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浓。
沧州的空气干的如同火烤过一般。
知府衙门后院的偏房里,方言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无奈的咂吧嘴。
他多想现在就去外面搞点水果吃。
这秋天的沧州,真是干的他难以忍受。
但是一想到高止言的话语,他就将心中的欲望,给压了下拉去。
自从高止言告诉他那个消息之后,他的脑子就一直没停过。
高止言说,有人在打他的主意。
方言一开始还不信。
谋杀钦差?
这是什么罪名?
诛九族的大罪!
这沧州城里的人,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疯狂到这个地步吧?
可高止言说得信誓旦旦,甚至连那几个主谋,都被她说的有鼻子有眼。
于家、安家、赵家。
三家都是沧州的地头蛇,在沧州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
方言当时听了,只觉得荒唐。
可高止言那冷漠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方言信了。
不是因为高止言的表情,而是因为这些天他在沧州看到的一切。
那些软弱的官员,那些在街上如入无人之境的秀才,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
这沧州,早就不是他记忆里认知的那个沧州了。
这里是新政之地。
这里是乡绅的乐园!
他们在这里,就是天,就是地,就是王法。
常年的肆无忌惮,搞不好还真能让乡绅的内心变得狂妄。
杀一个钦差,恐怕在他们眼中,真不算什么。
方言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们要玩,那我就陪你们玩。
要玩!
就玩把大的!
......
夜深了。
知府衙门里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几道黑影,从衙门后院的墙壁翻了进来。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熟练,显然是练过的。
领头的那人蹲在墙根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朝身后招了招手。
另外两道黑影立刻跟了上来。
三人都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在阴影中潜伏了片刻,等一队巡逻士卒从面前走过,这才起身,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前摸去。
他们对知府衙门的地形,熟悉得就像自己家一样。
哪里是前院,哪里是后院,哪里是正堂,哪里是偏房,哪条路最近,哪个拐角可以藏人,哪段路巡逻的士卒最稀疏……
全都了然于胸。
毕竟,他们没少跟着主人来知府衙门走动。
那时的知府衙门,还是董琥的地盘。
如今虽然换了主人,可这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路还是那些路。
一点没变。
三人在夜色中穿行,一路避开巡逻的士卒,很快便摸到了后院的正房前。
那是方言的住处。
领头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露出里面包裹火油的麻布。
他蹲下身,将麻布放在地上,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
“嚓。”
火折子亮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
直接将火折子凑到了那团火油麻布上。
“轰。”
火苗瞬间蹿了起来,将整个油纸包吞没。
那人猛地站起身,将燃烧的油纸包往方言的窗户上一甩。
“啪。”
油纸包砸在窗棂上,碎成几块,火油溅得到处都是。
火苗顺着火油蔓延开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窗棂便烧了起来。
另外两人也动了。
他们从怀中掏出同样的油纸包,点燃,分别甩向屋子的另外两处。
火油溅在木质的墙壁上,火苗“轰”地一声蹿得老高,将整面墙都吞没。
干燥的木质结构,又遇上干燥的秋季。
在火油的加持下,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间房屋便被火焰团团围住。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三人害怕方言没被烧死,纷纷拿出身后的木棍,牢牢的将房门给抵住!
忍受着灼热的火浪,众人这才将房门抵死!
如此这般!
里面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三人的脸上,也布满了狂喜。
“成了!”
“走!”
随着领头人一挥手,三人转身便往墙根的方向跑去。
此时,不远处的一处房梁上。
方言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那场大火。
高止言站在他左侧,腰悬长剑,面容冷峻。
清远伯站在他右侧,按着刀柄,脸色铁青。
三人就那样居高临下,将底下那些人的操作尽收眼底。
看着那三人翻墙进来,看着他们一路熟门熟路地摸到正房,看着他们点火,看着他们把火油甩向他的屋子。
全程,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芒。
“你告诉我消息的那一刻,我还不敢相信。”
“哪曾想到,这沧州的民风,居然如此强悍。”
方言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不愧是燕赵之地!还真的敢谋杀钦差!”
话音落下,旁边的清远伯脸色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把那三个王八蛋剁成肉酱。
可方言没有吩咐,他不能动。
高止言站在方言身侧,那张冷冰冰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得意。
她微微抬起下巴,斜睨了方言一眼,声音里尽是得意。
“你以后,还信不信我了?”
