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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65章 北门还在
    北境城的北门,立在苍凉的天地之间,像一柄生了锈的刀,插在准葛尔草原和中原故土的咽喉上。

    

    城墙上站着五百个浑身是血的汉子。他们是苍狼营最后的骨血。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柄卷了刃的战斧,眯着眼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五天五夜了。他数过,四千五百个兄弟折在那片城墙下,现在还站着的,就这五百人。而也先的旗还在城外飘着,五千准葛尔精兵,围得像铁桶一样。

    

    滚木礌石用完了。箭射光了。火油烧没了。火药也炸完了。什么都没了,只剩刀,只剩人,只剩一条命。

    

    石牙把战斧攥得更紧了些。斧柄上缠的麻绳被血浸透了,握上去滑腻腻的,可他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就再也攥不紧了。

    

    “将军。”身后有人爬上来。

    

    赵大石,跟了他八年的兄弟。五天前被一刀削掉了左臂,断口处用烧红的铁板烙过,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液。他就用那条独臂撑着墙头,爬到了石牙身边,蹲下来,喘着粗气。

    

    “弟兄们准备好了,”赵大石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今天,跟他们拼了。”

    

    石牙没说话。他盯着城下,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盯着帐篷中间那面绣着狼头的大纛。也先就在那

    

    “传令下去,”石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硬,“城门堵死。今天,谁都不许退。”

    

    赵大石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那一口白牙在满脸血污里显得格外刺眼。

    

    “好。”他说。

    

    消息在城墙上传开了。五百个浑身是伤的汉子,拄着刀,撑着枪,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说害怕。他们只是默默地检查手里的兵器——那些豁了口的长刀、断了尖的长枪、卷了刃的战斧——然后默默地望向北方。

    

    北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天是灰的,地是红的。

    

    辰时三刻,号角声从城下响起来。

    

    五千准葛尔兵动了。他们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大地在震颤,马蹄声、脚步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碎石子都在跳。

    

    没有滚木礌石。没有箭矢。没有火油。没有火药。

    

    只有刀。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把斧柄攥得死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他听见身后兄弟们粗重的喘息,像风箱。他听见赵大石在低声念着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在念他家婆娘的名字。

    

    “杀!”

    

    石牙暴起,一声虎吼,从垛口后头翻了出去。

    

    五百人跟着他,像五百把出鞘的刀,迎着五千人的洪流撞了上去。

    

    第一斧,砍翻了一个举着盾牌的准葛尔百夫长。盾牌裂了,头盔凹了,人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三个。第二斧,劈在另一个人的脑袋上,斧刃嵌进颅骨,拔不出来。石牙一脚踹开那具尸体,握着斧柄用力一甩,血珠子甩出去老远。

    

    他杀红了眼。

    

    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他听见有人在喊“娘”,听见有人在喊“杀”,听见有人在倒下之前把刀插进了敌人的肚子里。他没有时间去看,没有时间去想,他只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一刀一刀地砍。

    

    “将军!南边!南边爬上来了!”

    

    赵大石的吼声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石牙猛地回头——南边的城墙,几十个准葛尔兵已经顺着云梯翻了上来,正在跟守军肉搏。那里的兄弟只剩不到二十个,被三倍于己的敌人压着打,防线像纸一样薄。

    

    石牙咬了咬牙,带着身边最后一百人冲了过去。

    

    那一百人像一把烧红的铁钎,从城墙上横插过去。石牙冲在最前面,一斧一个,一斧一个,斧刃卷了就用斧背砸,斧背钝了就用斧尖戳。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个,只知道自己浑身都是热的——热的是别人的血,也是自己的血。

    

    准葛尔兵被硬生生赶下了城墙。南边守住了。

    

    石牙靠在一面残破的旗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甲胄碎了,战袍烂了,露出来的皮肉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道刀伤,最深的一道在左肋,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他撕下一截袖子,塞进伤口里,用腰带扎紧。疼得他眼前发黑。

    

    午时三刻。

    

    准葛尔人的第十八次冲锋退了。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穿黑衣的,有穿灰甲的,一层叠一层,最高的地方都快撵上垛口了。血顺着城墙往下淌,把青砖都染成了黑色。

    

    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战斧都握不住了。他把斧头搁在膝上,两只手使劲攥在一起,可那双手还是不争气地抖,像秋天的树叶。

    

    五百人,又折了二百,还剩三百。

    

    五千人,又死了一千,还剩四千。

    

    赵大石爬过来,独臂撑着墙头,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肉翻着,能看到牙齿。他咧嘴笑了笑,那样子比哭还难看。

    

    “将军,”他说,“还剩三百人。”

    

    石牙点点头。他抬起头,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罩在他们在休息。他们还会再来。

    

    “传令下去,”石牙说,“让弟兄们歇着。把还能用的刀捡一捡,还能站的墙头守一守。”

    

    赵大石没动。

    

    “将军,”他说,“咱们能活过今天吗?”

