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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8章 反击
    顾玹接过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将檄文递给身后的何筠,淡淡地说了一句:“文采不错,帮我代笔一封反骂回去。”

    

    “臣领旨。”何筠接过檄文,快速浏览了一遍,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知道,顾琰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要的是让天下人都觉得,顾玹是叛贼,而他是正统。

    

    何筠坐在翰林阁中,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中捏着一支笔,砚台里的墨汁已经研好了,他却久久没有落笔,心里在一条条罗列顾琰的罪名。

    

    “何丞相,你先别动,我来写这檄文!”

    

    翰林阁的大门被哗啦一声推开,身后跟着春棠和小桃的穆希随之跨入门槛,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

    

    她走到案前,从何筠手中拿过笔,将他轻轻推到一旁,自己坐了下来。

    

    何筠愣了一下,看着皇后娘娘紧锁的眉头,看着她眼中那团燃烧的火,他不敢争,乖乖地退到一旁,低声问:“娘娘……”

    

    “什么?”穆希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您写,您写。”何筠看见她眼中的滔天怒火,大气都不敢出了。

    

    穆希没有再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她的手指握紧了笔杆,指节泛白,像是握着一把剑。

    

    她深吸一口气,落下第一笔。

    

    “伪帝顾琰者,宫婢所生,本无贵相。”

    

    顾琰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出身,登上帝位后也不追封其母,而是攀附一位早逝的世家女妃嫔认其为母,那自己偏偏就要强调这点,狠狠戳他的痛处!

    

    她写得很顺,文不加点,一气呵成。那些在心里憋了太久的话,那些积年累月的恨,那些替那些死去的人流过的泪,此刻都化成了墨,落在纸上,字字如刀。

    

    “其一,不孝。背祖。尔生母李氏,本为宫中洒扫之婢,位微言轻。尔既登位,不思追封生母,以报养育之恩,反攀附已故之秦氏淑妃为母,妄图以此抬高身价。弃亲娘如敝履,攀高枝如附膻。古语云:‘子不嫌母丑。’尔连生母都不认,何颜面对天下?昔郑庄公寤生,终与母和好;尔却弃母如遗,堪称不孝之尤。”

    

    她写得很快,字迹却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怒气。

    

    “其二,不悌。朕与尔,本为兄弟,血脉相连。尔却听信谗言,屡次加害,先是以巫蛊之术诅咒朕,后又趁朕在边关血战之际,断粮草、绝援军,置朕于死地。幸得上天垂怜,朕方得生还。尔见朕不死,又发九道急令,欲召朕回京加害。此等行径,岂是人臣所为?岂是人子所为?岂是人兄所为?”

    

    她的笔越来越快,墨汁在纸上洇开,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花。

    

    “其三,不忠。大承江山,乃祖宗百战而得。猖猡犯境,京师危急,尔不思率军抵抗,反而弃城而逃,南狩避敌。京城百万百姓,皆为尔之鱼肉;列祖列宗之灵,皆为尔之羞耻。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尔既为帝,当与社稷共存亡。尔却贪生怕死,弃都而逃,有何颜面坐这把龙椅?昔八王之乱,衣冠南渡,终至五胡乱华;今尔南逃,岂不重蹈覆辙?”

    

    “其四,不义。糟糠沈氏,微时相伴,助尔登基,尔却过河拆桥,将发妻沈氏弃如敝履,另纳新欢。昔汉宣帝与许平君有故剑之恩,糟糠之妻不下堂;尔却贬妻为妾,宠妾灭妻。如此行径,岂是人君所为?岂是人夫所为?”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然后继续落下。

    

    “其五,不仁。尔在位期间,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建揽天楼,耗资千万,劳民伤财;宠幸奸佞,排斥忠良,朝政日非。百姓啼饥号寒,尔却大兴土木;将士浴血沙场,尔却花天酒地。尔之视民,如草芥;尔之视臣,如犬马。其不仁之罪,虽桀纣亦不过如是。”

    

    “其六,不智。猖猡之患,非一日之寒。尔既为帝,当励精图治,整军经武,以御外侮。尔却任用奸佞,排斥将才,致使边防空虚,猖猡得以长驱直入。京城危急之际,尔不战而逃,徒留笑柄。如此昏聩,岂能治国?岂能安天下?”

    

    “其七,不信。尔即位之初,曾对天盟誓,要励精图治,中兴大承。言语在耳,盟誓未干,尔却背信弃义,荒淫无度。对臣下,尔言而无信,朝令夕改;对百姓,尔出尔反尔,苛捐杂税。其不信之罪,人尽皆知,虽市井小民亦不齿。”

    

    “其八,不武。尔自即位以来,未尝亲临战阵,未尝披甲执锐。猖猡犯境,尔不敢战;京城危急,尔不敢守。尔之所谓‘天子’,不过是一个躲在深宫、贪生怕死的懦夫。大承以武立国,尔却如此孱弱,岂不愧对列祖列宗?”