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方言无奈地点了点头。
高止言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是得了糖的小孩一般。
以往老是被方言说教,如今她终于有机会扳回了一次。
清远伯急得都快冒烟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斗嘴?
“方大人,要不要派人去灭火?”
“钦差行辕被烧,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方言看着底下那间已经被火焰吞没的正房,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捅破天?”
“我要的,就是捅破天。”
“不捅破天,我怎么好大开杀戒?”
话音落下,清远伯浑身一震。
大开杀戒?
方言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方言那认真的表情,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年轻人……不是在说笑。
他是认真的。
底下的那三人,此时已经跑到了墙根下。
三人按照计划,翻过围墙,跳到了外面的小巷里。
一切都如同计划一般,他们可以就此离去。
然而就在他们正要转出小巷之时。
巷子的拐角处,突然拐出了一人。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的女人。
为首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转过头,看了身边另外两人一眼。
三人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杀意。
这个女人,不能留。
他们从袖中摸出匕首,握在手里。
三人同时动了。
举起匕首就往那女人的胸口刺去。
他们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可那女人更快。
就在匕首即将刺到她胸口的瞬间,她的身体忽然一侧,轻飘飘地躲开了那一刺。
然后,她的右手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呛”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
随即“砰,砰,砰。”的三声。
三把匕首,掉在了地上。
他们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右腕上,皆是多了一道血线。
一个照面,就轻而易举的将三人的右手废掉!
高手!
绝世高手!!!
三人皆是恐惧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刚想转身逃跑,却感觉身后响起一阵风声。
随后脚踝处一阵剧痛。
“扑通”一声!
三人皆是齐刷刷的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脚筋!
全都被挑了!!
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逃不掉了!
他们被抓住了!!
那女人就那样站着,一手执剑,一手负在身后,面色如常。
她的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就在这时,巷子的旁边,突然传来的脚步声。
那女人的目光,也随即转向了那边。
对声音传来的地方问道。
“接下来怎么办?”
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道人影,从拐角处晃悠悠地转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年轻得过分。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三人皆是汗毛竖立,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方言?
他不是应该在房间里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人就呆呆的趴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那张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严峻。
严峻得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方言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谁让你们干的?”
“你们应该知道,谋杀钦差是诛九族的罪名。”
“你们的家人一个都跑不掉!”
方言蹲下身,与三人对视。
“不过,本官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只要你们指认幕后黑手,本官就网开一面,不清算你们的家人。”
“如何?”
看着方言那胜券在握的模样,三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相视一笑,随即一仰脖子。
他们的嘴角,缓缓流出一股黑血。
随着黑色液体的流出,三人的身体,同时一软,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死了?
服毒自杀?!!
方言站起身,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忽然沉默了起来。
一个沧州,居然能养出死士。
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今日他终于算是见识到了!
高止言走上前来,担忧的问了方言一句。
“人证死了,怎么办?”
方言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在熊熊燃烧的府衙,冷笑了一声。
“钦差遇袭,要人证才能抓人?”
“天大的笑话。”
他一挥手,朝不远处的清远伯喊道:
“清远伯!”
清远伯连忙跑到方言身边。
“末将在!”
方言抬手指向城内。
“去,把董琥和那三家的乡绅全都给我抓过来。”
“本钦差怀疑他谋杀钦差。”
清远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猛地点头:
“末将领命!”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几队士卒,在城内扩散开来。
这场大火,给了方言一个由头。
一个清洗沧州官场乡绅的由头。
不管董琥有没有参与,他都要利用董琥扳倒董安!
刘诚的事查不明白!
他方言自己的事。
他还能查不明白吗?
然而,清远伯离开没多久,一道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是张茂。
他跑到方言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喊道:
“大人!不好了!”
“董琥家,也起火了!”
话音落下。
方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董琥家也起火了?
怎么可能?
他还没动手,董琥家怎么就起火了?
除非……
方言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快!”
“吩咐所有人!不要救知府衙门!”
“去救董琥家!”
“董琥,我要活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马当先,往董琥家的方向冲去。
身后,众人闻风而动。
随着离董琥家越来越近,方言的心也越来越沉。
直到看见那漫天的火光,方言的脸上已经猩红了一片!
世间当真豪杰无数!
董琥!
是个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