,三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探出头来。他们穿着破旧的棉布短褐,脸上涂着泥,背上背着黑曜石刀。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卷草纸——那是用来画地图的。
马林低声说:“三个人,没带火器。应该是探子,不是刺客。抓活的。”
一刻钟后。
三个特诺奇蒂特兰探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一个想挣扎,库奥赫特利一膝盖顶在他腰眼上,顿时没了动静。马林搜出那卷草纸,展开,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线条——河岸,道路,标注了几个营寨的位置,还画了几门炮的简图。
“画得还挺细。”马林把草纸收好,蹲下来,用纳瓦特尔语问,“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的探子瞪着他,咬着牙不开口。马林不生气,反而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科瓦利派来的,对不对?他想知道大宋在河东有多少人、多少炮、多少铳。探清楚了,好回去交差。”
那探子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马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因为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他转头对库奥赫特利说,“搜身,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一番搜查下来,从三人身上搜出了几张草纸地图、一把晒干的据说是防蚊虫的草药、一小包番黍饼,每人带了一壶水。没有武器,只有藏在腰间的那把黑曜石小刀。
“头儿,怎么处置?”库奥赫特利问。
马林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带回永明港,交给王指挥使。”
三月十七,永明港,皇城司蕃部勾当司。
王西昌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几卷草纸地图。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极慢。马林站在厅中,把抓获三名探子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范同站在一旁,已经拟好了审讯记录。
王西昌看完最后一张,把地图放下,抬起头问马林:“他们知道多少?”
马林想了想回答:“他们只画了河东前哨的营寨位置,永明港和永昌城的详细布防没摸到。出发前应该被叮嘱过不要太深入,以免暴露。审了三遍,口供一致。”
王西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像在想什么事情。“杀了?”范同试探着问。
王西昌摇头。范同想了想,又问:“关起来?”
王西昌还是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永明港外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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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林和范同一愣。
“放回去?”马林以为自己听错了。“放回去。”王西昌转过身,“但不是白放。让他们带点东西回去。”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卷草纸地图,翻了翻,从中抽出一张空白的,放在桌上。对马林说:“你来画。画一张假地图。把永明港的炮台画少一半,把永昌城的驻军画少三分之二,把永宁港的位置画偏二十里,再把金洲营的换装进度写慢两个月。”
马林明白了。假情报,让特诺奇蒂特兰人以为大宋的兵力比实际少,布防比实际弱,金洲营短期内还换不了新枪。蒙特祖马本来就犹豫不决,看到这份假情报,会更犹豫。等他意识到情报有假,至少过去一两个月。
“画完地图,再给他们吃顿饱饭,每人发一件干净衣服,送他们过河。”王西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杂事。
范同犹豫地问:“他们回去,要是跟科瓦利说实话……说被我们抓了,又放了,还吃了饭、换了衣服……科瓦利不会起疑心吗?”
王西昌笑了。“科瓦利会起疑,但他更想知道地图上的情报。他会反复审问这三个人,会派人去核实,会派第二批、第三批探子。等他核实完——两三个月过去了。到那时候,永宁港的城墙已经砌到一半,金洲营早就换了装,第九军的连发铳也练熟了。他核实到的,永远是昨天的情报。”
范同恍然,不再问了。
马林当场就画。他的画功是训练时候跟郑明学的,虽比不上格物院的博士,但画张假地图绰绰有余。他在草纸上先画了永明港的位置,又画了永昌城、永安城,标注了炮台、营寨、仓库。但他把炮台从六个改成了三个,标注的驻军从两千改成了八百。他把永宁港的位置往南偏了二十里,标注着“永宁港,在建,尚未完工。驻军约二百人。”最后在金洲营的位置上写了一行字:“换装进度缓慢,预计年底完成。”
画完,他把地图递给王西昌看。王西昌看了极仔细,用炭笔改了几处数字,又把金洲营换装进度从“年底”改成了“明年三月”。马林嘴角微微一动,心里算了算——明年三月,那就是一年后。一年后,金洲营的新枪早就打熟练了。
王西昌最后看了一遍,将地图折好,放进那几卷缴获的地图中间,“给他们吃顿好的。再没人发一小包盐,两把铁针,就当大宋赏的。”
范同又问:“他们要是问为什么放他们,怎么说?”
王西昌想了想:“就说——大宋不杀俘虏。只杀敌人。他们不是敌人,只是探子。探子,放回去,替大宋带句话:蒙特祖马想和,就派人来谈。想打,大宋奉陪到底。”
当天傍晚。
马林亲自把那三个探子送到瓦鲁纳河东岸。三人换了新衣服,吃饱了饭,兜里揣着盐和铁针,神情茫然,不知是福是祸。
马林站在岸边,伸手指着西边,用纳瓦特尔语对他们说:“回去告诉科瓦利,你们在河东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替大宋隐瞒,也不用添油加醋。实话实说就行。”其实他已经把假地图夹在他们的草纸卷里,那些地图上的“实话”,比谎言更致命。
领头的探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同伴上了独木舟。船划出去很远,那领头的忽然回头,朝马林喊了一句什么。风大,听不清。马林只是摆了摆手。
独木舟消失在暮色中。
库奥赫特利站在马林身后,低声问:“头儿,他们还会回来吗?”
马林望着河面,没有回头。“会。下次来,就不是三个了。”
库奥赫特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来多少,抓多少。抓了放,放了抓。等他们跑熟了这条路,连地图都不用画了。”
马林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神情变得凝重。“走吧,回去复命。”
两个人肩并肩走进暮色。身后,瓦鲁纳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