    

    “其九,不德。尔之才,不足以治国;尔之德,不足以服众;尔之勇,不足以御敌;尔之信,不足以立身。尔之所以能坐上龙椅,不过是因为邢氏之助、篡位之谋。尔无尺寸之功于社稷,无毫发之德于黎民。如此庸才,岂能承继大统?岂能君临天下?”

    

    穆希写完最后一个字,甩了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她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看着那一条条罪状,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她斜睨了何筠一眼:“丞相,你来看看本宫写得如何?”

    

    何筠接过檄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忍不住击节赞叹。“好文章!”他抬起头,看着穆希,眼中满是钦佩,“娘娘大才,臣自愧不如。”

    

    穆希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这篇檄文不仅是她的真情流露,也是她的深思熟虑,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顾琰是个什么东西。她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不敢再观望;要那些已经倒向顾琰的人,开始后悔。她要替顾玹,讨回这个公道。

    

    檄文很快贴遍了北方的各个州县,又被人带到南方,贴在告示栏里。百姓们围着告示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篇檄文写得实在是酣畅淋漓,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刻的,入木三分。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信。这天下,真真假假,谁知道呢?可这篇檄文,他们记住了。

    

    记住了那十条罪状,记住了那个“不孝不义”的皇帝,记住了那个“弃城而逃”的天子。有些东西,一旦刻进心里,就再也擦不掉了。

    

    消息传到行宫时,顾琰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看完那份檄文,脸色铁青,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猛地将檄文撕成碎片,狠狠摔在地上。

    

    “混蛋!”他骂道,“真是混蛋!”

    

    他恨顾玹入骨。可他拿顾玹没有办法。他骂不过顾玹,打不过顾玹,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他只能坐在这张偷来的龙椅上,看着那边的檄文传遍天下,看着自己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邢奇站在御书房的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着头,面色恭敬得像一尊泥塑木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映着顾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映着满地的碎纸,映着这间越来越破败的御书房。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吐着信子,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顾琰骂够了,跌坐在椅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手还在发抖,像是一个被抽去了骨头的人,瘫在椅子上,再也骂不动了。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顾琰粗重的呼吸声。

    

    “邢爱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你说,朕该怎么办?”

    

    邢奇从角落里走出来,在顾琰面前站定,躬身行礼。他的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陛下,臣有一策。”

    

    顾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急切和期盼。邢奇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曳。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臣听闻,猖猡人虽然退了,可他们的二王子乌恩其,并未走远。他在北边的草原上扎下了营帐,日夜操练,等待着什么。”他转过身,看着顾琰,目光深沉如渊,“陛下,何不与他联手?”

    

    顾琰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你说什么?与猖猡人联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那是引狼入室!”

    

    邢奇没有退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陛下,狼已经在室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顾玹才是那头狼。他占着京城,握着大军,挟着太上皇的圣旨,口口声声说陛下是僭越。陛下若再不动手,等他缓过劲来,南下讨逆,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可顾琰懂。到那时候,他连坐在这张龙椅上的机会都没有了。顾琰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他知道邢奇说的是对的。猖猡人是狼,可顾玹也是一头狼。两头狼,总要先杀一头。而他,选择先杀顾玹。

    

    “可……可朕怎么能与猖猡人联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若与他们联手,天下人会怎么看朕?史书会怎么写朕?”

    

    邢奇看着他那副挣扎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恭敬。他走上前,弯腰替顾琰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陛下不必亲自出面。臣听说,臣的弟弟邢远,当年在边关时,曾与猖猡人打过交道。他有门路,有渠道,神不知,鬼不觉。”

    

    顾琰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茶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你去办。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邢奇躬身领命,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他知道,这一步棋,他走对了。顾琰怕顾玹,怕得要命。

    

    为了打败顾玹,他什么都肯做,哪怕是勾结曾经差点灭了他江山的敌人。而他邢奇,只需要在这盘棋里,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就够了。

    

    他正要退下,顾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关切:“对了,最近似乎不太能见到你弟弟。他卧病在家,可好些了?”

    

    邢奇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转过身,朝顾琰拱了拱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还好。只是偶感风寒,大夫说要静养些时日。多谢陛下挂念。”

    

    顾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累了,不想再管这些琐事。他只想快点打败顾玹,快点坐稳这张龙椅,快点结束这场噩梦。

    

    邢奇退出御书房,走在长廊上,夜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他衣袂飘飘。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越来越重,越来越暗。他知道,邢远不是卧病在家。邢远在找沈淼。

    

    那个女人,那个沈家的女儿,那个曾经是邢远妻子的女人,几天前跑了。

    

    没有留下任何书信,没有带走任何金银,甚至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带。她就那样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邢远找遍了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可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她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中,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邢远这些日子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没有问,也不想问。他只知道,邢远这个弟弟,已经废了。

    

    一个被女人废了的男人,不配做他的兄弟,不配做邢家的儿子,不配在这盘棋里占有任何一个位置。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那里面还亮着灯,顾琰还在那里,等着他去找猖猡人,等着他去帮他打赢这场仗。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得意,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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