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先正身上。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靖嘉帝的眸子,不卑不亢地开口:
“回陛下,臣无法辩驳。”
“臣子方言阻拦打醮之事,臣以为……他做得没错。”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方先正他在说什么?!
他疯了?!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就代表他是言行不一之辈了吗?
这样的人,将来还怎么升官?
好好的一个翰林修撰,因为一句话!
前途全没了!
陈正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方言更是手脚都僵硬了起来!
完了!
全完了!
他们父子的仕途,全完了!
他才当了多少天的官二代啊。
这就要因为老爹的一句话,被打回原形!
他已经可以想到,皇帝生气,惩罚他们父子两人回家种田的场景了!
杨成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想到,方先正居然会这样作答!
前面赵盾的事迹,可是明摆在那里的。
这样作答,不就是说,他方先正愿意当赵盾?
当赵盾,哪怕没错,也是要受那“弑君”之责的!
可惜!
方先正,怕是要被陛下惩罚了。
旁边的徐结,唇角的笑意,也愣了下来。
看向方先正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惊讶!
靖嘉帝坐在主位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先正,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失望。
亏他还以为方先正是个可造之材,准备提拔于他。
原来此人,也是口里不一之辈。
可惜了那一肚子学问。
靖嘉帝微微摇头,脑海中浮现出上次永宁公主入宫时的画面。
妹妹那殷切的目光……
他答应了妹妹,保方先正无事。
罢了。
既然方先正不愿去参他儿子,想一个人把罪责扛下来,就让他扛下来吧。
此事可大可小,他一言而决之。
轻轻判一个失仪之罪就算了,罚一些俸禄,也算是给妹妹一个交代。
靖嘉帝正要开口,给方先正一个处罚。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
“臣有本要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侍仪的班列中,一道青袍身影快步走出。
是闵和。
他走到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高亢:
“陛下!臣要参翰林院修撰方先正!”
“此人身为经筵主讲,却公然包庇其子,言行不一,欺世盗名!”
“这等欺世盗名之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有何面目继续担任翰林修撰?!”
“臣请陛下,严惩方先正,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在西苑的广场上回荡,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说完,他感觉自己的胸腔的心脏快要跳出,嘴角翘起的幅度,几乎都要抬到了天上。
稳了!
稳了!
这一参,他立了大功!
方言厉害又如何?
一人斗倒户部又如何!
这一参下去,有理有据,坐实了方先正欺世盗名!
只要皇帝应允,最少也是个罢官之罚!
罢官啊!
将方言他爹罢官啊!
这可是大功一件!
杨党所有人办不到的事,他闵和办到了!
他还怕杨党众人不对他另眼相看?
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自己在首辅的支持下,平步青云的画面了!
随着闵和的话语落下,全场陷入寂静。
陈正林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方言更是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参的有理有据,众目睽睽,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他老爹自找的!
哪怕他方言此刻站在台上,怕也是无力回天!
这一刻,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已经看到他和他爹在农田里干活的场景了。
刘诚站在都察院班列中,目光落在闵和身上,眉头微蹙。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方言。
见他这般急迫,心中也不免为方言唏嘘了几分。
碰上了这个活宝老爹,哪怕强如方言,也束手无策!
这爹,是何等的坑儿子!
父子俩的大好前途,全都被这爹毁了!
当他将目光转回方先正的那一刻,整个人却是愣在了原地。
台上,方先正站的笔直,脸上尽是风轻云淡,一丝担忧都无。
仿佛这话的后果,落不到他身上一般!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经!
这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难道是有所准备?
此景此景,居然让刘诚想到了当初的方言。
刘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似曾相识的场景,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这对父子……
莫非……
闵和也要步入薛玉的后尘?
就在他沉思的时刻,台上的靖嘉帝,已经将目光落在了闵和的身上。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寒光。
此刻的他,心中不由想起了方言献上的那本真修秘籍。
若是让闵和继续上纲上线,方先正最轻也要判一个罢官。搞不好,还会牵扯到方言。
方家父子被罢官,他还怎么好意思找方言要余下的秘籍?
他还怎么给高临月交代?
他可是给高临月保证过,保证方先正无事!
这闵和,怕是想升官想疯了!!!
居然敢借朕的刀,去杀方家父子!
他当朕是什么人?!
靖嘉帝的面色,依旧平静。
可那双眼睛,却冷了几分。
他正要开口给方先正一个台阶......
“陛下。”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是方先正。
他对着靖嘉帝的方向,深深一躬:
“闵御史所参,臣可以辩解。”
“恳请陛下,容臣一言。”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方先正还要辩解?
他还能辩解什么?
包庇儿子,言行不一,欺世盗名,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众人都看得分明!
他还能怎么辩?
他当众人都是瞎子不成?
闵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辩?
众目睽睽,方先正你怎么辩?
你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靖嘉帝看着方先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方才已经准备出手维护了,方先正却主动请求辩解?
此刻的方先正,在他的眼中,突然有意思了起来!
方言那急迫的模样,他可是看在眼里。
就连他这诡计多端的儿子都急的手足无措了。
这老实的方先正,还能有什么手段不成?
他当初点方先正为状元,可是因为方言的原因。
在他的眼中,方先正就是一个添头!
现在看这情况。
莫非朕没点错?
他不是添头?而是美玉?
是真有办法解围?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准。”
方先正谢恩,直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闵和身上。
“闵御史方才说,本官包庇儿子,违逆圣意,言行不一,欺世盗名。”
“本官想问闵御史一句。”
“陛下今日所问,是‘阻拦打醮之事,对也不对’。”
闵和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抬头挺胸对着方先正说道。
“对!方修撰又有何见解??”
听闻此语,方先正点了点头,然后直面闵和的面门高声说道!
“陛下心中装的是九州万方,打醮只是为了祈福万民,此乃仁君之心,何错之有?”
“臣子方言履行六科监察之责,阻拦打醮,也是为了恪尽职守,又何错之有?”
“两者都没错,我方先正又要辩驳什么?!”
话音落下,全场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困惑之色。
两人都没错?
这怎么可能?
闵和也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
“方修撰,你在说什么胡话?”
“既然两人都没错,那错在何处?”
“难道这错,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方先正看着他,那眼神里,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他转过身,面向靖嘉帝,深深一躬,然后说道:
“启禀陛下!”
“这打醮之事,除了经过内阁批判之外,也和户部有关!”
“户部既然主动退回奏疏,就表明承认是他们的错误!”
“以此推论,错就在户部!”
“既然错在户部!我又有什么理由去辩驳六科主官和陛下?”
“罪在户部,非六科,非陛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