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山趴在案上睡着了,脸压着那本密账,口水洇湿了“一千八百七十三人”那行字。林墨蹲在门口打盹,手里还攥着根啃了一半的麻花,麻花冻得梆硬,硌牙。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墨猛地惊醒,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羊皮袄子的汉子冲进来,满身雪沫子,脸上冻得通红——是石牙手下王栓子。
“林主事!”王栓子压低声音,“石将军让末将来传话——漠北那边有动静了!”
林墨一把抓住他胳膊:“什么动静?”
“周济民那营地,查清楚了。”王栓子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摊在案上,“在这儿——狼谷往北三百里,一处山坳里。外头是草原,里头藏了至少三千人,全是汉人,操辽东口音。”
沈重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独眼盯着那张地图,瞳孔缩了缩。
“三千人?”他声音沙哑,“哪儿来的三千人?”
王栓子咽了口唾沫:“马都督的探子混进去看了——那些人,全是天启年间签了‘活契’去北边的。有的是辽东农户,有的是北境流民,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还有二百多个孩子。”王栓子声音发紧,“十岁到十五岁,正在练刀。”
沈重山独眼一眯,手指按在算盘上,却没拨动。
他想起那本密账上的数字:一千八百七十三人。
加上孩子,三千。
周济民这二十年,在漠北养了三千个汉人。
养来干什么?
“林墨,”他忽然开口,“备马。老夫要进宫。”
宁王府后院的雪积了三寸厚,没人扫。
萧永宁站在那株断了的梅树下,手里攥着张刚送到的羊皮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周济民的亲笔:
“那一千八百七十三人,已编入左右两营。开春之后,先取辽东,再图京城。王爷在京中策应,事成之后,江北之地,与王爷平分。”
他把羊皮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攥了很久。
“王爷,”黑衣人从暗处闪出,“周国师那边催得紧,问您那批刀什么时候能再送一批。”
萧永宁没答话,盯着地上那截断梅。
“告诉他,”他终于开口,“刀的事先放一放。让他把那一千八百七十三人的名单送来——本王要亲自过目。”
黑衣人愣了愣:“王爷,这时候还要名单?”
萧永宁转过身,盯着他,那眼神让黑衣人脊背发寒。
“那些人,”他一字一顿,“签的是本王的活契。生是本王的人,死是本王的鬼。周济民想用,得让本王知道——用的是什么人。”
黑衣人不敢再问,领命退下。
萧永宁独自站在雪地里,盯着北方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天启二十年,第一批“活契”送去漠北时,有个年轻人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出血,求他别送自己去。
那人说,家里老娘八十了,没人伺候。
他说,放心,你娘本王替你养。
后来那人再没回来。
后来他娘死在慈幼局门口,是王大娘收的尸。
养心殿西暖阁,卯时三刻。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雪,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那张羊皮地图往李破面前一递: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地图,盯着上头那个用朱笔圈出的位置,看了三息。
“狼谷往北三百里?”
“对。”沈重山咬牙,“周济民在那藏了三千人,全是天启年间签‘活契’送去的。还有二百多个孩子,正在练刀。”
李破把地图放下,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他说,“您觉得周济民养这三千人,想干什么?”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李破:
“要么替周继业收网。”
“要么?”
“要么替他自己收尸。”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传旨给石牙,”他把红薯咽下去,“让他带那七千人,往北推进五百里。在周济民那营地外头,找个隐蔽的地方扎下来。”
沈重山一愣:“陛下是想……”
“想看看。”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周济民那三千人,到底是周继业的刀,还是他萧永宁的鬼。”
窗外,雪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青白。
漠北草原深处,那处隐蔽的山坳里,三千人正蹲在雪地里喝粥。
粥是黍米熬的,稠得能插筷子,每人碗里还有块手指粗的咸肉。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山坳尽头有座木屋,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济民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碗茶,茶是江南的龙井,用羊皮袋子装着,千里迢迢运来的。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跟周继业有七分像,只是眼睛没那么亮,多了几分阴鸷。
“大哥,”他放下茶碗,看向对面那个穿黑袍子的老人,“京城那边来信了。”
周继业接过羊皮纸,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勾起一抹冷笑。
“萧永宁要名单?”
“对。”周济民道,“他要那一千八百七十三人的名单。”
周继业把羊皮纸折好,塞进袖中。
“给他。”他说,“但别给全的。”
周济民愣了愣:“大哥的意思是……”
“那三千人里,”周继业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那些喝粥的身影,“有一千二百个是萧永宁的‘活契’。剩下那一千八百个——”
他顿了顿,转过身:
“是咱们的。”
周济民眼睛一亮。
“开春之后,”周继业一字一顿,“先用萧永宁的人打辽东。打下来了,是他的功劳;打不下来,是他的损失。”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打下来之后,再用咱们的人,守辽东。”
周济民重重点头。
木屋外,喝粥的人群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抬起头,朝木屋方向看了一眼。
那少年左眉有道疤,眼神锐利,不像农户,倒像见过血的。
他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干,站起身,往山坳深处走去。
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又看了那木屋一眼。
京城慈幼局,巳时三刻。
孩子们围坐在几口大锅前,每人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稠得能插筷子的粥。今儿的粥里加了碎肉,是石牙让人从城外庄子上送来的,杀了三头猪。
狗剩儿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块玉佩,盯了很久。
玉佩碎成两半,只剩这一半。上头刻着只麒麟,缺了半边身子,可那双眼睛还在,亮亮的,像活着一样。
“哥,”小妹妹凑过来,“这是啥?”
狗剩儿没答话,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灶房里,王大娘那把大铁勺在锅里搅着,白汽腾起来糊了满脸。她独眼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草纸。
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大姐,孩子托付给你了。让他好好活着,等长大了,有人来接他。”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刘春花。
天启二十二年冬。
王大娘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草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继续搅粥。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韩铁胆翻身下马,大步走进灶房,在她身边蹲下。
“大娘,”他压低声音,“那孩子知道了吗?”
王大娘摇摇头。
韩铁胆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递给她。
“石将军送来的。”他说,“漠北那边查清楚了——那孩子的爹,还活着。”
王大娘手一顿,大铁勺“铛”地掉进锅里。
她猛地转头,独眼盯着韩铁胆:
“在哪儿?”
“漠北。”韩铁胆一字一顿,“周济民那营地里。”
京城养心殿,酉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石牙的:七千人已抵达指定位置,距周济民营地不足三百里,隐蔽扎营。
马大彪的:探子混入营地,发现那三千人里有一千八百个是周继业自己的人,剩下的一千二百个是萧永宁的“活契”。
沈重山的:那一千八百七十三人的名单查清楚了——其中二百三十七人,是东山坡那批孤儿的父兄。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
萧明华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饺子。
“陛下,”她轻声道,“今儿个腊月二十八,您还没吃呢。”
李破接过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明华,”他忽然问,“你说那孩子的爹,要是还活着,会来接他吗?”
萧明华想了想:
“会。但来接他的,不一定是人。”
李破手顿了顿。
“可能是刀。”他把饺子咽下去,“也可能是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