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众人都将自己代入到了王云的角色。
若是自己,在见到方言溃逃的那一刻,会怎么做?
会忍住不追吗?
答案是,忍不住。
王云好歹还忍了好几个回合,又是派人侦察,又是远远尾随。
若是换成他们,恐怕在见到方言溃逃的第一刻,就下令全军冲锋了。
毕竟方言演的太像了!
丢盔弃甲,抛戈弃矛......
他们一个都看不穿。
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发出“咕嘟”一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
一个身材矮胖的乡绅终于忍不住,怯怯地开了口。
“赵……赵相公……这一仗,咱们……能赢吗?”
这话一出,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赵元礼。
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动摇,有怀疑。
赵元礼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
军心动摇了。
若是这些人现在退却,他还怎么报仇?
他赵家被抄的家产还怎么拿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猛地一拍桌子。
“诸位!”
“王相公虽然败了,但咱们还有四千大军!”
“方言那边只有一千人!”
“四千对一千,优势还是在咱们这边!”
“有什么好怕的?”
“王相公之所以败,是因为中了方言的埋伏。”
“只要咱们不再分兵,合兵一处,稳步推进。”
“任方言诡计多端,我们只抱团横压!”
“四千人压过去,吐口水也能把他淹死!”
随着赵元礼的鼓舞,帐中众人的脸色终于是恢复了几分血色。
对啊,王云是中了埋伏才败的。
他们还有四千人,只要不分兵,方言那一千人拿什么打赢他们?
眼见众人心安,赵元礼连忙对旁边的下人喊道。
“来人!”
“把酒水拿走!”
“拿沧州地图来!”
一声令下,众人面前的酒水,全都被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桌面。
桌面上放着沧州地形图。
赵元礼走到地图旁,然后挥手示意众人向他靠拢。
他的手,指在了王云被伏击的地方。
“这里!就是方言埋伏王云的地方。”
“两边靠山,中间一个峡谷,是打伏击......”
“诸位,后续我们该如何应对?”
他的话,可以说是毫无营养,只是将刚刚发生的事,给重新复述了一遍。
然而众人脸上的担忧,却是都转为了沉思。
见众人注意力全在地图上,王云的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在场除了王云之外,他们都是很少读兵法的。
连纸上谈兵都不会!
他们这次探讨,肯定是探讨不出什么结果的。
然而这个时候,他就要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将兵败的注意力,转移到将来的布置上!
只要给他们找些事做,他们就会暂时忘记兵败。
纸上谈兵,也是有作用的。
安心的作用。
众人纷纷指着地图开始表达自己的意见。
“要我说,前面的芦苇荡,就是一出绝佳埋伏之地!方言搞不好要在那里埋伏我们!”
“是极!史公子说得对,明天经过那里,我们缓步进行,细细观察,没了危险再通过。”
.......
帐内的气氛,又恢复了往常的热烈。
就在他们商讨正欢的时候,帐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个传令兵再次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慌张。
“报!!!”
商讨策略的众人,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赵元礼的心也随之一沉,僵硬的回过头来。
“又……又怎么了?”
感受诸位乡绅的注视,传令兵咽了口唾沫。
“王相公的残兵……回来了!”
残兵?
帐中众人全都陷入了沉思。
不对啊。
按照王云亲卫的说法,他们被围在山谷里。
进退不能。
这是兵家绝地!!!
对面只要顺势追杀,就可全灭。
怎么还会有残兵回来?
莫非方言心善,不忍追杀?
但是一想到方言那可恶的模样,众人纷纷把这想法抛开。
就方言那个卑鄙小人,怎么可能不趁人之危?
赵元礼皱起眉头,看向王云。
王云依旧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像是没听见一般。
赵元礼又看向那个亲卫。
亲卫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出去看看。”
赵元礼一挥手,带头走出了大帐。
众人连忙跟上。
刚走出大帐,眼前的景象就让众人微微一僵。
营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躺满了人。
少说有四五百。
他们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靠在木箱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
手臂上、大腿上、肩膀上,到处都是箭伤。
鲜血从包扎布条里渗出,将地面染得斑斑点点。
呻吟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像一颗颗钉子,冲击众人的耳膜。
大营里面的其他人,都纷纷往这边靠了过来。
不少人正手忙脚乱的照顾那些伤员。
端水的端水,包扎的包扎,可实在是太过突然,众人根本忙不过来。
因为伤兵的到来,大营内,突然陷入了死寂。
这一刻,他们都在注视着那些伤兵。
看着伤兵脸上的恐惧,听着他们嘴中的哀嚎,所有围观的人,眼神复杂至极。
有恐惧,有担忧,也有害怕。
在这一刻,所有士卒的心中,都升起了一个疑问。
这一仗,真的能打赢吗?
感受周围死寂的氛围,赵元礼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虽然看的不明白,但是总感觉这个气氛不对。
方言这是要干什么?
为什么把他们放回来?
他打的什么主意?
就在此刻,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赵元礼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瘫在椅子上的王云,猛地站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的原因,那椅子背摔在了地上。
王云几步跑出营帐,然后死死盯着那些伤兵,脸上满是惊恐。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方言这是故意的!”
“放这些人回来,就是为了打击我们的士气!”
“他在为下一次的会战做准备!”
随着他的解释,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声,猛地往下沉。
他们齐刷刷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些伤兵。
这一次,他们看的清清楚楚。
伤兵眼中的情绪,照顾他们那些人脸上的担忧,以及围观士卒的动摇......
放他们回来,就是要让他们打击我方士气的?
连这都算计到了?
方言???
他还是人??
在烛火的照耀下,诸位乡绅那干涸的脸被照的分毫毕现。
哪怕想要继续鼓舞众人的赵元礼,此刻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呆呆立在原地。
一股疲惫的感觉将他笼罩。
他尽力维持众人的士气,然而方言的攻击,就像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他怎么抵抗?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京城那些大员,会在方言面前屡屡吃瘪了。
诡计多端!
计谋百出!
面对方言的攻击,他只感觉自己渺小的如同一只蚂蚁。
太可怕了!
他不是对手!
赵元礼的一言不发,让营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一些。
各位乡绅了看了看面前的伤兵,又将目光看回了帐内的地图。
他们纷纷挪步走回到营帐内,围着地图,望着赵元礼。
仿佛只要继续讨论,他们就能忘记伤兵对士气的影响。
感受众人的目光,赵元礼仿佛懂了什么。
他缓步走到地图旁边,抬起手指,就要张嘴。
“我们......”
可是几次张口,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只能僵硬的指着地图。
随着他的僵硬,众人心中更是一沉,脸色更差了一些。
“我......”
“哎......”
这一夜,乡绅联军大营里,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