    

    石牙沉默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干饼,硬得跟石头似的,上面沾着血。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能活过今天就行。”他说。

    

    申时三刻。

    

    号角声又响了。

    

    这一次,准葛尔人换了个打法。四千人分成三路,轮番进攻。一路攻北门正面,一路攻南墙,一路从东边绕过来抄后路。他们不急,像三把锯子,来回地锯这座已经千疮百孔的城。

    

    城墙上的守军只剩三百人,能拿刀的不超过两百五十个。石牙把兵力分成三份,每份守一面墙,自己带着最精锐的五十人来回救急。

    

    他从北墙跑到南墙,从南墙跑到东墙,又从东墙跑回北墙。战斧在他手里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踉跄,可他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北墙那边,准葛尔人已经爬上了垛口。一个膀大腰圆的鞑子举着狼牙棒,朝石牙砸过来。石牙侧身一让,狼牙棒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砖上,碎石飞溅。他一斧砍在那人的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脸。

    

    又一个扑上来,他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趁那人跪倒的功夫,斧刃从锁骨砍进去,一直劈到胸口。

    

    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在砍什么,只知道手里的斧头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急,视线越来越模糊。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将军!北门顶不住了!”

    

    赵大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石牙回过头,看见北门那边的城墙已经空了。十几个准葛尔兵跳上了城头,正在围攻最后几个守军。一个苍狼营的老兵被三把刀同时捅穿,他死死抱住其中一个人,用牙咬住对方的耳朵,直到咽气都没有松口。

    

    石牙冲过去的时候,那十几个准葛尔兵已经解决了守军,正朝城门的方向扑去。他们要开城门。

    

    城门不能开。城门后面,是堵死的石块和沙袋。可城墙上,还有几十个准葛尔兵在往上爬。

    

    石牙带着最后的五十个人,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砍翻那十几个人的,只知道最后一个人的脑袋被他一斧劈开的时候,斧头终于断了。半截斧刃飞出去,嵌进了墙缝里。

    

    他把断斧一扔,从地上捡起一把缺了尖的长枪,继续刺。

    

    酉时三刻。

    

    天快黑了。

    

    准葛尔人的第二十二次冲锋终于退了。号角声呜咽着远去,潮水般的队伍缓缓退下,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残破的云梯。城下燃起了几堆火,烧的是木头和碎布,也可能是尸体,分不清了。

    

    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断枪都握不住了。他把枪插在面前的地上,两只手搭在枪杆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没有力气去擦。

    

    三百人,又折了一百,还剩二百。

    

    四千人,又死了一千,还剩三千。

    

    赵大石爬过来,这一次,他是真的爬过来的。他的右腿被一根流矢射穿了,箭头还留在肉里,每动一下,血就往外涌。他用独臂撑着地面,像一条受伤的虫,一点一点地挪到石牙身边。

    

    “将军,”他靠在石头的另一面,声音轻得像风,“还剩二百人。”

    

    石牙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天。天快黑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上面挂着一颗星。

    

    “大石,”石牙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他们怕不怕?”

    

    “谁?”

    

    “咱们那些兄弟。折了的那些。”

    

    赵大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怕。谁不怕死?可他们更怕当孬种。”

    

    石牙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大石,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饼太硬了,硌得牙龈生疼,可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世上最好的东西。

    

    城下又响起了号角声。

    

    这一次,号角声不一样。不是冲锋的号,是收兵的号。准葛尔人的营地里,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摆宴。

    

    石牙盯着那些灯火,忽然笑了。

    

    “赵大石。”

    

    “在。”

    

    “传令下去。城门不用堵了。”

    

    赵大石一愣:“为什么?”

    

    石牙站起来。他浑身都在抖,可他还是站起来了。他拄着那根断枪,立在城墙上,风吹着他的破战袍,猎猎作响。

    

    “因为,”他说,“他们不会来了。”

    

    赵大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准葛尔人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往这边来。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另一支军队的影子——旗是红的,甲是黑的,那是中原的旗。

    

    石牙靠在垛口上,慢慢滑坐下来。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北边那片天,嘴角挂着一丝笑。

    

    赵大石爬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不在了。

    

    城墙上,二百个浑身是伤的苍狼营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他们拄着刀,撑着枪,面朝北方,站成了一条线。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城墙,吹过那些残破的旗帜和折断的兵刃,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

    

    北境城,还在。

    

    北门,还在。

    

    苍狼营,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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