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清脆稚嫩，除了好奇之外，居然还带着一丝挑衅。
方言回头，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站在客厅门口，趾高气扬的看着他。
男孩颈间挂着个沉甸甸的金项圈，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此刻那眼睛里，满是审视。
方言挑了挑眉，放下茶杯：“正是在下。你是？”
男孩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背着手，学着大人的模样踱步进来，在方言面前站定，仰起脸，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骄矜。
“我叫李烁，行三。”
“矜姐儿是我堂姐。”
原来是李矜的堂弟。
方言微微颔首：“原来是烁哥儿。”
李烁却不接这话茬，反而绕着方言转了两圈，小眉毛拧起来，嘴里嘀嘀咕咕：“解元......”
“瞧着……也就那样嘛。”
昨天他听说矜姐儿的未婚夫来了京城，可是很有兴趣的。
十里红妆啊！能让太爷爷这么大出血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今日接到门房奏报，便马不停蹄的找上门来。
没有想到，方言和他预想之中的模样，相差甚远。
他停下脚步，仰头盯着方言那张过分俊俏的脸，像是发现了什么，小嘴一撇，脱口而出：
“我看你不像是解元，倒是像秦淮河边的小白脸！”
话音落地，客厅里空气一静。
方言眉梢微动。
小白脸？
这话从一个七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着实有些刺耳。
观这李烁神色天真，显然并不真懂“小白脸”三字背后的贬损之意。
怕是平日听府中下人嚼舌根，学了个新鲜词就来显摆。
但即便童言无忌，但是这话，也是够损的。
方言脸上那点温和笑意淡了下去。
看来今天不把这熊孩子收拾服帖了，他往后在这李府，怕是难有清净日子过。
方言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淡：“烁哥儿觉得，解元该是何等模样？”
李烁没想到他这么平静，愣了一下，随即挺起小胸脯，背书似的道。
“我爷爷说了，读书人当稳重端方，眉目沉毅！”
“哪像你……”
“长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突然转变，直接把方言差点气笑了！
合着长得俊还是他的错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恐怕是真的不会说话。
这真话，他倒是听不出那小子是在损他，还是在褒奖他了。
想到此处，他还是决定给这小屁孩一个下马威。
连李矜的堂弟都搞不定，他方言，将来还怎么搞定李矜？
他不再多言，忽然抬手理了理衣袖，像是要正襟危坐。
就在这动作间，袖中一物“啪嗒”一声轻响，掉在了地上。
那是个半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黄铜质地，在青石地砖上显得格外醒目。
李烁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那物事造型奇特，似蛙非蛙，背上有个小钮，腹部隐约可见精巧的机括。
他正疑惑，方言已俯身欲捡，手指似不经意地在那小钮上一拨。
“咔哒、咔哒……”
一阵细微的机械转动声响起。
紧接着，在李烁瞪圆的双眼中，那只黄铜小青蛙竟自己在地上一蹦、一跳！
虽然跳得不远，动作也略显僵硬，但那确确实实是在“动”！
没有绳线牵引，无人操控，就这么自己蹦跶！
“这、这是……”李烁小嘴张成了圆形，指着地上那还在微微颤动的小玩意儿，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虽然贵为李府少爷，家中也是有钱有势，但是何曾见过这般自己会动的机巧玩意？
就在他望眼欲穿的时刻，方言已迅速将青蛙捡起，握在掌心，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懊恼”：“啧，怎么掉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青蛙托在掌心，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目光落在青蛙上，又瞥了瞥李烁，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可惜了……这小玩意儿，本来是带来京城开阔市场的。”
他顿了顿，摇头道：“现在掉在地上，损了漆色，成了残次品，怕是卖不出去了！”
李烁的目光早被那会自己跳的青蛙牢牢吸住了。
小孩子哪见过这个？
他喉咙动了动，眼巴巴地望着方言掌心那抹黄铜光泽，小手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又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小白脸”的言论，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讪讪地缩回手。
他多想对方言说一句，不要了丢给我啊。
又拉不下脸。
他堂堂李府贵公子，像个乞儿一样向别人讨要东西，这像话吗？
他这样做，岂不是把李府的脸都给丢了？
比那小白脸还不如？
那青蛙还在方言掌心反射着光，仿佛在诱惑他。
他的小脸纠结得皱成了一团。
方言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越发淡定。
他把玩着那只发条青蛙，食指轻轻摩挲着蛙背上的发条钮，状似自言自语：
“这东西啊，叫‘跳跳蛙’。”
“拧紧背后的发条，松手便能自跳十二下。”
“江陵匠人新制的玩意儿，全大齐也只有我手上有！”
小屁孩口中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方言又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烁那渴望的小脸：“既然成了残次品！只能毁掉了。”
说罢，方言抬起手，就要把这青铜青蛙用力往地上砸去！
就在此刻！
“等等！”
李烁终于憋不住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差点撞到方言身上，仰着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急切和渴望，早没了半分骄矜敌意。
“方、方大哥……”
他改口倒快，声音也软了下来。
“这……这东西坏了，你也要丢，不如丢给我？？？”
方言挑眉，回了一句。
“我可某人口中的小白脸啊？？”
“小白脸的东西，李府的贵公子可不能收，可会坏了你们李府的名声。”
听到方言的话，李烁脸上是青一片紫一片。
想到那个青蛙是天下独一份，只有方言才有的玩意，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一片赤诚。
“哪里哪里！”
“方大哥是我未来的姐夫。”
“是矜姐儿的夫君。”
“怎么可能是小白脸呢？？”
“可是湖广解元呢！！！”
“我可没说过那话。”
看着那小子的认真模样，方言不得不佩服李成阳这老家伙的基因。
这变脸功夫，也没谁了！
说这小子，不是李成阳的后辈，方言都不信！
哪怕这小子如此拉下脸来，方言也不想让他轻易得到。
只见他思绪许久，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哎！我们江陵商会，可不能让残次品流落出去。”
“要是被外界知道了，可是会坏了我们江陵商会的声誉。”
看着方言那模样，又看了他手中的青蛙。
李烁眼神闪烁，最终拳头紧握。
他姐夫都认了！
此刻要是半途而废，岂不是前面的努力全都打水漂了？
然后只见他一个健步，跑到了方言身后，用起那柔软的小手，捏起了方言的肩膀。
“姐夫！这力道如何？”
方言感受那小子的按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我不用这青蛙给你吊成翘嘴，我方言就跟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